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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蘑菇沙皇

2008-05-19 17:55迴響:0點閱:3768

 清晨六點,男主角夢見他在森林中發現美麗的白蘑菇以及將來有可能長成巨大蘑菇王的牛肝菌,他正猶豫著是要讓牛肝菌長成蘑菇王,又怕有人也發現了這片處女地,結果蘑菇當中卻爬出無數的毒蛇,而周圍充滿了胭脂香水與菸草味……他驚醒,發現自己置身旅館中,身邊有兩名正等著他付款的妓女。接下來,他像著陀螺般,不停地處理各種問題:賄賂官員、客戶欠款、公司產品有問題、報社廣告紛爭、他被恐嚇詐財、女兒要被學校退學、母親抱怨弟弟酗酒等等,前妻要結婚、小情婦懷孕了,更嚴重的,他被跟蹤了,好像有人要暗殺他…

 在俄羅斯民間故事中,能採到「蘑菇王」的人,將會得到幸福,尤‧波里亞科夫以此諷寓著蘇聯社會在經濟轉型中,迷失在金錢與權力遊戲中,以致傳統價值觀的喪失。

 如果有一天你成為億萬富豪,將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本書是以幽默口吻,敘述一個俄羅斯富豪荒謬的36小時。

蘑菇沙皇
Грибной царь(The Mushroom King)

作者:尤.波里亞科夫(Ю. Поляков)
譯者:鄢定嘉
出版: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350元
出版時間:2008年6月

作者簡介:尤‧波里亞科夫

 1954年生,是俄羅斯當代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作品叫好又叫座,深獲各項文學獎肯定,包括有《荒唐之極》、《母羊奶中的羊羔》、《無望的逃離》等。而《蘑菇王》是他更新的作品。他也是2007年台北國際書展曾受邀來訪的俄羅斯文學五大家之一。

 波里亞科夫不僅從事小說創作,同時還是劇作家。他創作和改編的劇本常在莫斯科藝術劇院上演,而且幾乎全部搬上了銀幕。其作品大多已翻譯成數種語言在世界各地出版。尤‧波里亞科夫現為俄羅斯享有盛名的《文學報》總編,俄羅斯作家協會主席。

 

1、

 他提著竹籃,在葉里杜金諾附近的森林裡漫步。

 以前他爺爺布拉古申都管這個地方叫「深坑」,名稱源自二十個正方形坑窪,每當初春融雪或秋末下雨,水潭就成為青蛙與龍蝨的世界。一到九月份,坑窪的邊緣長出漏斗狀的醜乳菇,它的斷口處流出白色汁液,滋味有些苦澀。二戰期間,曾有步兵軍團在此短暫駐紮。不過軍人才剛挖好防空洞、砍完木柴、收拾好過冬的地方,並升起炊煙之後,德軍就展開攻擊。這個軍隊的下場如何?躲在防空洞的軍人,後來有沒有前進柏林?是否安然返家?答案無人知曉。集體農場的人運走了所有的木柴和掩蓋防空洞的大型原木。如此年復一年,土地治癒並縫合了戰爭的傷口,人們對這些坑窪的由來卻仍記憶猶新。布拉古申爺爺還指了指溝壑兩旁的淺坑給他看──這是昔日防空洞的入口……

 米哈伊爾沒找到醜乳菇,所以繼續往森林深處走去,甚至沒注意到原本熟悉的小白樺林已長成陌生的闊葉林。

 在葉里杜金諾這一帶,從所未見的巨木上長滿青苔,撐起幾乎不見天日的濃密樹蔭,只聽聞樹梢傳來的颯颯風聲。喧聲順著樹幹下行,碰到盤根錯節的樹根之後,再沿著地面四散而去。他感到腳下的顫動,彷彿站在火車將至的鐵軌上。

 冷冷清清的森林裡闃無人聲,但他的內心充滿採菇人都明白的期待感──在深幽的密林裡,蘑菇就要奇蹟般地顯現。不過今天連蘑菇的影子都沒有!有好幾回,他瞥見草叢中有潮濕的咖啡色蕈傘,但更往前一看,卻是去年乾枯捲曲的落葉,或是鑽出樹幹表面青苔的樹瘤。他不由得想起小時候讀過的童話故事,講述小男孩如何大鬧森林:折斷樹枝、腳踹毒菇、用松果打鳥──於是蘑菇們紛紛離開原生地以示抗議,於是小壞蛋只得提著籃子,在沒有蘑菇的森林找了很久,連一朵瘦小的紅菇都找不著,直到他意識到自己應該做好事(至於什麼好事,米哈伊爾已忘得一乾二淨),蘑菇們才排成縱隊,歡喜地回到森林,主動跳進改過自新男孩的提籃。

 米哈伊爾暗地自嘲,或許自己也變成蘑菇陰謀的犧牲者,所以開始盤算該往哪個方向回家。突然,他看見樹幹之間有一道亮光,於是趕忙過去。他的眼前出現一片廣闊的林間空地:圓形的空地上有一道不自然的光線,像是從劇院頂端向下投射的聚光燈。他又走了幾步,然後驚訝地站住:蘑菇覆滿林間空地。而且全是白蘑菇!起初他還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感覺自己來到古代城邦的遺址,像人們去印度叢林中尋找的那種遺址,映入眼簾的卻是酷似牛肝菌蕈傘、掛著閃亮露珠的深棕色鵝卵石。

 這是貨真價實的蘑菇!

