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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巴黎野玫瑰

2008-04-25 16:04迴響:0點閱:2877

一對悖離現實的男女,一份為所欲為的痛快,一段愛與死共舞的狂戀。

男主角溫和沉著,是個生活簡單的雜務工人,獨自居住在法國的一幢濱海平房裡。他邂逅了貝蒂,貝蒂是個剛烈的美麗女子,不甘於自己的生命在小鎮浪費枯萎,對於男主角空有才氣卻甘於放棄感到不解,更對生命屢屢和她作對感到憤怒。同樣是受困的靈魂,男主角則顯得與世無爭,毫不在乎地任由老板剝削,好不容易完成的小說乏人問津、遭受批評也無所謂。除了和貝蒂在一起,他什麼也不求,過一天算一天就可以。

他甘心為她做盡一切,合法的、不合法的;她更是任性而恣意妄為,激烈的靈魂無法安靜片刻。這樣一對悖離現實的男女,在為所欲為的痛快中,衝撞出一段愛與死共舞的狂戀。

巴黎野玫瑰
37, 2° Le matin

作者:菲力普‧狄雍(Philippe Djian)
譯者:沈台訓
出版:麥田出版
定價:320元
出版日期:2008年5月7日

作者簡介:菲立普‧狄雍

 1949年生於巴黎,做過倉庫管理員、碼頭工人、售貨員,在法國是一位備受崇拜的平民偶像作家,也被視為美國「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法國傳人。

 1981年時,32歲的狄雍在一條偏僻的高速公路擔任收費站大夜班收票員。他利用悠閒的值班時間寫作,第一部作品於焉問世,自此擁有一批忠實書迷,最負盛名的即為曾被改編為電影的《巴黎野玫瑰》,累計銷量已逾百萬冊,先後被譯為19種文字。

 《巴黎野玫瑰》享譽全球,狄雍的作品在法國卻未獲任何獎項肯定。當他在出版第10部作品接受一家週刊專訪時,坦率地提到:「我是法國近20年來少數沒有獲得任何文學獎的作家之一。」

 對此,狄雍沒有絲毫懊惱,反而一再試圖淡化他的偶像作家地位,他最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當一個作家就像當一個糕點師傅或機械技工一樣,差別只是用不同的工具做出不同的成果,如此而已。」在處女作受到青睞時,他甚至拒絕前往巴黎與出版商見面,因為他正忙著整修一幢農舍!要到出版第3本書,一直跟巴黎出版圈保持距離的狄雍,才跟他的編輯碰面。

 狄雍著作等身,總計有長篇小說19部、短篇小說集4部,並為瑞士知名歌手史帝凡‧艾榭(Stephan Eicher)跨刀寫作歌詞。而受到美國影集如《六呎風雲》(Six Feet Under)等所啟發的靈感,狄雍最新的寫作計畫為一套六冊的鉅著《外帶用的袋子》(Doggy Bag)。

【狄雍小花絮】

狄雍給小說家們的寫作建議:
  1. 不要理會任何評論,無論是好是壞。
  2. 不要聽從任何人的任何意見。
  3. 如果有人偷瞄你在寫什麼,跳起來朝他臉上揮拳過去。
  4. 不要跟人討論你的作品,沒有什麼好說的。
  5. 不要自問為何、為誰而寫,而要把你所寫的每句話都當成此生最後一句。

 

 氣象報告預測,今天黃昏前會有雷雨,不過此時天空一逕碧藍如洗,風也停了下來。我去廚房看了一眼,確定鍋底沒有燒焦結塊。一切都很好,十足完美。我拎著一瓶冰啤酒,走到屋外前廊,把整張臉晾在陽光下。感覺真棒。一整個星期的早上,我都這樣瞇著眼睛曬太陽,宛如一個無憂無慮、天真幸福的傢伙—就在一個星期前,我遇見了貝蒂。

