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俊多金的英國紳士,竟然密謀搶奪運往前線的黃金,這會讓你吃驚,譴責?還是好奇,興奮?面對銀行、鐵路公司及倫敦警察天衣無縫的防備,想要突破重重關卡的關鍵利器,唯有「人性」!你將發現,在幽微的心理深處,我們原來都隱藏著偷拐搶騙的犯罪衝動!
克萊頓藉著發生在1855年「英軍薪餉被偷」的真實案件、法庭證詞和相關報導的交互編織,推理出百年前轟動維多利亞時代的黃金劫案發生的過程,對人性的掌握剖析、對歷史實境的深入研究與對科學背景知識的詳實探討,教人嘖嘖稱奇。
社會大眾對犯罪所持有的道德立場,反映出人們對犯罪行為本身一種奇特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我們對之恐懼、不屑、厲聲譴責,另一方面我們卻又暗自欣賞犯罪行為,而且總是熱中於得知某些轟動罪案的種種細節。這樣的矛盾,無論是在(故事發生的)1855還是(作者寫作的)1975還是2008年,全都看得到!
小說發表於1975年,後由克萊頓親自擔任編劇、導演的電影版,勇奪1980年「愛倫坡最佳電影劇本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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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大劫案 The Great Train Robbery
作者:麥克‧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
譯者:尤傳莉
出版者: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280元
出版日期:2008年4月30日
作者簡介:麥克‧克萊頓
1942年生於芝加哥,17歲首度投稿至《紐約時報》就被採用,一心嚮往文學之路,於是進入哈佛大學文學系就讀,後來轉念人類學系,最後自哈佛醫學院畢業,並曾在沙克生物研究所做研究。
累積了人類學、醫學、生物學和神經學等淵博的知識,1968年以Jeffery Hudson為筆名發表的第一部小說《死亡手術室》就獲得年度最佳懸疑小說艾倫坡獎,其後三十多年的創作生涯共寫出包括《NEXT危基當前》、《恐懼之邦》、《奈米獵殺》、《侏羅紀公園》、《失落的世界》、《桃色機密》、《火車大劫案》、《剛果驚魂》、《旭日東昇》、《地動天驚》、《時間線》等雄踞排行榜的16部暢銷小說,以及《五位病人》、《旅行開麥拉》、《電子生活》等4本非小說著作和2部電影劇本。由於小說中融合了最新的科技知識與豐富想像,筆法驚悚而震懾人心,故有「科技驚悚小說之父」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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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挑釁行動
離開倫敦四十分鐘後,這列「東南鐵路公司」的早班火車穿行在肯特郡起伏的綠色田野和櫻桃園間,達到每小時五十四哩的極速。在明亮的藍漆火車頭上,可以看到身穿紅色制服的駕駛員挺胸站在露天處,面前沒有任何車廂或擋風板遮蔽,他腳邊的引擎工彎著身子,正把煤鏟入燒得正旺的引擎火爐內。在嘁促作響的引擎和給煤車後方,是三節黃色的頭等車廂,接下來是七節二等車廂,最後面則是一節灰色無窗的行李車廂。