 他的心臟狂喜得砰然作響,因為跳動不規律,甚至感到呼吸困難。所以他不得不靠在樹幹上,依照.伊凡諾維奇醫生的指示,做了幾次腹式深呼吸。雖然沒有立即見效,但不舒服的感覺已經緩和。平靜下來後,他馬上蹲下,從地上摘了第一朵蘑菇──和《蕈類圖鑑》裡的一模一樣,既飽滿又美麗。棕色的蕈傘閃閃發亮,只有一個小角被蟲咬壞,不過傷口的表面已經覆上一層粉嫩的薄膜。蕈傘背面(記得布拉古申爺爺曾用一個奇怪的突厥文來稱呼這個部位)摸起來像淡黃色的天鵝絨,厚實的蕈柄上垂下一些毛海般的菌絲,上頭還黏了小土塊和腐爛的落葉。他欣賞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將這朵蘑菇放進大提籃:他已經事先在籃子底部鋪上幾片大葉蕨。

 突然他彷彿聽見遙遠的呼喚聲,他猛然跳開後,呆立原地仔細諦聽,除了森林規律有致的喧聲,以及躲在淺紫色鳳仙花叢中螽斯電流般的唧唧鳴聲,什麼都聽不到。不,這只是錯覺……

 他被焦慮的情緒籠罩,害怕隨時殺出程咬金,搶奪自己好不容易才發現的蘑菇寶地。於是他一股作氣挖出許多蘑菇,並手忙腳亂將它們丟入愈發沉重的籃子。最後還必須將沉甸甸的提籃放到林間空地中央,那兒有一個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矮樹墩,再把採到的牛肝菌放進從前冬妮婭織給他的毛衣。當時她才剛掌握「鉤針學」(這是她愛用的說法),技術尚不成熟,結果毛衣下襬太長,形狀也不對,這樣的衣服,只適用於採蘑菇或釣魚。

 當毛衣下襬盛滿蘑菇,他就跑向樹墩,把戰利品倒進籃子,再繼續採啊、採啊……在某個地方還看到一些狀似牛肝菌、幾乎以假亂真的臭紅菇,於是氣憤地用鞋跟踩爛這些冒牌貨。直到摘下林間空地上最後一朵蘑菇,他才謹慎地四處看看,接著一屁股坐在滿滿的提籃旁,拍了拍枯萎的野花,才仰面躺下,悠然凝視空中從容移動的雲朵。遠遠的高空中,鳥兒呈奇異的曲線飛過,從地面上看起來像一群小蚊子。他懷著妒意,久久地盯著這群飛鳥,接著恍然大悟,原來他面前兩公尺處飛舞的正是蚊子,並為這種隱含哲學意味的視覺假象而啞然失笑。

 他忽然想到,如果漏掉一朵牛肝菌,它就有足夠的時間長成蘑菇王。他一躍而起,再次巡視林間空地,唉,已經全部採完。好吧!首先,他不見得能再找到這片神奇的地方;其次,就算找到,又怎能保證沒有人會發現這朵逃過一劫的牛肝菌?到時候蘑菇王就會落入意外的森林訪客手裡!

 他氣喘噓噓地提起沉重的籃子,最上面的蘑菇因為猛然的震動而掉到地上。他撿起來之後,盡可能地把蘑菇擺放整齊,好讓它不再掉落。此時他突然驚呆:最後一朵蘑菇長得和第一朵一模一樣,而且不只大小相同!深棕色的蕈傘同樣閃閃發亮,咬過的地方也相同,蕈傘背面摸起來也像淡黃色的天鵝絨,厚實的蕈柄上也垂下毛海般的菌絲,上頭同樣黏著小土塊和腐爛的落葉。他仔細檢查提籃,噁心地發現所有的蘑菇無論大小、顏色,就連剛癒合的傷口都完全一致……

 忽然間,他覺得籃子裡的蘑菇在微微顫動。即使試圖用疑惑的笑容回應荒唐的幻覺,他還是決定研究剛從地上撿起來的蘑菇,覺得它在掌心輕輕抖動,彷彿它的內部正進行一場無形卻危險的活動。他小心翼翼地掰開蕈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裡面全是蛀孔,鑽動於其中的,卻不是黃色小蟲,而是無數小黑蛇。他甚至看得見蛇背上醜陋的花紋和牠們閃動兇光的眼珠,其中一條小蛇扭轉成方形,霎時間長大變粗了,徑直朝著他的臉撲過來。

 他尖叫一聲,扔掉手裡的蘑菇,也顧不得提籃,就慌慌張張地跑出樹林。樹枝抽打他的臉龐,蜘蛛網黏住他的眼睛,大葉蕨像活物一般纏住他的靴子。他被長得像帝王蟹大螯的樹根絆倒,然後滾到溝底,當他撐著四肢試圖爬出,才驚恐地發現,森林的溝壑底部沒有潺潺流水,卻飄蕩著一股迷濛的霧氣。不,不是霧氣,是嗆鼻的女性香水加上濃厚菸味。他開始覺得呼吸困難,胸口一陣劇痛,像有人先用老虎鉗擰他的心臟,再狠狠釘入一枚鐵釘。他用力扯開身上的毛衣,發現一堆小蛇已經爬上身體,並在左側乳房下鑽出灰色的蜿蜒小徑……

 他狂喊了一聲,隨即醒轉過來。

 

2、

 米哈伊爾面前的椅子上坐著兩位女孩,一個棕髮,一個金髮,身上都是標準的阻街女郎裝束──漆皮高跟鞋、短的連臀部都要曝光的迷你裙、低胸薄紗上衣。黝黑的肌膚從若隱若現、好似布滿蒸氣的浴室玻璃的布料中透出。一位穿著黑色蛇紋絲襪,另一位則光著腳。