 再一次感謝上天,我掩不住心中竊喜,嘴角微微笑開,拉來我那把躺椅,舒舒服服坐下,正如那種手拿啤酒瓶晃啊晃的痞子,什麼都沒有,就是時間最多。這一整個星期,我最多最多可能只睡了二十多個鐘頭而已;貝蒂還睡得更少—或許都沒睡也不一定,誰知道呢?因為總是她來把我搖醒,她永遠都能想到什麼比睡覺還好玩的點子來瘋一下。喂,不要讓我一個人啦 — 貝蒂說 — 喂,搞什麼呀,醒醒啦。於是我張開眼睛,給她一個微笑。然後抽一根菸、做做愛,或胡謅幾個故事;我使出渾身解數,跟上與她相處的節奏。

 幸運的是,白天的工作不會太累。如果沒有突發狀況,差不多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工作就告一段落,此後都沒事,只需待在附近直到晚上七點鐘;這期間若有什麼事情要我做,找得到人就可以。一般而言,當天氣風和日麗,要找我只消往那把躺椅去就沒錯,我可以窩在椅子裡好幾個鐘頭。我想我已經找到好死與賴活之間的美好平衡點、找到不花腦筋的聰明活兒,人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目標值得追求—除開幾個也賣不了什麼錢的大道理外。我想著貝蒂的倩影,打開啤酒瓶。

 「啊,好傢伙,你在這裡啊……到處找你都找不到!」

 我睜開眼睛。講話的女子,住三號房,一頭金髮,體重四十公斤左右,嗓音尖聲尖氣;因為外頭光線的關係,眼睛眨個不停,假睫毛也隨之上下快速掀動。

 「妳怎麼了嗎?」我問道。

 「喔,不是我,是浴室,真該死!趕快來幫我修一下。啊,真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立刻坐直,這可一點都不好玩。只消花三秒鐘打量一下這名女子,就能馬上了解到—她瘋了。我知道她是來找碴、給我苦頭吃。她瘦削的肩膀上披掛著浴衣,這副模樣我一看就覺得四肢無力。

 「我正要吃飯呢,」我說:「可以等個五分鐘嗎?行行好嘛……」

 「你在開玩笑吧!真的已經一團糟了,浴室到處都是水。來啦,趕快跟我走一趟!」

 「等等,妳到底弄壞了什麼?是什麼東西淹出來了?」

 她在陽光下嘿嘿笑了一聲,兩隻手深深插在口袋裡。

 「嗯……」她答道:「就是,就是……馬桶裡的東西淹出來了。該死,到處都是衛生紙……」

 我搖了搖頭,吞下一口啤酒。

 「聽著,」我說:「妳應該可以體會我正要去吃飯的心情吧?難道不能閉上眼睛忍個十五分鐘嗎?這不會很難吧?」

 「喂,你瘋啦?我可不是開玩笑,立刻就去修!」

 「喔,好吧好吧,犯不著生氣呀。」我回道。

 我從躺椅上站起來,轉身回房子裡去,把煮四季豆的火關掉;就快煮好了。然後我拿起工具箱,快步追上這名瘋瘋癲癲的女子。

 

 我修了一個鐘頭才回來,滿身大汗,而且餓得半死。我先擦了一根火柴點燃爐子,然後立刻衝去淋浴。在蓮蓬頭下,我已經完全把那個瘋小姐拋在腦後,只感覺到水柱沖刷著腦門,而且不時聞到飄來的四季豆香。

 陽光溢滿這間破屋,天氣真是好到沒話說。我知道今天不會再有什麼狗屁倒灶的事來煩我了。我還從未見過下午同時有兩個馬桶堵住這種屁事。大部分時間都安安靜靜,一點麻煩也沒有。而且,現在有一半的房子沒有客人入住。我神清氣爽、笑容滿面坐下來用餐,因為我的時間表都已排好:先吃完飯,然後二話不說往前廊上坐下來開始等待,一直等到晚上,等到她輕搖著柳腰款款走來,一屁股坐在我的大腿上。

