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服役於陸軍時,在東京當憲兵,這段歷練可讓我學到不少東西。在那段日子─美軍佔領後期─憲兵算是東京市最不受歡迎的人物了。在日本人眼中,我們的白色鋼盔與制服是令人憎恨的軍事威權的標記;對銀座那些一旦有錢就狂飲清酒或威士忌的美國大兵而言,我們則象徵軍隊生活令人抓狂的嚴格紀律。我們是所有人的眼中釘。我有好幾個朋友都碰到麻煩:一個眼睛被刀刺傷,一個被殺身亡。
當然,我們配有武器。記得第一次領到槍時,一個幹練的上尉對我們說:「你們拿到武器了,現在,把我的話聽進去:絕對不要用槍。今天你對某個發酒瘋的暴徒開了一槍,就算是為了自衛,沒多久,你會發現這傢伙有個叔叔伯伯是國會議員或將軍。把槍放在明顯位置,但不要從皮套裡掏出來。就是這樣。」
我們等於受命四處恫嚇,虛張聲勢。我們學會了這一招。所有警察都得學會這個。
當我面對查理街警局的警員時,這段記憶自動浮現。那個巡佐抬眼瞪著我,一副樂於打破我腦袋的樣子。
「做什麼?」
「我要見李醫師。」
「不行。」
他重新低頭整理桌上文件,似乎惱怒著受到干擾。
「你可以解釋一下理由嗎?」
「不行,」他說:「我不必告訴你。」
我掏出紙筆:「麻煩給我你的證號。」
「你這小子,你以為你是誰?滾吧。你不能見他。」
「依法,你得把證號告訴我。」
「很好。」
我盯著他的上衣,作勢抄下號碼,然後轉身往外走。
他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氣問我:「上哪兒去?」
「外面有一座公共電話亭。」
「然後呢?」
「真遺憾哪。我打賭你老婆一定花了幾個小時幫你縫上那個袖章,他們卻只要十秒就可以拿掉。雷射刀片處理,完全不會弄壞制服。」
他狠狠從桌子後面站起來:「你到底想幹麼?」
「我想見李醫師。」
他端詳著我。他不確定我能不能讓他栽跟頭,但他意識到有那個可能性。
「你是他的律師?」
「沒錯。」
「唉呀,你為什麼不早說呢?」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跟我來吧。」他對我微笑,眼神仍佈滿敵意。
我跟著他穿過警局。沿途他沒對我說話,喉嚨裡卻咕嚕不已。終於他轉頭,說道:「你不能怪我,我只是想謹慎點,謀殺就是謀殺,你曉得的。」
「我曉得。」我說。
亞瑟被關的監牢還可以,算是乾淨,味道不重。事實上,美國最上等的一些牢房就在波士頓,因為情勢所需。這兒得關不少名人,市長、政府官員之類的。一位準備另起爐灶、重新競選的人物,你總不想看見他待在太爛的監獄裡,是吧?
那是怎樣都說不過去的。
亞瑟坐在床上,凝視著指間的香菸。石子地板上到處是菸灰和菸屁股。我們走下長廊時,他抬頭望過來。
「約翰!」
「你可以跟他談十分鐘。」巡佐告訴我。
我走進牢房,巡佐把門鎖上,靠著欄杆站在那兒。
「謝謝,」我說:「你可以離開了。」
他冷冷盯我一眼,甩著鑰匙慢慢踱開。
只剩下亞瑟與我,我問他:「你還好吧?」
「算是吧。」
亞瑟是個小個兒,一板一眼,穿著講究。他出身於舊金山一個醫師律師世家。顯然,他母親是美國人:亞瑟長得不像典型的中國人,膚色並不黃,比較接近橄欖色,眼睛沒有一般亞洲人的上眼瞼內摺,髮色淺褐。他十分緊張,雙手不停顫動,倒讓他瀰漫出一股拉丁氣息。
此刻他蒼白焦慮。當他起身踱步,更顯得慌亂無主。
「你能來真好。」
「如果他們問了,就說我是你的律師代表。我是這樣混進來的。」我拿出記事本:「你打給你律師沒?」
「還沒有。」
「為什麼還沒打?」
「我不知道。」他搓著額頭,揉著眼睛:「我沒辦法好好思考,沒一件事合理……」
「把你律師的名字給我。」