 「他好像醒了!」棕髮女郎悄聲說。她把還在冒煙的長菸遞給同伴,俯身看著他。

 不久前才塗抹的濃妝遮掩不了她不健康的慘白面色。女孩撫摸剛醒的恩客的頭,把一縷灰色的尼古丁煙霧噴在他臉上。

 「不要!」他央求道,並且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昨夜曾經受到酒精和尼古丁的猛烈攻擊。

 金髮女郎會心一笑,深深地吸了一口菸──煙霧吹向她的上衣,在乳溝間繚繞──才把菸熄了。菸灰缸裡滿是菸蒂,很像拿來釣魚的噁心蟲餌。她翹起二郎腿,露出大腿上被手指用力捏出的幾處紫色瘀青。

 「你還活著吧,老爹?」棕髮女郎關心地問道。

 「似乎是……」他嘆了口氣。

 「你睡覺時叫得好大聲,米哈伊爾.德米特里維奇.斯維列爾尼科夫!把我們都嚇壞了!」金髮女郎同情的語氣中掩不住訕笑。

 女孩故意用名字加上父名 來稱呼客人,惡意地暗指他有失體面的舉止,而她正好是見證人,還可能是這個荒唐夜晚的共犯。

 「我大叫了嗎?是的……我在做夢……亂七八糟的夢……蘑菇和蛇……」他的話語毫無邏輯。

 「您來這裡之前,是不是去過中國餐廳?」金髮女郎惡意地補了一句。

 「為什麼去中國餐廳?啊,沒錯……」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吃力地打量四周。

 「潔適衛浴公司」的總裁米哈伊爾.斯維列爾尼科夫躺在飯店豪華客房凌亂不堪的大床上,除了腳踝上緊得讓人發癢的黑襪,身上一絲不掛。他的嘴裡又臭又乾,大概只有沉睡三千年後突然醒來的埃及木乃伊才有這種感覺。身體因為縱慾過度而疼痛不堪;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有鐵球滾來滾去;心臟在喉嚨旁邊跳動,肝臟似乎也快湧到那裡了。靈魂呢……靈魂因清晨的羞恥心而飽受煎熬。

 

 記憶的斷口處傳來不久前縱情玩樂的喧囂聲,像從地獄的裂縫傳來似的,在罪惡之火照耀下,整件荒唐事的始末呼之欲出。昨天他似乎與維修爾金和解了……或者那也是在作夢?不,是真有其事:他們和解了!米哈伊爾想起維修爾金打電話來:「我說啊,戰友不該為了馬桶變成敵人,我們應該見個面,像男子漢一樣好好談談,並且化敵為友。記住別帶任何人!」他同意了,因為昔日夥伴間歹戲拖棚的戰事的確令人厭煩,況且還讓他付出不小的代價。

 他們約好在「古俄酒館」見面。菸味瀰漫的大廳中央,有一座玻璃打造的畜欄,如假包換的小驢子在裡面嚼禾草、搖尾巴。服務生身穿果戈理時代的烏克蘭傳統服裝,在餐桌間來回奔波。他們點了胡椒口味的伏特加酒,配上捲成刨花的薄片凍豬油、帶刺的酸黃瓜,還有蒜味血腸。維修爾金或許過度沉醉於和解的情緒之中,一手用力搥打胸膛,另一隻手則不停斟酒。米哈伊爾連續向穿著燈籠褲的班杜拉琴演奏者點了五次〈小手絹〉──他往生的父親很愛這首歌,每當喝醉酒,總會哼唱它。

 

我的好情人,
夜夜不成眠……

 

 老爸這個普通的俄羅斯人(更確切地說,是普通的莫斯科人),怎麼會喜歡這首烏克蘭歌曲,至今仍是個謎!每回家庭聚餐他必唱〈小手絹〉。他很少喝酒,可是一喝準沒好事:唱完這首歌,就開始咆哮吵鬧,大拳頭用力搥打飯桌,震得餐具四散飛去,接著再挖出媽媽婚前的風流韻事,狠狠數落一頓。通常在大發雷霆、喝足陳年老醋後,爸爸會趴在桌上,自動安靜下來。不過,也發生過幾次叫喚鄰居幫忙綁住滋事者的情況。之後老爸好幾天不跟家裡人說話,某天下班回家,默默把一瓶蘇聯香水(通常是「鈴蘭牌」)往桌子一放,表示他想和解。老媽藏起喜悅的笑容,允許小米哈伊爾和弟弟玩到很晚。幾年後,米哈伊爾結了婚,準備搬離父母的公寓。收拾東西的時候,在沙發裡發現了十瓶尚未開封的「鈴蘭牌」香水,它們全包在老媽的舊睡衣裡。

 爸爸去世後,這些遲來的妒意所爆發的狂亂閃光被遺忘了。不過,他最喜愛的歌曲留在兒子的記憶之中。此時,米哈伊爾就在菸味瀰漫的「古俄酒館」垂淚聆聽這首歌。

 

繡了花手絹
贈我當紀念……

 

 等服務生送上模樣好似人面獅身的烤乳豬,維修爾金鄭重宣布他要放棄覬覦許久的「菲力大樓」計畫。

 「我再加送你一個發明家!百分之百的點子大王!」

 「什麼發明家?」

 「神奇的幻想家!原本要留著自己用,現在無條件讓渡給你!」

 「讓他來找我。」

 「什麼時候?」

 「明天傍晚。」

 「你不會後悔的!」

 接著他們彼此擁抱,為了表示盡釋前嫌,還用力地碰了碰汗涔涔的額頭。

 