 當我正要掀開鍋蓋盛四季豆的時候,門突然整個打開。貝蒂來了。我放下手中的叉子,面帶微笑站了起來。

 「貝蒂!」我說:「天啊,我想我是第一次在大白天看到妳……」

 她擺出某種姿勢斜眼看我,一隻手伸進頭髮裡撥弄,讓一頭鬈髮滑開,然後再度垂攏下來。

 「喂,你覺得怎麼樣?」她問我。

 我又坐了下來,以一種客觀冷靜的神情觀察著她,一隻手臂擱在椅背上。

 「我想呢……屁股不賴,腿也很讚,嗯,轉個身給我看一下……」

 她轉過去,我起身來到她背後緊貼著她,輕輕撫摸她的胸部,在她的頸邊親吻。

 「不過,這個角落,是最完美的地方。」我悄聲低語。

 然後我自忖,她這個時候來這裡做什麼?我從她身後退開,眼睛盯著門邊的兩個帆布行李箱,一句話也沒問。

 「嗯,聞起來好香啊!」她說。

 她傾身探看餐桌上鍋子裡的菜餚,隨即驚聲尖叫:

 「哎喲,真不得了,不會吧!」

 「怎麼了?」

 「我敢保證,這是一鍋辣椒!你該不會自己一個人要吃下這一鍋辣椒吧……」

 她伸一根手指到鍋裡挖了一點來嚐,我去冰箱拿來兩瓶啤酒,癡迷地想著接下來我們將共度的時光,彷彿剛吞下鴉片一樣。

 「啊老天,味道真是不錯……是你自己煮的呀?真是不可思議,好好吃。不過天氣這麼熱,你也真是瘋了!」

 「再熱我都敢吃辣椒,就算汗珠滴到盤子上也照吃不誤。我跟辣椒,可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事實上,我想我也一樣。特別是我還真有點餓!」

 自貝蒂踏進門來的那一刻起,我感覺這間爛房子就整個乾坤大挪移,什麼東西都找不到,我在屋子裡團團轉,就為了給她找副刀叉。我一邊覺得好笑,一邊打開了所有的壁櫥。她走過來,雙手摟著我的脖子貼著我。我很愛她這種舉動,讓我聞得到她的髮香。

 「喂,看到我開心嗎?」她說。

 「給我時間想想。」

 「所有人都是混帳……我晚點再講給你聽。」

 「貝蒂,有什麼不對勁嗎?」

 「也沒太嚴重啦。」她說:「至少不值得讓辣椒冷掉,先別談吧。來,親我一下……」

 

 兩三匙四季豆下肚,果真辣得噴火,我一時也就忘了這個小小的不祥陰影。有貝蒂在,真的讓我打從心底快樂。而且,她隨時都響著銀鈴般的笑聲,一直稱讚我烹煮四季豆的功夫了得,吹捧我給的啤酒好喝到不行,也伸出手越過桌面,來輕撫我的臉頰—不過我還不知道,她情緒變化的速度,居然可比光速。

 這一鍋人間美味被扒得一乾二淨,我們相互眨眼扮鬼臉開玩笑,玩得不亦樂乎。我此刻正注視著她,覺得她完美無暇,可是突然之間,我眼睜睜看著她在我面前由晴轉陰—她臉色刷地發白,眼神不可置信地流露無情的冷光,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就像我跟你說的,」她開始道來:「這些人全部都是混蛋。當然,這種事肯定會發生。女孩到頭來再一次只剩下自己跟兩個行李箱,這樣老掉牙的劇情,你懂吧?」

 「妳在講什麼東西?」我問。

 「我在講什麼東西……你什麼意思?你在聽嗎?我現在就是在跟你解釋啊!幹嘛不聽呢!?」

 我沒有回話,想摸摸她的手臂安撫她,不過她整個人縮回去。

 「好好了解我嘛,」她說:「我要的不只是一個跟我做愛的傢伙……」

 「我知道。」我回答。

 她嘆口氣,一隻手撥弄著頭髮,眼光望向窗外。外面的風景彷彿靜止不動。幾棟房子沐浴在豔陽下,公路筆直地穿過村子,一直延伸到路底遠處的山丘。

 「我在那個爛夜總會已經待了一年。」她喃喃自語。

 她雙眼焦點渙散,兩隻手緊靠在兩腿膝蓋間,肩膀鬆垮、背部微駝,彷彿頃刻間就被疲倦擊倒。我還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只知道她始終笑靨如花;我以為她渾身洋溢熱力,禁得起任何考驗。我暗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年了,」她接著說:「真的是每一天,這個混帳豬頭都色瞇瞇地盯著我,他老婆則從早到晚罵我們罵到臭頭。我工作一年了,伺候過成千上萬個客人,我擦洗桌子,我清掃房間,然後得到的結果就是這樣:老闆把手伸到妳下面,一切通通歸零—就剩下我跟我的兩個行李箱。我還有一些錢可以撐個幾天,不然也可以去買張火車票。」