我把名字記下來。亞瑟的律師很高竿。我猜,他估量自己遲早有這個需要。
「好,」我說:「我一出去就馬上跟他聯絡。現在,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
「他們把我抓起來,」亞瑟說:「說我謀殺。」
「我聽說了。你為什麼打給我?」
「因為你知道這些個事情。」
「謀殺?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你上過法學院。」
「只有一年,」我說:「而且是十年前。我差點被當,上過的課也早就忘了。」
「約翰,」他說:「這是醫療問題,也是法律問題。我需要你的幫忙。」
「你最好從頭講起。」
「約翰,我沒做,我發誓我沒做。我根本沒碰那個女孩。」
他愈走愈急。我抓住他手臂:「坐下,」我說:「從頭講起。慢慢說。」
搖搖頭,他捻息了煙,卻又立刻點起一根。「他們一大早去接我,大約七點左右,把我帶進來開始問話。起先他們說這只是例行公事,天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然後情況愈來愈糟。」
「他們有幾個人?」
「兩個,有時候三個。」
「他們有說你可以找律師嗎?」
「有,不過是他們宣讀我憲法權利的時候才說的。」他露出一貫悲哀而嘲諷的微笑:「你看,一開始只說是例行性問話,我哪會想到要找個律師?我又沒做錯什麼。他們跟我東拉西扯了將近一個小時,都還沒提到那個女孩。」
「哪個女孩?」
「凱倫‧藍道爾。」
「你不是指那個凱倫─」
他點點頭:「JD藍道爾的女兒。」
「老天爺。」
「他們先問我知不知道她,是不是見過她來求診之類的。我說有,她大概一個禮拜以前有到我門診來,主訴是無月經。」
「多久?」
「四個月。」
「這你有告訴他們嗎?」
「沒,他們沒問。」
「很好。」我說。
「他們想知道當時有關她的各種細節:她只有這個問題嗎?她當時的舉止行為如何?我不肯多說,我只說,這病人講話很有自信。於是他們見風轉舵,問我昨晚在哪裡,我說我在林肯醫院做了些夜班的工作,然後到公園散步了一會兒。他們問我有沒有走回辦公室。我說沒有。他們問我在公園裡有沒有跟什麼人碰頭,我說我不記得有什麼人,至少,絕對沒有碰到認識的人。」
亞瑟深深吸了一口菸,他的手指顫抖著:「接著他們開始發動猛攻,連珠砲似地問我真的確定沒有回到辦公室嗎?值完夜班究竟做了什麼?我確定上週以後沒見過凱倫嗎?我完全聽不懂這些問題的重點。」
「結果重點到底是什麼?」
「凱倫‧藍道爾今早四點左右被她母親送到紀念醫院急診,血流不止─應該說是血崩─抵達時處於失血性休克。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處理,總之她死了。警察認為,我昨晚幫她墮胎。」
我皺著眉。這不合理。「他們怎麼能這麼確定?」
「他們不肯說。我也一直問。也許,那孩子當時神智不清,在紀念醫院提到我的名字。我不曉得。」
我搖搖頭:「亞瑟,警察怕抓錯人跟怕瘟疫一樣。要是錯逮了你,很多人要丟飯碗的。你可是有地位的專業人士,不是沒錢沒門路的街頭混混,你有優秀的律師,他們也知道你有人脈。如果不是很有把握,他們不敢控告你的。」
亞瑟困擾地晃著腦袋:「也許他們就是笨。」
「他們當然是笨,但沒笨到那種程度。」
「唉,」他說:「我實在不知道他們抓到我什麼把柄。」
「你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說著,他又開始來回踱步:「我連個邊都猜不到。」
我盯著他半晌,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問那個問題,也知道遲早得問。他注意到我的眼光。