 「或許這也是一場夢?」米哈伊爾滿腹疑竇,為了確認事實,他看了看房裡的兩個女孩。「不,這不是夢!」

 兩位應召女郎是昨日大和解的有力證據。在酒醉的親吻與哽咽的誓言(「如果你要我的命,就拿去吧!……」)之後,維修爾金建議癱軟無力的朋友找妓女玩「旋轉木馬」的遊戲,以鞏固永恆的友誼。為什麼決心不背叛斯薇塔的米哈伊爾會同意?為什麼?對於這個問題,混亂的記憶沒有給任何答案。

 「昨晚我們是不是玩得很兇?」他小心翼翼地問兩位女郎,她們正坐在床上彎著身子,心滿意足地撓腳踝。

 「米哈伊爾,難道您什麼都記不得了嗎?」金髮女郎傲慢地冷笑。

 「怎麼可能?老爹昨晚可是勇猛無比呀!」棕髮女郎開心地笑了起來。

 

 不,有些東西他當然記得。例如,他們怎麼走出「古俄酒館」,夜晚的城市像一團嗡嗡作響、閃閃發亮的昆蟲;然後,他們搭乘米哈伊爾的吉普車,飛車來到飯店,維修爾金左顧右盼,指著緊緊跟在後方的「日古利」,臉上露出狡猾的笑容;米哈伊爾懷著醉漢的委屈,使勁想讓重修舊好的朋友相信: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因此完全沒雇用保鑣。維修爾金哈哈大笑,一再重複說:

 「你……你以為,我……會為『菲力』的事……雇人……幹掉你?你這個大笨蛋,毫無疑問!」

 他還記得送小姐過來的老鴇──表情嚴肅、沉穩的女人,穿著皮衣皮裙,做事一絲不茍,很像崗哨的指揮官:「下崗!上崗!」顧客打量貨品的時候,她仔細查看房間,彷彿除了兩個尋歡的友人外,還能找到一打心懷不軌的男人。接著「崗哨指揮官」仔細點數訂金,還硬要維修爾金把其中一張破了小角的五百盧布換成完整的鈔票。數完錢後,她朝笑容可掬的女孩們點點頭,矯揉造作地宣布,SM和肛交不列入交易範圍。

 「萬一我們很想玩玩呢?」維修爾金嘻皮笑臉地問。

 「如果真的很想,條件自己談吧!」老鴇走到門外才回答他。「我只負責告訴你們,免得以後……你們不是小孩,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好嚴厲!」維修爾金目送她,同情地對女孩們說。

 「以前她很隨和,」棕髮女郎嘆了口氣。「寧卡結婚後,她變得好兇……」

 「誰是寧卡?」維修爾金說話時竟有德國腔。

 「她的知心女友。」

 「什麼意思?」他想確認。

 「就是那個意思!」棕髮女郎癟了癟鮮紅的嘴唇。

 「妳們也是知心女友嗎?」

 「什麼意思?」她哈哈大笑。

 「就是那個意思!」維修爾金大聲說。

 「我們是正常人!」金髮女郎冷漠地回答。

 「要是有人付錢呢?」

 「得了吧!」棕髮女郎詢問似地看著同伴,有些猶豫不決。「這種事只有電影裡才有,才不是真的……」

 「我喜歡電影!」維修爾金開心地說。

 「不行!」金髮女郎斷然拒絕。

 米哈伊爾還記得朋友怎麼勸說女孩,為了增加說服力,他甚至從皮夾裡拿出錢來。棕髮女郎同意了,輕聲地在同伴耳邊說話。一開始金髮女郎只是搖頭,最後她做出不置可否的淡漠表情。看他們討價還價的同時,米哈伊爾想道,俄文的「女同性戀者」一詞是由「森林」和「比昂基」兩個字組成。小時候媽媽讀過《森林報》裡的故事給他聽,這本書的作者就姓「比昂基」。在金髮女郎幾乎同意演出「電影」的那一瞬間,開心的維修爾金朝自己的朋友眨眨眼,固執的女孩看見他揶揄的眼神,於是咬住嘴唇,挺出下巴,斷然回絕了他的提議。

 「那就脫衣服吧!」惱羞成怒的維修爾金命令她。

 金髮女郎露出剃得光滑的腋窩,從頭頂脫下襯衫,皺著眉頭撫摸還算緊緻的大胸脯和深褐色的乳頭;接著踢掉腳上的高跟鞋,熟練地褪下短裙,全身上下只剩下丁字褲──正面是漂亮的蕾絲花邊,背面只有一條細帶,豐滿的臀部一覽無遺。

 「老爹,她真的很漂亮吧?」棕髮女孩問道。

 「嗯,」米哈伊爾表示同意,一面試圖釐清這個近乎完美的身體有什麼地方讓他不喜歡。

 套用軍隊的行話,他不喜歡這具胴體的「折舊感」,儘管她使用化妝品,也勤於保養,但一眼就能看出這個缺點。

 