 她兀自緩緩搖著頭,搖了一陣子,然後抬起眼睛望過來,對我綻放一朵微笑。就在此刻,我又尋回熟識的她了。

 「最嚴重的事情,你還不知道呢!」她說:「那就是,我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了。我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東西塞進行李箱,其他女孩都瞪大眼睛看著我。『我連一秒鐘也不願多待!』我這樣跟她們說:『完全沒辦法忍受還要看見那個下流的爛貨!』」

 我將一瓶啤酒卡在桌子一角,撬開瓶蓋。

 「嗯,我跟妳說,妳做的對極了。」我說:「我百分之百支持妳。」

 她綠色的眼眸,朝著我瑩瑩發光,我感覺得到桌子對面的她又重獲活力,腰桿再度挺直,長髮搖曳生姿。

 「是啊,這傢伙可能滿腦子想占我便宜,你知道這種人吧……」

 「沒錯,我當然知道這種無賴。相信我。」

 「嗯……我想,像他們這種人,過了某個年紀後,就變得神經兮兮。」

 「妳真這麼想嗎?」

 「當然。完全只能這麼想。」

 我們一起收拾餐桌,然後我去把門邊的兩個行李箱拿進房間。她已經在洗碗了,我看見水花在她面前飛濺。她讓我聯想起一種很怪異的花,花朵上有半透明的觸角,花心的質感像是淡紫色的人造皮。我認識的女孩裡,敢穿這種顏色的迷你裙,而且自在得全然無視於他人眼光的,還真是不多見。我把兩個皮箱都扔在床上。

 「其實啊,」我說:「在某個意義上,這對我們也許是件好事……」

 「喔,你這麼想嗎?」

 「對呀。基本上,我很討厭人,但真的很開心妳來這裡住。」

 

 隔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共進早餐了,壓根都忘了這到底是怎樣的滋味。我從床上起身,默默穿衣,然後走到她身後,在她的頸畔吻了一記,接著在餐桌前就坐,桌上擺著我的碗。她眼睛溜溜地轉,一邊在吐司上塗奶油—這片吐司看起來簡直就像拖曳滑水板那般大。我不禁微笑看著她。這樣開始一天的生活,感覺真的棒透了。

 「好,我要盡快把工作哩啪啦處理掉。」我說:「我要去市區一趟再回來,要跟我一道去嗎?」

 貝蒂搖搖頭,掃了一眼我這間破屋子:「不,不要。我想我應該來把這裡整理整理。對吧?這樣會比較好……」

 所以我就留她一個人。我去車庫把小貨車開出來停在接待處前面,喬治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已經睡著了,肚子上攤著一份打開的報紙。我從他身後走過,拿起一袋要送洗的衣物。

 「喔,是你呀。」他說。

 他也拎起一袋,呵欠連連跟著我走出來。我們把衣物袋子扔到貨車後頭,然後回頭來拿其餘的袋子。

 「昨天我又看見那位小姐。」他說。

 我一聲不吭,拖著一只袋子。

 「我想她是來找你的。對吧?來找你的?」喬治拖著步子走回來,頭頂的太陽變得又熾又豔。

 「那位小姐,穿著一條淡紫色的短裙,還有一頭烏黑的長髮。」他又說了兩句。

 就在這時候,貝蒂走出我那間屋子,朝我們站著的方向跑來。我們看著她。

 「你說的就是這個模樣的小姐吧?」我問。

 「怪怪,好傢伙!」他說。

 「沒錯。她要找的人就是我。」

 我介紹他們彼此認識。當老傢伙對貝蒂大獻殷勤時,我回到接待處,拿起貼在櫃檯邊的購物清單。我將單子折起來收進口袋,在走回車子的途中點燃一根菸。貝蒂已經坐在右手邊的乘客座上,她跟喬治隔著車窗繼續閒扯。我在旁邊走走繞繞,然後一骨碌坐上駕駛座。

