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一只大背袋,帶上我的十五個孩子,他們就要去旅行了。一個一個看過他們的名字,我開始幻想他們可能的啟程與旅程,倚仗平時通車上下學的記憶存底,想為他們謀得天時地利,接著只須靜待人和。然而每送出一個孩子,孤零的身影對我而言都是折磨;或許近在咫尺,或許遙不可及,誰會與他四目相對?誰將與他一同旅行?又有誰,會捨得讓這些孩子重新踏上旅程,那人又是否一如此刻的我,心情忐忑?孩子們卻告訴我,這是一場斯文的遊戲,是愛書人的「捉迷藏」、非愛書人的「木頭人」。他們所能做的,其實我們早已習以為常:就是等待,積累命運與人情的見證。
我的第一個孩子,有個不理想的開始。時間在學生潮與上班潮之間,但上班族已多了起來,我也還抓不到要訣,只能在靠站時怯怯將侯文詠的《離島醫生》安置在身旁的座位。歷經一位小姐的詢問、又一位小姐的前後確認,這本書的厚度成為兩位上班族之間的犧牲品,她們也都打起盹來。在第三個孩子終於有好的結果之後,我決定背著其他的十二個孩子去上課,等待尖峰時期過去,再多用點心思安排他們的去向;捷運的平穩比公車好些,離峰比尖峰好些,學生或許又比上班族來得好些。怎奈人算不如天算,除了第三個孩子之外,再難見到了。

按照道理,總會等到孩子啟程的瞬間,然而往往當我分神安排其他孩子的去向時,先前狠下心來擱置一旁的孩子們,總是消失得不見蹤影。第三個孩子是推理小說《守護者注視下》,依照近幾年推理小說蓬勃的發展,待我繞完月台一圈回來,他正與一名年輕孕婦攀談。我遠遠看見了。車來了。她闔起書,把書放進她的手提袋。又是一張來不及拍攝的相片。更多的是當我前往下一站又馬上折返回來,原本在候車椅上的書已經消失;這時候往往一方面為孩子感到開心,一方面又想不知是怎樣的人帶走他的,為這類錯過又不可知的細節擔憂。這情形的變種是,書並沒有消失,但位置確實已經改變,差可慰藉。大略看看書的內容,笨拙地以不遇來解釋這孩子的旅途,卻害怕起下回又到此地,若是赫然發現孩子還好端端地坐在那裡,是否安排他以此為始是我的失誤?但其實路線與各站的性格都不如預期。負責淡水線的我於是在終點站新店大肆鋪張,空曠的車廂內,角落的座位上都臥睡著我難以捨卻的孩子。下車後我目送這班列車離去,白費力氣地想在加速的玻璃窗內找出來,是否有人正在和那些孩子交談著?
還是他們一樣對孩子們視若無睹,在他們的身上放置行李,以為他們是被迫流浪而非自願旅行,緊貼著他們,有人輕快專注地補妝,有人檢查未繳帳單,有人看著煽色腥的小報,有人拿出自己的書或雜誌,也有人只是發楞、然後幽幽陷入夢鄉……。在照護最後兩個孩子時,我總覺得焦躁。終於,在兩名女孩粗略翻弄過後,一名婦人取出眼鏡盒,戴上了眼鏡,這時我碰碰她,笑著說:「請問,可以給我照張相嗎?」「但我只是想,怎麼有人把書掉在這裡。」那也沒有關係。「我的車來了。」只要給我照一張相就好。我按下快門,留下一張模糊的相片。她看著手中的書,微笑著。書終究留了下來,但我知道這孩子是為了繼續等待一個真正愛他的人,陪他一起旅行,創造下一個期望與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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