 中學畢業後,米哈伊爾到沃隆涅日附近當兵,所屬的波美拉尼亞紅旗第二炮兵團正全面進行反欺侮新兵的戰鬥。之前不久,車臣人和庫梅克人用非常可恥的方法,把一個從諾里斯克調來處理鬧事山民的中士打得半死。由於中士沒說出是誰打他,上頭決議等他傷勢復原,就把他調離此地。沒想到出院前一天,他偷偷潛回軍營,趁大家好夢正酣,拿起用衝鋒槍通條磨成的尖刀,殺死三個惡名遠揚、連軍官都聞之色變的車臣人。由於中士是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下殺人,所以軍方逮捕他之後,就把他送去強制治療。不過此後從高加索來的士兵變得非常恭順:他們訝然發現,原來隨和的斯拉夫人也可能抓狂。

 消息傳回國防部,部長下令撤換部隊的正、副團長,新任的長官奉了秘令,向破壞軍紀者宣告無情的戰役就此展開。不過這根本無濟於事,因為違反軍紀的行為不單只是鬥毆或「老鳥」欺壓「菜鳥」而已。軍隊中某些不成文傳統和習慣,依然伴隨著淒涼悲慘的軍旅生活。例如,有自尊心的老鳥退伍時身上穿的一定是新軍服。為什麼要這樣?回家之後,最好的結果是掛在儲藏室裡,要不就是因為胡鬧或逗鄰居開心,在院子裡隆重地把它燒掉。

 然而傳統就是傳統,就連新娘的白紗禮服也不過是為一天而準備。

 如果執勤的班長很機警,怎麼弄得到新軍服?就把穿了兩年或更久的軍大衣拿來變把戲:拍打一下、刷刷毛、仔細修整修整……如此一來,長官便不會發現軍服已被偷天換日:老兵退伍前最後一次出勤時穿的是新軍服,穿在那些還要服役的新兵身上的,卻是修整過的舊軍服。雖然有這些花招,只消看上一眼,就能分辨什麼是「穿過的」,什麼是「新的」。金髮女郎身上有的正是這種無法排除的「折舊感」……

 

 此時棕髮女郎也脫了衣服,顯然為提早下垂的胸部感到困窘。

 「怎麼樣,」維修爾金像種馬一般嘶叫,「進攻她們的身體吧!有權射第一槍的人是……」

 此刻服務生送來香檳。維修爾金搖一搖酒瓶,把流著泡沫的香檳噴在女孩身上。棕髮女郎開心地尖叫起來,金髮的那個用幾近仇恨的眼神看著他。剩下的酒被他們一起飲盡。

 香檳讓米哈伊爾暫時脫離現實,腦海記住的下一幕,是赤身裸體的維修爾金氣喘噓噓地占有金髮女郎。他還記得,棕髮女郎因為無法讓醉醺醺的恩客產生反應而感到絕望,所以只好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絮絮叨叨地訴說她丈夫的事:愛吃醋的他生性暴躁多疑,離開他之後,她只好把孩子留給媽媽,從羅斯托夫到莫斯科賺錢。「不久前他還來求我回心轉意!」她說道。「妳自己的意思呢?」──「或許我會回頭……」──「他知不知道妳在做什麼?」──「當然不知道,除了我姊誰也不知道……」

 金髮女郎撐著雙肘,整個人因為維修爾金用力的撞擊而抖動。她側耳傾聽同伴的故事,並且寬容地笑了笑。

 

 ……接下來則是完全的失憶,和蘑菇有關的惡夢與菸味讓他重返現實。

 「斯維列爾尼科夫先生,可以結帳嗎?」金髮女郎嚴肅地問。

 「還有什麼帳?」他大吃一驚。

 「所有這些啊!」

 「難道還沒結?」

 「沒有,您的朋友只付了訂金。」

 「奇怪!」雖然這很像維修爾金的痞子作風,米哈伊爾還是很驚訝。「我得給妳們多少錢?」

 「也就是說……」棕髮女郎看看手錶。「現在是六點四十五分,您還記得一小時多少錢嗎?」

 「記得,」他撒謊。

 「也就是說,您十一點半要我們過來。乘以八,再乘以二……」

 「為什麼還要乘以二?」

 「我們是兩個人耶。」

 「喔!沒錯……」

 「扣掉訂金,總共是……」

 棕髮女郎說出一筆不小的數目。

 「妳的算術真好!」米哈伊爾勉強擠出微笑。

 「我是會計系畢業的,」女孩驕傲地說。

 他用眼睛尋找自己的外套,在椅背上發現它。機靈的金髮女郎站起來,扭腰擺臀地走向外套。米哈伊爾感覺到酒醒後才到來的慾望以及強烈的心跳。「妓女是魔鬼的細菌武器!」他想起.伊凡諾維奇醫生最愛講的一句話,這才控制住自己。女孩惡意地彎腰鞠躬,才把外套交給他。皮夾明顯變薄了,米哈伊爾由此斷定,晚餐應該也是他掏的錢。

 好一個維修爾金!好一個大混帳!