 「我想了一下,」她說:「決定先來兜兜風……」

 我一隻手臂搭上她的肩,慢慢開動車子,要把兩個人的甜蜜喜悅持續到永遠。她遞給我一片薄荷口香糖,把糖果紙隨手扔到地上。一路上,她都緊緊依偎著我。完全不用去讀易經,就知道這樣的陰陽調和實在太美了。

 

 我們先卸下這一堆要送洗的衣物,然後我帶著購物清單走到對面的雜貨店。雜貨店老兄正忙著到處黏貼貨品標籤。我遞給他原本收在口袋裡的清單。

 「你先忙你的,」我說:「我待會兒再過來拿東西。別忘了要給我的酒喔……」

 他很快挺直身子,整顆頭從貨品架板子上方冒出來。這傢伙平常就已經夠醜了,現在更加慘不忍賭。

 「當初說好是半個月一瓶,不是一個星期一瓶。」他說。

 「我了解。但我不得不找個合夥人來,我現在得把他考慮在內。」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呀!?」

 「這並不是在找你碴,我們兩個之間什麼也不會改變,只要你上道點,我就繼續跟你買東西。」

 「老天!一個星期一瓶,生意愈來愈難做了!」

 「你該不會以為別人都蹺著二郎腿,生意就自動上門吧?」

 就在此時,雜貨店老兄瞥見坐在小貨車裡等我的貝蒂。貝蒂身穿一件貼身細肩帶低胸白色小背心,耳際懸晃著炫麗亮眼的耳環。他搔了搔頭頂上腫起來的地方,搖著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覺得有些混帳傢伙敢吃敢拿,硬是混得比別人好。」

 我完全沒心情繼續抬槓,轉頭回我的車子去,留他一個人杵在一堆貨物箱子中間。

 「好了。我們還有點時間,」我說:「想吃冰嗎?」

 「太棒了!現在叫我信耶穌、信瑪麗亞,我都願意!」

 

 我跟冰店的老闆娘很熟。我是老闆娘所做的調酒冰品的忠實顧客之一。她經常在櫃檯上留一瓶酒給我,我會跟她聊幾句。我們走進店裡時,我揮手跟她打了一下招呼,先讓貝蒂就坐,再過去點東西。

 「兩份桃子冰沙。」我說。

 我跑到後面去幫老闆娘的忙。我取出兩只容量將近一公升的大杯子,老闆娘則伸手去寒氣直冒的冷藏櫃內舀冰。我打開櫥櫃,把裝桃子醬的瓶子找出來。

 「嗯,來,從實招來,」老闆娘說:「你這個早上真是興奮得很,是什麼喜事?」

 

 我抬起頭來,看著店裡的貝蒂。她蹺腳坐著,嘴裡叼一根菸。

 「您覺得這個女孩怎麼樣?」我問道。

 「有一點……粗野……」

 我拿起一瓶酸櫻桃酒,開始往兩杯冰沙上淋。

 「這再正常不過,」我說:「她是直接從天上下凡來的仙女,完全沒有加工改造。您不覺得嗎……?」

 我們後來打道回府,先停下來拿送洗的衣物,然後我走到對面去拿採買的貨品。此時約莫正午,天氣燠熱,讓人想把事情辦一辦趕快回去。

 我立刻看到了要給我的酒,雜貨店老兄把這瓶酒擺得真顯眼,就放在購物袋前面。他完全沒有滿臉笑意迎接我,只瞄了我一眼。我將所有購物袋和那瓶酒一起裝上車。

 「你臉很臭喔?」我問了一句。

 他看也不看我。

 「你知道嗎?你呀會是今天唯一讓我掃興的事。」我說。

 我把林林總總吃的用的都塞進貨車後頭,隨即朝汽車旅館駛去。正要開出市區之際,突然颳起一股熱風,瀰天蓋地,使得這一帶感覺更像一個植物稀疏、幾無蔭影的沙漠地區。不過,我愛這幅景象。我喜歡土地的顏色,而且對於那種一望無垠的遼闊天地格外癡迷。我們旋上車窗。