當這列火車鏗鏘沿著軌道駛向海岸時,行李車廂的拉門突然打開,透露出裡面一場激烈的殊死鬥。兩邊對手極不相稱:一個衣衫襤褸的瘦小子,正揮拳打向一名魁梧的藍制服火車警衛。那年輕小子儘管瘦弱,但架式很不錯,有一兩記重拳擊中了那個大塊頭對手。警衛被打得跪在地上,但迅即順勢前撲,猝不及防把瘦小子整個人撞出火車打開的門,他落地後翻滾摔跌,像個破娃娃似的摔到地面上。
那名警衛喘著氣,回頭望著那個摔出去的小子急速後退的形影。然後關上拉門。火車疾馳向前,笛聲尖鳴。不久後繞過一個和緩的彎,一切就只剩下模糊的引擎嘁促聲,漂浮不散的灰煙緩緩籠罩著鐵軌,還有那個小子動也不動的身體。
一兩分鐘後,地上的小子醒了。他痛苦至極,一肘撐地而起,眼看就要站起來了。但這番努力徒勞無功,他很快就垮回地上,在一波臨終的抽搐之後,一動也不動了。
半個小時後,一輛優雅的四輪黑色馬車出現,鮮豔的深紅色車輪輾過與鐵軌平行的泥土路。馬車駛到一處小丘旁,車夫停下馬。一名氣質極為出眾的紳士下了車,他身穿時興的墨綠色天鵝絨禮服外套,頭戴高頂海狸皮帽。這名紳士爬上小丘,雙筒望遠鏡湊到眼前,望向遠處的那段鐵軌。他立刻就把焦點對準那名倒地青年的身體。但這名紳士無意朝他接近,或者以任何方式幫助他;反之,他還是站在小丘上,直到確定那個小子死了。此時他才轉身,回到等著他的馬車廂,朝向來時路,往北返回倫敦。
【第二章】 籌謀大盜
那名氣質出眾的紳士是愛德華‧皮爾思,日後他將惡名昭彰,連維多利亞女王本人都曾表示想親眼見他,甚至還想出席他的絞刑;然而,他卻始終是個神祕得出奇的人物。外表上,皮爾思高大英俊,年紀三十出頭,蓄著一臉濃密的紅色大鬍子─這種鬍子才剛剛流行起來,尤其是在政府官員之間。他的言談、風度及穿著打扮,都似乎是出身上流階級的紳士,而且頗為富裕;他顯然很有魅力,而且有種「令人著迷的談吐」。他宣稱自己是英格蘭中部地區一個仕紳家族出身,父母雙亡,曾就讀溫徹斯特公學,之後進入劍橋大學。他在倫敦的諸多社交圈中都是一號活躍人物,認識的人包括內閣大臣、國會議員、外國使節、銀行家,以及其他重要人士。他單身,在位於倫敦高級區域的寇松街十九號有一棟房子。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旅行,據說不但去過歐陸,還曾遠赴紐約。
和他同時代的觀察家顯然相信他是貴族出身,當時的新聞報導提到皮爾思往往稱之為rogue,意思是野了性子的離群雄獸。光是想到一個系出名門的紳士竟選擇走上犯罪之路,就太令人吃驚又不免興奮,因而沒有人真想推翻此說。
然而,關於皮爾思出自上流社會的說法,並沒有可靠的證據;他一八五○年之前的經歷,幾乎完全無法確知。現代的讀者對於「身分鑑定」的概念早已習以為常,可能不明白皮爾思的過往為何會如此模糊不清。但在那個年代,出生證明還是新鮮事,攝影術才剛起步,而指紋辨識術則還連個影子都沒有,要確認任何人的身分本來就有困難;何況皮爾思又格外刻意隱藏。就連他的名字都很可疑:審判期間,就有好幾個證人聲稱就他們所知,他名叫約翰‧西姆斯,或安朱‧密勒,或亞瑟‧威爾斯。
他的金錢來源顯然很充裕,這點同樣啟人疑竇。有些人說他是朱克斯的匿名合夥人,投資一家槌球設備製造公司,十分成功。槌球當時在喜好運動的年輕仕女間風靡一時,而一個精明的年輕生意人將遺產適度投資在這樣一家企業,獲得豐厚的回報,也是理所當然的。
另外有人說,皮爾思擁有幾家酒館,還有一小隊載客的出租馬車,由一位姓巴婁的車夫掌管;巴婁長得異常兇惡,前額有一道白疤。這個傳言很可能屬實,因為當時的酒吧業主和出租馬車的老闆,往往都有黑社會方面的關係。