 他付了錢。棕髮女郎靈巧點數鈔票,像幹練的會計一般,把紙鈔翻來覆去仔細檢查。此時金髮女郎瞪著他的眼睛,嚴肅地問:

 「補償金呢?」

 「還有什麼補償金?」米哈伊爾非常吃驚。

 「什麼補償金?就是『肛交』……」

 「兩份『肛交』!」棕髮女郎響應同伴的話。

 「我?!」米哈伊爾刷紅了臉。

 「不,老爹,你連『口交』都沒份,」她親切地笑了起來,露出幾顆黑色蛀牙。

 一想到自己曾經和這些骯髒的生物胡搞,潔適衛浴公司的總裁米哈伊爾.斯維列爾尼科夫就覺得噁心。

 「你的朋友倒是很盡力!」棕髮女郎說。

 「是一尾活龍!」她的朋友補上一句。

 「他在哪裡?」

 「早就走了,他說老婆等他回家。」

 「什麼老婆?他單身耶!」

 「那他說謊囉!」棕髮女郎會意地笑了笑。

 他再次掏出皮夾,女孩們心花怒放地收下錢,急匆匆地向外走。

 「喂,等等!」他叫她們。「那我呢?我……做了什麼事嗎?」

 「乏善可陳唷!」棕髮女郎開心地回答。

 她們互望一眼,像逃課的女學生般立刻消失無蹤。

 

3、

 米哈伊爾看看手錶:六點四十九分。他讓自己躺到七點,然後吃力地起床爬進浴室。鏡子證實了他最擔心的事:昨晚一張保養得不錯、四十歲男子的臉龐,此刻已經變成狂飲後討人厭的浮腫模樣。飯店提供的迷你薄荷牙膏差點沒讓他吐出來。受酒精荼毒的器官斷然拒絕梳洗,也不願返回健康生活。當然有解決的辦法:點一瓶伏特加和辣味小吃,喝完解醉酒後,在房間裡養精蓄銳,讓整個人沉浸在甜蜜的酒後冥思中。但是,今天千萬不能這麼做。

 他緩緩走向電話,目光呆滯地研究飯店說明書,終於打通電話到櫃台,詢問三溫暖在哪裡。五分鐘後,服務生送來白色的浴袍、拖鞋和密封的浴帽。米哈伊爾為國內發生的巨大變化感到衷心喜悅。他對蘇聯時期簡陋的飯店記憶猶新,眾人齊心對抗蟑螂,或者一起喝個爛醉,是少數能從事的活動。就算幸運搶到單人房,想從樓層管理員眼前偷帶女孩過夜,簡直比溜進子彈橫飛的檢查追蹤地帶還難。

 三溫暖裡只有他一個人。米哈伊爾一面洗澡,一面仔細檢查自己的命根子,根據老練男人所掌握的幾項明顯特徵,他盡量相信自己什麼也沒做。對他而言,所謂胡作非為的壞事,應該只是棕髮女郎關於自己奧特羅般丈夫的故事,而她會杜撰這些故事,只是想欺騙顧客罷了。

 要是這樣就好了!因為維修爾金的緣故,他已經治療過一次性病,當時還是在蘇聯時期。

 

 ……一九八五年米哈伊爾和妻子冬妮婭從德國調回莫斯科,才回來一個月,兩人就大吵一架。這次爭吵雖然不比那個恐怖的新年前夕兇,也算相當嚴重。爭端源自某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似乎是冬妮婭怪他完全不關心女兒,也不幫忙做家事,最後她罵丈夫是沒用的廢物,要不是有「聖人」瓦連京.彼得洛維奇,他們這個家早就完蛋了。

 當年因為「聖人」居中斡旋,他這個沒有門路的親戚從「莫扎伊卡」 軍校畢業後,才沒有被派到堪察加半島,而是去了距離西柏林不過十公里遠的達爾格多夫。現在又多虧「聖人」的安排,他不必到鳥不生蛋的地方服役,而是莫斯科近郊的戈里欽諾,這可是飛航管理中心呢!

 米哈伊爾聽夠這些侮辱的話之後,收拾好行李,把門一摔就離家出走。他的母親,季娜伊達.當然沒讓他回家住,因為她很怕這個媳婦,如果她干涉他們的家務事,冬妮婭絕不會原諒她。這個婚姻的叛徒只好落腳昔日同窗兼好友的彼得.西尼亞金家。他把鑰匙交給米哈伊爾,告訴他如何使用瓦斯開關,以及藏匿秘密手稿的所在,就搭乘貝阿鐵路(貝加爾─阿穆爾鐵路)出差去了──他要去收集與五年經濟計畫 時期年輕志願軍相關的小說素材,好完成小說《腳底下的地平線》的續集。

 米哈伊爾獨自留在朋友的公寓。他在床頭櫃裡發現一個精緻的酒櫃,立即痛飲當時還罕見的龍舌蘭酒:不久前彼得才從墨西哥舉辦的「年輕文學為和平而戰」的國際研討會回來。於是,米哈伊爾這位翹家的丈夫幸福地躺著休息,一面聆聽不知名的反蘇聯歌手的錄音帶(他具有餐廳駐唱歌手中氣十足的嗓音),一面翻閱友人的小說手稿,更確切地說,是《腳底下的地平線》的另類色情版本。

 為五年計畫時期生產英雄立傳根本無聊至極,彼得為了自娛,把歌誦英雄主義的章節換成年輕男女的淫言穢語。比如說,如果他描寫的是貝阿鐵路建設者的誓師大會,一定會在結尾處活靈活現地描繪共青團員在黨內資深同志的領導下,直接在會議廳進行淫亂的性行為;如果女性團員奉命去鄰隊見習,返回時必定具備豐富的性愛經驗。

 小說的色情版本自然得秘密收藏,只有朋友才能一窺堂奧。交給出版社付梓的那一份,完全按照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美學綱領書寫,但內容足以讓人無聊到打瞌睡。彼得留下手稿時,請求米哈伊爾讀完要放回書桌最下層的抽屜,鎖上後再把鑰匙丟進小花瓶。不過他並沒有遵照好友的指示,隨手就把文件夾放到書架上,但也多虧他的粗心大意,彼得.西尼亞金後來才能聲名大噪,成為文學新流派的創始人。