「我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我沒有做。別那樣看我了。」他重新坐下,敲著床鋪:「老天,但願有酒可以喝。」
「你最好別動那個念頭。」
「喔,拜託─」
「你只有社交時才喝的,」我說:「而且只喝一點。」
「我是因為性格或個人習慣而受審嗎?還是因─」
「你並沒有受審,」我說:「你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他嗤之以鼻。
「告訴我凱倫求診的經過。」我說。
「沒什麼好說的。她要求我幫她墮胎,我沒答應,因為她已經懷孕四個月了。我跟她解釋不能做的理由,告訴她胎兒已經太大,這個階段墮胎必須開刀。」
「她接受了嗎?」
「似乎。」
「那你在病歷上怎麼寫?」
「什麼都沒寫。我沒幫她開病歷。」
我嘆了口氣。「那,」我說:「可糟了。你為什麼不開?」
「因為她不是找我治病呀,她沒有變成我的病人嘛。我知道我再也不會見到她,所以也不用寫病歷啦。」
「你要怎麼跟警察解釋這些?」
「聽著,」他說:「我要是知道她會給我惹來這麼多麻煩的話,很多事情我都會有不一樣的做法。」
點根菸,我往後靠,感到頸後石頭的冰涼。我已經看出這事情很麻煩,原本無辜的小細節,可能會變成壓死人的稻草。
「誰叫她來找你的?」
「凱倫嗎?我想是彼得吧。」
「彼得‧藍道爾?」
「對,他是凱倫的私人醫師。」
「你沒問凱倫,是誰叫她來找你的?」亞瑟通常對這一點相當謹慎。
「沒有。她到得很晚,我已經很累了,而且,她非常直截了當,完全不拐彎抹角。聽她講完,我就猜是彼得要她來找我做個說明,因為很顯然,墮胎已經太遲了。」
「你為什麼這樣猜?」
他聳聳肩:「我就是這麼猜。」
這不合理。我敢說,他沒告訴我全部:「藍道爾家有其他人被推薦來找你過嗎?」
「你這什麼意思?」
「就是我問的意思。」
「我不認為那有任何關連。」
「可能有喔。」
「我跟你保證,」他說:「沒有關連。」
我又嘆口氣,抽了口煙。亞瑟固執起來,你是搞不過他的,這我很清楚。「好吧,」我說:「那跟我多說一點這女孩的事。」
「你想知道什麼?」
「以前你見過她嗎?」
「沒有。」
「也許社交場合碰過?」
「沒有。」
「有幫她的朋友做過嗎?」
「沒有。」
「你怎麼能確定?」
「喔,媽的,」他說:「我不能確定,但我非常懷疑,好嗎?她只有十八歲。」
「好吧。」我說。亞瑟也許是對的。我知道他通常只幫已婚婦女做,年紀大約都在二、三十上下。他總是說,他不想與年輕女孩扯上關係,雖然也做過那麼一兩個。有點年紀,已婚,這種女人比較安全,口風緊,也實際些。但我也知道他最近幫比較多年輕女孩做,還稱之為「小甜甜刮除」。他說,只幫已婚婦女墮胎,是一種歧視。當他這麼說,一半是開玩笑,一半卻也是認真的。
「她去找你的時候,」我說:「情況如何?你會怎麼描述?」
「她看來是個不錯的女孩子,」亞瑟回答:「漂亮,聰明,冷靜,非常直接,我剛剛說過。她進了我辦公室,坐下來,兩手擺在腿上,侃侃而談。她會用些醫療名詞,像是續發性無月經之類的。我猜這跟她出身醫師世家有關。」
「她緊張嗎?」
「緊張,」他答:「不過她們全都會緊張呀。所以要區別真的很難。」
要診斷無月經,必須考慮緊張導致的可能性,特別是年輕女孩。心理因素常造成經期延後甚至停止。
「但,四個月?」
「對,不大可能,而且她體重增加了。」
「增加多少?」
「十五磅。」
「不具決定性。」我說。
「對,」他說:「但有參考性。」
「你有幫她檢查嗎?」
「沒。我有建議,可是她拒絕了。她來純粹想要墮胎,我一說不,她就走了。」
「她有提到之後做何打算嗎?」