當然,皮爾思也有可能真是出身良好、受過貴族教育的紳士。別忘了,當時的溫徹斯特公學和劍橋大學的特點,比較偏向於好色與醉酒行為,而非嚴謹的學術成就。維多利亞時代最了不起的科學家查爾斯‧達爾文年輕時就讀劍橋大學,大多時間就是花在賭博和賽馬上頭;而且大部分出身高貴的年輕人對取得「大學氣質」要比取得「大學學位」更有興趣。
更何況,不可否認的是,在維多利亞時代,黑社會的確養活過許多時運不濟的讀書人。他們通常會代寫假的證明書、推薦函,或者偽造紙幣,有時候還會耍點小詐術或是設騙局。不過一般來說,這些讀書人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罪犯,比較應該得到人們的同情,而非譴責。
另一方面,愛德華‧皮爾思則是興致高昂地踏上他的犯罪之路。不論他的收入來源,也不管他真正的出身背景,有一點倒是確定的:他是個出色的盜賊,多年來累積了充分的資本,足以支應大規模的犯罪行動,因而變成當時所謂的「籌謀大盜」。而接近一八五四年中時,他正精心策劃,打算幹下一票他生涯中最大的盜竊案:火車大劫案。
【第三章】 鎖精
羅柏‧艾噶爾是知名的鎖精,專精於各種鑰匙和保險櫃,他曾在法庭作證時敘述,一八五四年五月底,他遇到兩年沒見的愛德華‧皮爾思。那時艾噶爾二十六歲,身體還算健康,只是咳嗽咳得厲害,那是小時候在班思納公園區碼頭路一家火柴工廠做工所留下的後遺症。那家公司的廠房通風不良,空氣中永遠充滿含磷的白色霧氣。眾所皆知,磷化物有毒性,但是有大把人渴望有份工作,即使可能引致肺臟腐蝕,或下巴爛掉─有時還禍延嘴巴。
艾噶爾原本是火柴棒浸塗工。他十指靈巧,後來選擇改行鑽研開鎖,而且很快就大獲成功。他當了六年鎖精,從來沒有失風過。
艾噶爾之前從來沒跟皮爾思直接打過交道,不過曉得他是個大盜,在其他城市作案,因此常常不在倫敦。艾噶爾也聽說皮爾思很有錢,可以不時出資籌謀大案。
艾噶爾作證時指出,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牛與熊」酒館,就在惡名昭彰的犯罪淵藪「七日晷之柱」旁邊。據一名當時的觀察家指出,這間黑幫出入的酒館「聚集了各式各樣打扮成淑女的女性,而且每個角落都可以看到黑道份子。」
由於這家酒館的性質,因而幾乎可以確定,會有倫敦首都警察局的便衣混跡其中。但也常有喜歡一嘗底層生活滋味的高尚紳士出入「牛與熊」,所以當這兩名衣著入時的年輕人懶懶倚在吧台,邊談話邊打量酒館裡的女人時,也沒有特別引人注意。
這場會面不是事先約好的,艾噶爾說,但看到皮爾思進來時,他並不驚訝。艾噶爾先前聽過一些有關皮爾思的傳言,聽起來自己好像也有可能被納入這個大案中。艾噶爾回憶,這場談話沒有寒暄或客套,一開始就切入正題。
艾噶爾說:「我聽說『彈簧腿傑克』離開西敏區了。」
「我也聽說了,」皮爾思同意道,用他的銀色手杖頭敲了兩下,召來酒保。皮爾思點了兩杯最好的威士忌,艾噶爾認為這證明他們是要談正事了。
「我聽說,」艾噶爾說:「傑克打算南下去找那些假日遊客下手。」在那個時代,倫敦扒手會在晚春離開,南下或北上到其他城市。扒手的慣用手法不能曝光,而在特定地方下手太多次,就很難不引起巡邏警員的注意了。
「我沒聽說他的計畫。」皮爾思說。
「我還聽說,」艾噶爾繼續道:「他搭了火車。」
「有可能。」
「我聽說,」艾噶爾說,雙眼盯著皮爾思的臉:「他在那列火車上,替某位正在籌謀大案的先生做些偵查探路的工作。」
「有可能。」皮爾思還是老話。
「我還聽說,」艾噶爾說著咧嘴一笑:「你正在籌謀一樁大案子。」