 清晨時分,逃亡者享受獨自一人、沒有老婆惱人責罵聲的醒酒狀態,在悠然的男性孤獨中翻閱彼得的手稿。不過才到傍晚,他就覺得孤寂難耐,於是打電話給母親,打聽一下有沒有人找他,為防萬一,他還留下聯絡電話。母親信誓旦旦地保證,一旦冬妮婭問起,立刻就把電話號碼告訴她。可是固執的妻子按兵不動,並沒有跟婆婆聯絡。到了第三天深夜,米哈伊爾已經鬱悶難耐,要不是維修爾金出現,他早就主動向妻子舉白旗了。

 當時維修爾金正好從烏蘭烏德返回莫斯科,從莫扎伊卡軍校畢業後,他被分發到那裡服役。他從季娜伊達.那裡得到同學的電話號碼,立刻致電問候,並前去拜訪。此時米哈伊爾正好讀完彼得的作品,而維修爾金才讀了幾頁就興奮起來,二話不說跑出去,隨即帶回兩個「鐘點女工」。

 維修爾金和她們在機場認識,還扯了一個謊,說能替她們找到廉價的出租公寓。為了有遮風避雨的地方,女孩們準備付出一切。這個「一切」被維修爾金莫名其妙地稱為「拜把大會」,充滿大眾文化陳腔濫調與巧思的「一、二、三,衝啊!」讓米哈伊爾大開眼界。在彼得的小說裡,同樣的事情更浪漫、更引人遐思,最重要的──是對健康無害。

 在「拜把大會」的過程中,作家從騰達城打來電話,激動地宣布他收到出版社的電報:「為加快出版腳步,請盡速寄來手稿的副本!」(後來才知道,編輯下班後去了莫斯科郊外的作家村佩列捷爾基諾,因為酒醉把手稿掉在電車上。)彼得告訴老友副本放在哪裡,並請他盡快送到指定的地點。

 在新鮮感與酒精的雙重作用下,米哈伊爾糊裡糊塗地從書架上抓起色情版本。搭乘地鐵時,因為無事可做,他凝視車廂內的乘客,覺得所有人似乎擁有同樣的猥褻秘密:那些看起來愁容滿面的人,才剛從「拜把大會」歸來;而表情比較開心的,則剛要趕往會場。

 米哈伊爾心下悽然,很想回到冬妮婭身邊,回到忠貞配偶的懷抱。

 沒有人在出版社等他:粗心大意的編輯提早得到休創作假的機會。經過高傲女秘書的指引,他把文件夾留在凌亂的大桌子上。

 兩天以後,維修爾金送走兩個女孩,並向她們解釋:房東生性多疑,不願把地址給別人,只同意留下電話號碼。他在紙上寫下電話號碼,和所有始亂終棄的男人一樣,彬彬有禮又毫不客氣地打發這兩個人。然後他哈哈大笑地返回。

 「你笑什麼?」米哈伊爾問。

 「我把基輔車站服務台的電話給了她們。這支電話永遠都占線……」

 此次「拜把大會」對維修爾金絲毫沒有影響,米哈伊爾卻感染了醫學上所謂的「特殊傳染病」,這種病不算嚴重,卻很煩人。那兩個女孩算是報了一箭之仇!然而,為什麼中標的人不是剛調去馬尼諾的維修爾金,而是他這個無辜的人呢?所幸發現這個病的時候,他還沒有與冬妮婭和解!

 此時彼得正巧回來,寫書前他曾在不太健康的生活暗角為創作收集了很多與煙花巷相關的素材,以老道的眼光確認朋友得了「驃騎兵鼻塞」,立刻帶他去找一位與創作界知識份子素有往來的密醫。醫生保證治癒他,並擔保訊息不會傳到皮膚及性病防治所,也就是說,不會傳到他工作的單位。

 如此一來,米哈伊爾勢必得接受一些難堪的檢查,還要服用很多抗生素。正當治療如火如荼地展開之際,妻子卻打電話求和。有難言之隱的米哈伊爾表現出受傷極深的模樣,聲稱無法在短期內忘記曾經受過的羞辱,並請冬妮婭再等一段時間,等他心靈傷口完全癒合,自然會回家團圓。她火冒三丈,怒氣沖沖地吼叫後掛掉電話。詭計得逞的米哈伊爾明白至少還有一週的時間可以治療,之後就可以重新享受夫妻生活。

 彼得想起自己的秘密手稿,米哈伊爾協助朋友遍尋不著,推測是淘氣的維修爾金隨手帶到馬尼諾,好打發枯燥無趣的軍營生活。事實上,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是怎麼一回事,於是避開主人憤怒的眼神,悄悄把裝有原版小說的文件夾藏在浴缸下面。當時彼得正準備動身前往杜布爾達,參加名為「青年文學中的正面主角」的全蘇創作研討會,他把米哈伊爾痛罵了一頓,並限定朋友在他回來之前物歸原處,否則兩人從此一刀兩斷。彼得前腳一走,米哈伊爾就直奔出版社,想用經典正本換回色情贗本,不過出版社告訴他:「由於《腳底下的地平線》具有重要的社會意義,已經被排入緊急出版計畫,為求盡快付梓,已轉移給經驗更豐富的編輯。」這真是個災難……

 因為自己的疏忽而給朋友惹上麻煩,使得米哈伊爾非常苦惱,絲毫沒有因為冬妮婭的投降而感到開心。做妻子的則沒料到丈夫竟然如此固執,以前爭吵或拌嘴時,都是他先讓步,並主動做家事贖罪。因此,在往後的幾年內,由於忘不了丈夫的離家出走,盡量不讓夫妻間的意見分歧變成無可挽救的爭吵。