 我狂踩油門到底,不過這輛爛車時速只飆到九十公里而已;逆風行駛,只好耐心地慢慢開。一會兒過後,貝蒂轉頭向後看了看。長髮應該讓她很熱,因為她一直不停地托起頭髮來。

 「喂,」她說:「要是我們有一輛好車,風又順著吹,你想我們可以一路開到哪裡去?」

 要是在二十年前,我一聽到這樣的提議,鐵定熱血沸騰。不過此刻我卻必須努力克制打呵欠的衝動。

 「我們會到處蹓躂,玩得很瘋。」我說。

 「沒錯。而且就可以離開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

 我把菸啣在嘴裡點燃,然後兩手交叉,靠在方向盤上。

 「很怪,」我說:「從某個方面來說,我倒覺得這裡的風景也不算那麼糟……」

 她開始大笑,笑得頭都向後仰:「狗屁啦,你居然認為這樣也算風景?」

 沙粒砰砰撞擊車身,車子在幾陣疾風中左偏右斜,想必外頭一定熱得像烤爐。我也跟著她一起大笑。

 

 入夜後,風突然停息,空氣變得悶熱異常。我們帶著酒到前廊,希望夜晚能帶來幾許涼意,可是一直等到星星都出來了,卻連一絲最輕、最微的風都沒有—坦白說,這也一點都不讓我討厭。對抗酷熱的因應之道,是整個人動也不動,而這我已經訓練有素。五年來,我有充裕的時間磨出一套辦法,來因應這樣的燠熱。然而現在身邊有個女孩兒,情況可不同了—除了枯坐著等風呼呼吹過,你還有別的好事可做。

 喝了幾杯酒後,我們試著兩個人一起坐進躺椅中。在黑暗之中,兩個人相依相偎、汗流浹背,不過我們都假裝一切完美、沒有什麼可以挑剔。剛開始,我們總是這麼做,不管什麼狀況,我們都願意去忍受。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我們相擁一段很長的時間,彼此的呼吸起伏也極輕微、極緩和。

 然後她開始扭來扭去,我給了她一杯酒,試圖讓她靜下來。她深深嘆了一口大氣,彷彿能吹倒一棵樹。

 「我在想,我會不會永遠窩在這椅子裡,再也不爬起來?」她說。

 「別想了,別說傻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

 「我有點想尿尿。」她打斷我。

 我把一隻手伸進她的內褲裡,撫摸她的屁股。她的屁股完美無瑕,覆著從腰際淌流下來的點點汗水,皮膚摸起來如同嬰兒的臉部一般柔軟。我想讓腦筋一片空白,跟她緊緊擁抱在一起。

 「大人,求求您,」她說:「別壓到我的膀胱!」

 儘管如此,她仍然伸腿跨在我的腿上,然後以一種滑稽的方式勾纏著我的T恤。

 「我想跟你說,跟你在一起很開心。如果可能,我想要我們一直在一起……」

 她說這句話的聲音,聽來完全如常,就好像在挑選鞋子的顏色或是對天花板剝落的油漆發表評論。我沒怎麼把她說的話當真。

 「嗯,我想,有可能喔。妳看,我沒老婆,也沒孩子,生活不複雜,而且有間可以湊合著住的房子,還有一份不累人的小工作。總歸一句話,我混得還算不賴。」

 她的身體蜷縮起來貼著我,我們很快從頭到腳都汗水淋漓。儘管仍舊很熱,但是一點也沒有不舒服。她咬著我的耳朵,發出低低的聲響。

 「我有信心,」她喃喃低語:「我們還年輕,我們能脫身的。」

 我不大了解她的意思。我們親吻了很久。如果必須全盤理解女孩腦袋裡的東西,那會沒完沒了。而且我也不是很想聽什麼解釋,只想一直在黑暗中與她親吻,撫摸她的臀部,直到她憋不住去尿尿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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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8/04/25/272597.html
2008-04-25 16:04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28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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