「有,」亞瑟說:「她聳聳肩,對我說:『好吧,我想我得告訴他們,把小孩生下來囉。』」
「所以你認為她不會另找其他地方墮胎?」
「沒錯。她似乎相當聰明,領悟力很高,也似乎很能接受我的分析。這種情形下,我能做到的就是─告訴她們為什麼無法安全墮胎,為何她們必須坦然接受肚子裡的小孩。」
「顯然她改變了主意。」
「顯然。」
「我很好奇為什麼。」
他笑了:「你見過她父母嗎?」
「沒有。」我說,馬上不甘示弱:「你見過?」
亞瑟反應可快了。他投給我一抹讚許的淺笑,彷彿在致敬:「沒有。從來沒有。但我聽說過他們。」
「你聽到什麼?」
就在此時,巡佐來了,把鑰匙插進門鎖。
「時間到。」他說。
「再五分鐘。」我說。
「時間到。」
亞瑟問我:「你跟貝蒂談過沒?」
「談過,」我說:「她沒事。我回去就打給她,跟她說你很好。」
「她會很擔心的。」亞瑟說。
「茱蒂會陪她,你放心。」
亞瑟悲苦地咧咧嘴:「真抱歉,讓你這麼麻煩。」
「不麻煩。」我瞥一眼那站在門口的巡佐:「警察不能拘留你。你下午就可以出去了。」
那巡佐朝地上吐了口痰。
我跟亞瑟握握手。「還有,」我問:「屍體呢?」
「可能在紀念醫院。但現在也許送到市立醫院了吧。」
「我會去弄清楚。」我說:「你什麼都別擔心。」我走出去,那巡佐隨即把牢門鎖好。帶我往外走時,巡佐一聲不吭,等走到前廳,他說:「局長想見你。」
「好。」
「局長很想跟你聊一下。」
「帶路就是了。」我說。
※※※※※※※※※※
斑駁的綠色門板寫著「重案組」,下面一張手寫名片則寫著:「彼得森局長」。他是個強壯的傢伙,理著灰色平頭,態度俐落。他繞過桌子和我握手,我留意到他右腿略跛;對此他完全無意隱藏,反而似乎刻意張揚,讓腳趾大聲刮過地板。就像軍人一樣,警察以傷疤為傲。你可以確定,彼得森的跛腳可不是因為車禍。
我試著判斷彼得森受傷的原因,相信那應該是槍傷─很少人小腿會受刀傷─這時,他伸出手:「我是彼得森局長。」
「約翰‧貝瑞。」
他握手充滿熱忱,眼神卻嚴峻而質疑。他作勢要我坐下。
「巡佐說從沒見過你,所以我想,該跟你碰個面。波士頓的刑事律師我們幾乎都認識。」
「你指的應該是審判律師吧?」
「當然,」他輕鬆回答:「審判律師。」他等待地望著我。
我沒講話。一段短暫靜默,彼得森問:「你代表哪家事務所?」
「事務所?」
「對。」
「我不是律師,」我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會以為我是。」
他故作驚訝:「你不是這樣告訴巡佐的。」
「不是嗎?」
「不是。你跟他說你是律師。」
「我有這麼說嗎?」
「你有。」彼得森說著,把手平放在桌面上。
「誰說的?」
「他說的。」
「那他說錯了。」
彼得森往後靠在椅背上,對著我做出一種「好咱們別太激動」的微笑。
「如果我們知道你不是律師,你絕不可能見得到李的。」
「可能吧。不過,沒人問我的姓名職業,也沒人要我在訪客名單上簽名。」
「巡佐可能被搞糊塗了。」
「不無可能,」我回答:「看那個巡佐的樣子。」
彼得森不動聲色地笑笑。我知道他這種人,他是個成功的警察,很懂得收放,非常有政治手腕,溫文有禮,直到他佔上風為止。
「怎麼樣?」他終於又問。
「我是李醫師的同事。」
如果他有絲毫驚訝,外表可完全看不出來。「醫師?」
「是的。」
「你們醫師可真是一掛的啊。」他說著,依然帶著笑意。他這兩分鐘內笑的分量,大概足以抵上過去兩年的加總。
「不見得。」我說。
他的笑容逐漸隱退,可能是累了,也可能笑肌實在缺乏鍛鍊。「如果你是醫師,」彼得森說:「我勸你最好離李遠一點。曝光可以毀了你的生涯。」
「曝什麼光?」
「審判帶來的曝光。」
「會有審判?」
「對,」彼得森說:「然後曝光會壞了你的執業。」
「我沒有執業。」我說。