「有可能,」皮爾思說,他喝了口威士忌,然後盯著玻璃杯。「以前這裡的酒比較好,」他沈吟道:「奈迪一定在裡頭摻了水。你聽說我在籌謀什麼大案子?」
「搶劫,」艾噶爾說:「是要真正幹一大票,如果傳言屬實的話。」
「如果傳言屬實的話,」皮爾思重複道,似乎覺得這話很有趣。他從吧台前轉身望著屋裡的女人,幾個人也溫暖地回看他一眼。「每個人都聽說這案子刺激得要命。」
「是啊,沒錯,」艾噶爾承認,然後嘆了口氣。(在證詞中,艾噶爾表示他很清楚這些裝腔作勢。「這時候我就大大嘆了口氣,你知道,就像是在說我的耐心已經用完啦;因為皮爾思這傢伙很謹慎,但是我想趕快進入正題,所以我就嘆了一大口氣。」)
雙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艾噶爾終於說:「我兩年沒見到你了。一直在忙嗎?」
「在旅行。」皮爾思說。
「去歐陸?」
皮爾思聳聳肩。他望著艾噶爾手裡的那杯威士忌,還有他在皮爾思出現前喝到一半的那杯琴酒加水。「酒怎麼樣?」
「非常好,」艾噶爾說。為了證明,他伸出兩手,手掌向上,手指打開:沒有一絲顫抖。
「我可能有一兩件小事。」皮爾思說。
「彈簧腿傑克守口如瓶,」艾噶爾說:「這點我很清楚。他老是神氣活現,一副自己很重要的跩樣子,但是他嘴巴可緊得很。」
「傑克去當肥料了。」皮爾思簡單地說。
後來艾噶爾解釋說,這句話很含糊。意思可能指彈簧腿傑克躲起來了,但更常見的意思是指他死了,要看狀況而定。艾噶爾沒有追問。「你說的那兩件小事,會是開鎖的活兒嗎?」
「有可能。」
「要冒險嗎?」
「很大的險。」皮爾思說。
「裡頭還外頭?」
「不曉得。時機成熟的時候,可能需要一兩個內應。而且嘴巴要緊。如果第一次做對了,往下還會有更多機會。」
艾噶爾喝光他的威士忌,然後等著。皮爾思又替他點了一杯。
「那就是弄鑰匙囉?」艾噶爾問。
「是啊。」
「要做蠟模,還是直接挑開?」
「蠟模。」
「要飛快,還是有時間慢慢來?」
「要飛快。」
「那就沒錯了,」艾噶爾說:「我正是你的不二人選。我可以飛快印出蠟模,比你點燃雪茄還快。」
「我知道,」皮爾思說,在吧台桌面劃亮一根火柴,湊近他的雪茄煙頭。艾噶爾微微顫抖了一下;他自己不抽菸─當然了,經過八十年後,抽菸最近又重新流行起來─每回聞到火柴那種磷化物和硫磺的氣味,總會讓艾噶爾心中一痛,回想起那些在火柴廠的日子。
他望著皮爾思抽吸雪茄,直到燃著了。「那麼,這個大案子到底是什麼?」
皮爾思冷冷望著他:「到時候你就會曉得了。」
「你嘴巴可真緊。」
「這個,」皮爾思說:「就是我從沒進去過的原因。」他指的是他從未入獄。但在審判期間,有其他證人質疑這個說法,指出皮爾思曾因竊盜而在曼徹斯特服刑三年半,不過他坐牢用的名字是亞瑟‧威爾斯。
艾噶爾說皮爾思最後又交代他別說出去,然後就離開吧台,穿過煙霧繚繞又嘈雜不休的「牛與熊」酒館,中途暫停一下,彎腰朝一個漂亮女人附耳說了幾句話。那女人大笑;艾噶爾轉過身,這一夜他記得的就這麼多了。
【第四章】 不知情的共犯
四十七歲的亨利‧佛勒先生認識愛德華‧皮爾思的狀況則截然不同。佛勒坦承他對皮爾思的背景所知甚少:皮爾思說過自己是孤兒,顯然頗有教養,而且相當富裕,住在一棟非常像樣的房子裡,屋內總是有最新的設備,有的還巧妙極了。
佛勒先生尤其記得一個很精巧的門廳爐,可以讓房子的入口處保持溫暖。這個爐子的形狀是一套盔甲,而且功能非常好。佛勒先生也還記得在他家看到過一副精美的鋁製戶外雙筒望遠鏡,外頭包著摩洛哥皮革;佛勒先生深受這副望遠鏡吸引,因而自己也想買一副,然後才大感吃驚地發現價格高達八十先令。顯然,皮爾思很有錢,亨利‧佛勒很樂於偶爾跟他吃頓晚餐。