 總之,有時性病也能鞏固婚姻。

 第二次感染性病時,他已經和斯薇塔在一起,根本沒料到這麼年輕的女孩竟是性病帶原者。這件事和彼得那本轟動一時的禁書一樣,是另一段故事了……

 

 ……米哈伊爾獨自在蒸氣室待了很久:在滾燙的木板上躺累了,接著渾身是汗地跑出蒸氣室,往身上倒冷水,水冰冷的程度,可以讓身體瞬間冷卻。一個肥胖的德國女人往三溫暖探頭,客氣地用德文向他道早安,她攤開浴巾並平舖在架子上,接著伸展四肢仰面躺著(赤身裸體的樣子不怎麼有魅力)。

 他暗中端詳這位裸體的女士,發現她的腹部上有道傷疤,應該是剖腹生產的傑作。他開始幻想,這次剖腹產下的孩子,假設那是個男孩吧,已經長大成人,此時此刻,或許正生氣勃勃地與某人進行晨間肉搏戰。他的母親大人卻躺在燠熱的三溫暖裡,身旁有個俄國商人,兩人……這個有點傻氣的幻想使米哈伊爾覺得一陣驚喜,這種強烈的感覺只出現在醒酒之人身上,而他幾乎感覺自己即將頓悟存在的深奧意義。

 泡完三溫暖後,米哈伊爾覺得輕鬆很多。他穿上衣服,下樓來到大廳。櫃台彬彬有禮地敲了一頓竹槓,除了房錢,還要他付清維修爾金點的香檳、巧克力和水果的錢。(這個維修爾金,即使是和解,也不改其精打細算的本性。啊,真是好樣的!)一位神情嚴肅的中年女士從米哈伊爾手中收下錢,在遙遠的過去,就是這種嚴厲的飯店檢查人員毫不留情地趕走羞答答的蘇聯妓女,把從外地來出差的房客嚇得半死。女士開收據時,他立刻想到可以把它列在「上司雜支」的項目,接著女士微微一笑,遞出一張名片給他,只見名片上寫著:

「瑪儂」

花柳俱樂部

一小時內滿足各項需求

 米哈伊爾步出飯店,馬上看出這地方離牧首湖不遠。昨晚他和維修爾金尋花問柳的飯店,在蘇聯時期,是專供大官及黨政要人下榻。

 他從口袋掏出手機,開了機。這支手機有鍍金面板和時下流行的鈴聲──模仿舊時電話清脆的聲響,還有號碼的保密裝置,而且只有少數幾個最信任的人才知道。他還有一個公開的門號,不過都由司機保管,好替他擋下不必要的電話。

 天色已經大亮,九月的紅太陽從櫛比鱗次的大樓間投射出料峭的晨曦。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與汽車。只見巷弄對面有個光頭男子,身上穿著紅色風衣與牛仔褲,正在一輛灰色日古利的後車廂翻找東西。米哈伊爾覺得他異常面熟。

 米哈伊爾認定這是酒後的幻覺,他搖搖頭,逕自走向自己那輛黑色的「路華」轎車。司機阿列克謝還靠在座椅上睡覺,喉結上下移動。很久很久以前,喜歡到理髮廳刮臉的父親就是這樣仰躺著,把自己毫無抵抗力的的喉嚨交給鋒利的刀片,但媽媽不喜歡爸爸這樣,覺得這種嗜好很浪費錢。每當小米哈伊爾獨自在家,也會玩理髮廳遊戲:用爸爸的小刷子在肥皂盒打出泡沫,再用兩頭扁平的圓形冰棒棍刮鬍子。

 米哈伊爾扭動把手──車門上鎖了,於是他敲敲擋風玻璃。司機猛然一驚,睜開雙眼,迷迷糊糊、甚至有些輕蔑地瞪了老闆一眼,接著馬上認出他來,愧然地一笑,才終於清醒過來,立刻打開車鎖。昨晚和維修爾金一起去飯店時,醉醺醺的米哈伊爾以為逗留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半小時,於是吩咐司機等他,後來完全忘記打電話通知他自行回家。不過老闆永遠是對的。

 「你怎麼不回家?」

 「您沒讓我回去,」司機怯生生地說。

 「我沒讓你回去?那我是怎麼說的?」

 「等我……」

 「如果我後天才回來呢?你也要等我嗎?」

 阿列克謝聳聳肩。

 「你應該打電話問一下!」米哈伊爾訓斥他,內心卻對自己感到厭惡。

 「我以為您在忙……」

 「你以為!」米哈伊爾兇惡地大叫,因為他覺得「忙碌」一詞隱藏著嘲諷的意味。「有重要電話嗎?」

 「《首都鐘聲報》找過您。」

 「知道了,走吧!」

 「去哪?」

 「回家啊!亂搞後……我總該換衣服吧!」

 路華駛離飯店時,光頭男子似乎還特別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急忙跳上車。米哈伊爾起初有點擔心,隨後想起在德國一同服役的宣傳部少校:每當喝了酒,就覺得到處都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特務。副師長阿加利科夫就不同了,他老是說,「警覺」和「驚覺」是兩回事。他是個好人,還是個好笑的人!米哈伊爾微微一笑,心下暗自發誓,要讓身體得到應有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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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8/05/19/279881.html
2008-05-19 17:55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3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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