「你在做研究?」
「不,」我說:「我是病理學家。」
他有了明顯反應,坐直身子,旋即有所自覺又緩緩往後靠。「病理學家。」他重複說道。
「對的,我在醫院工作,負責驗屍之類的。」
彼得森沈默了好一會兒,蹙眉抓著手背,眼光落在桌面。最後他開口:「我不曉得你想證明什麼,醫師,但我們不需要你的協助,而李的情況早在─」
「那有待證明。」
彼得森搖頭:「你很清楚情況。」
「我不確定我清楚。」
「你可知道,」彼得森說:「醫師從非法拘留的訴訟當中可拿到多少錢?」
「一百萬美元。」我答。
「啊,我們就說五十萬吧。差別不大,重點基本上是一樣的。」
「你認為你有十足把握。」
「我們是很有把握。」彼得森又笑了:「喔,李醫師可以找你當證人,我們知道。你盡可以用些艱深名詞混淆陪審團,拿你們那套壓死人的科學證據嚇唬他們,但你過不了核心事實這關。你絕對過不了的。」
「那個事實是什麼呢?」
「一個年輕女孩,今天凌晨,因為非法墮胎大量失血死於波士頓紀念醫院。就是這個事實,簡單明瞭。」
「然後你們斷言是李醫師所為?」
「我們握有一些證據。」彼得森沈穩地說。
「那證據最好夠強,」我說:「李醫師是地位崇高、備受尊敬的─」
「你聽好,」彼得森打斷我,第一次露出不耐:「你以為這女孩是誰?只值十塊美元的妓女嗎?這可是個好女孩,非常非常好的女孩,家世非常高尚。這麼年輕美好的生命,卻慘遭殺害。但她可不是隨便跑到羅斯貝瑞鎮,或北城找哪個產婆密醫。她腦袋夠清楚,口袋裡的錢也夠多。」
「你憑什麼認為是李醫師做的?」
「那不干你的事。」
我聳聳肩:「李醫師的律師也會提出這個問題,這可是他的事。如果你們沒有答案─」
「我們是有答案。」
我等著。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很想知道彼得森究竟多麼老謀深算。他什麼都不必告訴我,一個字都不用。如果他多講一句,那會是個錯誤。
彼得森開了口:「我們有目擊證人,親耳聽到那女孩講出李醫師的姓名。」
「那女孩到醫院時已呈休克狀態,神志不清,甚至進入昏睡前期。她講的任何話做為證據都太薄弱了。」
「她說出來的時候還沒休克,比這早很多。」
「她跟誰說?」
「跟她媽媽。」彼得森臉上漾起一絲得意的微笑:「她告訴她母親,是李醫師動手的。就在她們要出發前往醫院時。她母親願意發誓作證。」
※※※※※※※※※
就目前所知,人類疾病共計兩萬五千種,其中五千種有解,而每個年輕醫師卻仍不斷夢想能發現另一種新的疾病,那是在醫界大放異彩的捷徑。就實際層面而言,這比找到解藥簡單多了:解藥必須接受各種測試、爭論,沒幾年功夫不會有結果,而新的疾病則立刻成立。
路易斯‧卡爾還是個實習醫師時,就中了頭彩:他發現一種新疾病,相當罕見─他在一個四口之家身上發現一種遺傳性血中伽瑪球蛋白異常─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路易斯發現了它,描述了它,並將結果發表於《新英格蘭醫學期刊》。
六年後,他成了紀念醫院的臨床教授。他遲早會坐上這位置的,只要等到某位醫師退休,需要補人。
以在這醫院的地位而言,卡爾有間不錯的辦公室,對一位年輕熱門的內科醫師來說,稱得上相當完美。首先,房間很小,四處散落的期刊、研究報告更讓人幾乎沒有迴身餘地;另外,它又老又舊,夾在卡德大樓的陰暗角落,離腎臟研究單位很近。最後,在這堆雜亂無章裡,卻坐著一位美豔性感的秘書,看來頗有效率,雖然冷若冰霜。一位非功能性的美人,對照著整個房間其醜無比的功能性。
「卡爾醫師正在巡房,」她說,沒半點笑容:「他請你在裡面等。」
我走進去,挪開一張椅子上一堆過期的《美國實驗生物期刊》坐了下來。沒多久,卡爾回來了,他穿著白色化驗室外袍,前頭敞開(臨床教授從不扣外袍扣子的),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襯衫領子已經磨損(臨床教授的待遇不高),但他的黑鞋閃閃發光(臨床教授對重要事項非常仔細)。一如平常,他顯得十分冷靜,十分泰然,十分的政治味兒。
一些壞嘴巴在背後說,卡爾不只會搞政治,他根本寡廉鮮恥,猛抱高層大腿。但很多人是眼紅他的一步登天,看不慣他的沈穩自信。卡爾有張圓圓的孩子臉,兩頰平滑紅潤,笑起來像個小男孩般可愛動人,很能贏得女性病患的心。此刻,他就這麼對我笑著。
「嗨,約翰。」他順手把門帶上,走到桌子後面坐下,整個人幾乎被成堆期刊遮蔽。他取下聽診器,折起來放進口袋,端詳著我。
我想這是難免的,當一位執業醫師坐在桌子後面望著你,總不免帶著某種深思的、詢問的、探究的態度。如果你沒病沒痛的,這種態度可真會讓人渾身不自在。路易斯‧卡爾現在就用那副德行看著我。
「你想知道關於凱倫‧藍道爾的事。」他說,彷彿報導一樁重大發現。
「是的。」
「基於個人因素。」
「沒錯。」
「我所說的一切,將只到你這兒為止?」
「是的。」
「好吧,」他說:「我告訴你。當時我不在場,但我一直留意著這整件事情。」
我知道他會。路易斯‧卡爾從不放過紀念醫院裡任何事情,不管什麼小道八卦,他知道的比任何護士都多。他這種本事,就像常人呼吸一樣自然。
「那女孩今天凌晨四點到院,抵達時已奄奄一息,他們推擔架到車子旁邊時,她整個人神智不清。她的問題明顯是陰部出血,體溫攝氏三十八‧九度,腫脹消退後的皮膚乾燥,呼吸短淺,脈搏急促,血壓很低。她喊著口渴。 1$」
卡爾深呼吸了一口:「實習醫師一瞧這情形,馬上安排交叉試驗準備輸血。他先抽血檢查白血球數與血球容積,又馬上注射一公升的D5 1%。由於找不出出血原因,他就暫時先用催產素收縮子宮,減緩出血,再處理陰道。然後,他從那位母親口中得知女孩的身分,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打電話找來一位住院醫師,開始幫女孩輸血,並施打盤尼西林。不幸的是,他採取行動前,沒有先看過她的病歷或問那母親是否有過敏情形。」
「她會過敏 1^。」
「非常嚴重,」卡爾說:「盤尼西林肌肉注射十分鐘後,這女孩陷入窒息痙攣,無法呼吸。病歷此時才到,這名實習醫師馬上了解自己做了什麼,立刻肌肉注射一毫克的腎上腺素。見病人沒反應,他再繼續用靜脈注射,打抗組織胺、可體松、氨基非林。他們給她正壓氧,但她膚色發紺、渾身抽筋,不到二十分鐘就走了。」
我點起一根菸,想著:此刻我絕對不希望自己是那個實習醫師。
「有可能,」卡爾繼續:「這女孩橫豎都會死。我們不能肯定,但各方面顯示她入院時失血將近五成,那似乎注定完了,你也知道─休克往往沒得救。所以我們可能本來就無法挽回她。當然,那無法改變什麼。」
我說:「那實習醫師為什麼要打盤尼西林?」
「那是這醫院流程的特點。」卡爾說:「針對某些病徵,這兒幾乎固定用這種處理模式。一般來說,當我們收到一個女孩有明顯陰道出血,又在發燒─可能是感染引起─我們會做D&C,讓她躺著,給她一針抗生素。然後,正常來講,第二天就讓她出院。而病歷則紀錄流產。」
「凱倫‧藍道爾病歷的最後診斷就是這麼寫的嗎?流產?」
卡爾點頭:「自然流產。我們向來都這麼寫,因為不這麼寫的話,就得跟警察扯個沒完。我們看過很多自行或非法動手的墮胎,有時候,那些進來的女孩整個陰道都是泡沫,簡直像倒了太多清潔劑的洗碗機,而另一些女孩則是出血不止。無論哪種情形,女孩總是歇斯底里,滿口異想天開的謊言。我們都安靜處理,讓她回去。」
「從不報警?」 1&
「我們是醫師,不是執法人員。每年這樣的女孩大概有一百個,如果每個都報警,我們就只能在法庭作證,不用看病人了。」
「但法律不是規定─」
「那當然,」卡爾立刻接口:「法律規定我們得報警。法律也規定我們得呈報攻擊事件,但要是我們真把每個在酒吧打架的醉鬼揪出來,那可沒完沒了。沒有哪間急診室會照規定呈報一切的。那根本行不通。」
「但如果是墮胎─」
「按理說,」卡爾說:「這些情形有不少是自然流產,有不少不是,但我們沒道理用別種方式處置。假設你知道某個來自巴塞隆納的傢伙幫一個女孩墮胎,假設你打電話報了警,警方第二天來啦,而這女孩卻說她是自然流產,或說是她自己墮的胎,總之她不可能說出真相,結果警察會很惱火。而且,大部分時候,他們惱火的對象是你,因為是你打電話找他們來的。」
「這情形發生過?」
「沒錯,」卡爾說:「我自己就碰過兩次。兩次,女主角來時都怕瘋了,堅信自己必死無疑,就想揪出幫她墮胎的傢伙,所以堅持報警。而等到第二天早上,人覺得好多了,醫院做了安全的D&C,她明白問題已經解決,這下就不想再跟警察扯,只想趕快脫身。等警察一來,她就宣稱一切只是個天大的誤會。」
「幫那些替女孩們墮胎的傢伙收拾爛攤子,假裝沒事,你可以忍受?」
「我們只想幫病人恢復健康,如此而已。醫師無法做價值判斷。我們也幫很多爛駕駛跟缺德醉鬼收拾殘局,但我們沒責任去跟他們說教。我們只能努力幫病人恢復。」
我不打算與他爭辯;我知道那不會有什麼好處,因此改變了話題。
「那麼,李遭到控訴是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
「那女孩死時,」卡爾說:「藍道爾太太整個情緒失控,她開始尖叫,所以他們給她鎮靜劑。她終於平靜下來,卻不斷宣稱她女兒曾說是李墮的胎。然後她就報了警。」
「藍道爾太太報的警?」
「沒錯。」
「院方的診斷是什麼呢?」
「還是流產。這是合理的醫學觀點。若要變成非法墮胎,那是站在非臨床的立場了。驗屍結果可以知道究竟有沒有墮過胎。」
「驗屍顯示有,」我說:「而且做得還不錯,除了子宮內膜有一處撕裂。動手的人技術還可以─但不是完美無缺。」
「你跟李談過了嗎?」
「早上談過,」我說:「他說他沒做。從驗屍結果看,我相信他。」
「失誤─」
「我不認為。亞瑟太優秀,太能幹了。」
卡爾把聽診器從口袋裡掏出來把玩,看起來不大自在。「這事兒非常麻煩,」他說:「非常麻煩。」
「得把它弄個水落石出,」我說:「我們不能把頭埋在沙堆裡,放李去坐牢。」
「不,當然不。」卡爾說:「但是,JD非常生氣。」
「我可以想像。」
「當他發現那可憐的實習醫師做了什麼處置時,他幾乎剝了他的皮。我在旁邊,真以為他會掐死那孩子。」
「那實習醫師是誰?」
「那孩子叫羅傑‧惠亭,一個好孩子,雖然不是波士頓名校系統出身。」
「他人現在在哪裡?」
「應該在家吧。他早上八點走的。」卡爾蹙著眉,再度把玩起聽診器。「約翰,」他說:「你確定你要捲入這件事裡頭?」
「我一點兒也不想跟這事有任何牽扯,」我說:「如果我可以選擇,我現在早就回到化驗室了,但我看不見任何選擇。」
「問題是,」卡爾緩緩地說:「這件事已經失控了。JD非常的生氣。」
「你說過了。」
「我只是希望幫你看清楚。」卡爾動手整理桌面,沒有看我。終於,他說:「這案子已經交給適當的人處理了,而且,我知道李有個好律師。」
「有一堆懸著的問題,我得確定它們都被澄清。」
「已經有適當的人在處理了。」卡爾又說。
「你說誰?藍道爾家族?還是我在警察局裡碰見的蠢蛋?」
「波士頓的警察非常優秀。」卡爾說。
「狗屎。」
他忍耐地嘆了口氣,說:「你希望能證明什麼呢?」
「證明不是李幹的。」
卡爾搖頭:「那不是重點。」
「我看來是。」
「不,」卡爾說:「重點是,JD藍道爾的女兒死於某個墮胎醫師手裡,而某人得為此付出代價。李是個墮胎醫師─這點很容易在法庭上證明。在波士頓的法院裡,陪審團大概至少一半是天主教徒,他們會根據一般原則將他起訴。」
「一般原則?」
「你知道我的意思。」卡爾說,在椅子裡扭動身子。
「你意思是,李是代罪羔羊。」
「沒錯,李是代罪羔羊。」
「這是官方說法嗎?」
「多多少少。」卡爾說。
「那你作何感想?」
「幫人墮胎,就是陷自己於不利。他知法犯法。而當他幫一位波士頓名醫的女兒墮胎─」
「李說他沒做。」
卡爾悲哀地笑笑:「那有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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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學院畢業到成為心臟外科醫師,共計十三年。醫學院四年,實習一年,一般外科三年,胸腔外科兩年,心臟外科兩年。而當中,你得為國家服務兩年。 1*
他得是某種人才受得了這種重擔,能把眼光放得那麼深遠。當他可以獨當一面時,他已經變成另一個人,幾乎是全新的族類;經驗與投入,在他與別人之間造成鴻溝。某個層面來說,那也是訓練本身之一。外科醫師是孤獨的。
從九號手術室上端的觀察室隔著玻璃往下看,我這麼想著。觀察室嵌建於天花板中,可一覽整間手術室、醫護人員、手術過程。學生與住院醫師通常就坐在這兒觀看。手術室有支麥克風,你可以聽到一切─儀器的碰撞、人工呼吸器的節奏、安靜的交談─觀察室裡還有個按鈕,按下就可與手術室對話,否則下面的人不會聽到觀察室的動靜。
我去了JD藍道爾辦公室後就來到這兒。我想看看凱倫的病歷,藍道爾的秘書說她沒有,在JD手上;JD正在開刀。我頗感意外,我還以為他今天會請假去好好思考。顯然,他沒這樣打算。
秘書說手術可能快完成了,但從這兒瞧一眼,就知道不可能。病患胸腔依然大開,心臟還在手術中,縫合根本還沒開始。我不打算打擾他們,預備稍後再來借病歷。
不過,我多留了一會兒。開心手術有其迷人之處,令人嘆為觀止,是由美夢與惡夢交織而成。底下的手術室內總計有十六人,包括四位外科醫師。每個人移動著、工作著、檢查著,輕盈而有序,彷彿某種芭蕾舞,某種超現實的芭蕾。病患身著綠袍,在巨大的心肺機器旁顯得無比渺小。那機器大如汽車,不鏽鋼閃閃發亮。
站在病人頭側的是麻醉師,周遭一堆儀器。好幾位護士,兩個監控測量儀器的幫浦技術人員,還有護理員和醫師。我試著從中辨認藍道爾,沒辦法;在手術袍和口罩之下,每個人看來都一樣,不具特殊人格,可以互換。當然,事實並非如此;那四個外科醫師之一,扛著整個手術的責任,包括十六個人的所有行為;甚至第十七個人,心臟停止的那個病患,也是他的責任。
一個角落,螢幕上顯示著心電圖。一般心電圖是輕快的跳動曲線,每個心跳一個峰,顯示振動心臟肌肉的電能。這個則平緩無波:只有一條無意義的曲線,意謂根據某個重大醫學指標,這個病患已死。我盯著那胸膛內的粉色肺臟,沒有動。這病人已經沒有呼吸。
他全靠機器支撐:幫他抽血,充氧,排掉二氧化碳。這部機器看來已用上十年。
底下那些人似乎不覺得這機器或這手術有什麼,他們只是本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我想,那也是外科手術迷人的原因之一。
我看了五分鐘而不自知。離開時,在外頭走廊,我看見兩個住院醫師懶散地靠在門口,頭上還套著手術帽,口罩則垂掛在頸子上。這兩人咬著甜甜圈配咖啡,笑談著一則盲目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