他吃力地回想起一八五四年五月下旬,在皮爾思家的一段插曲。那頓晚餐有八名男士參加,談話內容主要圍繞在倫敦興建地下鐵路的新提案。佛勒發現這個點子很乏味,而且他很失望的是,直到用餐完畢到吸菸室抽雪茄時,大家竟然還在討論。
然後話題轉到霍亂,這種傳染病近來流行於倫敦的某些地區,約每百人裡就會有一個感染上。爭論圍繞在當時的衛生委員會委員之一艾德溫‧查德威克先生所提出的建議,說要在全市興建一套新的下水道系統,並整治污染的泰晤士河,佛勒先生覺得這個話題好無聊。此外,佛勒先生有權威消息來源,得知「水溝委員」老查德威克不久就會下台,但他發過誓不會洩漏這件事。他喝著咖啡,覺得愈來愈疲倦。正考慮要告辭之際,主人皮爾思先生向他問起最近有人企圖劫走一列火車上的托運黃金之事。
皮爾思會問佛勒先生是很理所當然的,因為亨利‧佛勒的姊夫愛德格‧哈朵斯頓爵士是西敏區「哈朵斯頓暨布瑞福銀行」(簡稱哈布氏銀行)的合夥人,而佛勒先生則是總經理。這家生意興隆的銀行創立於一八三三年,專門處理外匯業務。
此時超強的英國控制了全世界的經濟。其煤產量超過全世界半數,生鐵產量超過其他世界各國的總和。英國還製造出全世界四分之三的棉布;每年的外匯達七億英鎊,為居次的美國和德國的兩倍。英國創造了世界歷史上最偉大的海外帝國,而且還在持續擴張中,直到最後幾乎佔據四分之一的地球表面,以及三分之一的人口。
由於各式各樣涉及海外的商業活動,自然造就倫敦成為當時的金融中心,市內的銀行發展欣欣向榮。亨利‧佛勒和他的銀行自然也從整體的經濟趨勢中獲利,但他們著重發展外匯交易,也帶來了額外的業務。因此,當英國和法國在一八五四年三月(亦即兩個月前)對俄國宣戰時,哈布氏銀行便被指定負責安排支付英國在克里米亞戰爭的軍餉。正是這些為了支付軍餉而托運的黃金,成為最近一次行竊未遂事件的目標。
「太不自量力了,」佛勒表示,意識到自己是代表銀行發言。在座其他抽雪茄、喝白蘭地的紳士,都是重要人物,而且也都認識其他要人。佛勒先生覺得有必要以最強烈的語氣,消除人們對他們銀行的任何疑慮。「是的,確實如此,」他說:「不自量力又外行。根本毫無成功的機會。」
「那個壞人死了嗎?」坐在他對面的皮爾思先生問,一邊吞吐著雪茄。
「那當然,」佛勒先生說:「火車警衛把他扔出火車,當時的車速非常快,那種衝撞一定讓他當場就喪命了。」然後他補充:「可憐的壞蛋。」
「有人認出他是誰嗎?」
「啊,我不認為,」佛勒說:「他那樣被丟出車外,所以他的臉非常─啊,面目全非。一度有人說他名叫傑克‧柏金斯,但是誰曉得呢。警方對這個事件的興趣也不大,我想這的確很明智。整個搶劫事件實在太外行了,絕對不可能成功的。」
「我相信,」皮爾思說:「銀行一定採取了非常嚴密的預防措施。」
「親愛的朋友啊,」佛勒先生說:「確實是相當嚴密的預防措施!我可以向各位保證,每個月要運送一萬兩千磅金條到法國,不可能不採取最周延的保護。」
「所以那名歹徒的目標,就是克里米亞戰爭的軍餉嗎?」另一名紳士哈瑞森‧班迪克斯問。班迪克斯是出了名反對克里米亞戰爭的,佛勒真不希望在這麼晚的時間捲入一場政治口水戰中。
「顯然是這樣,」他簡短地說,接著皮爾思開口,讓他鬆了口氣。
「我們都很好奇,想知道你們的預防措施是怎麼回事,」他說:「或者那是銀行機密嗎?」
「一點也不機密,」佛勒說,藉此機會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他的金懷錶,輕輕彈開錶蓋,瞥了錶面一眼。已經過了十一點,他該告辭了;但為了捍衛銀行的聲譽,他只好留下。「事實上,這些預防措施是我本人設計的。而且容我這麼說,這套既定方案中如果有任何弱點,也歡迎各位指正。」他說著,眼神一一掠過在場每個人的臉。
「每次的金條托運品,都是在銀行內部裝箱的,而銀行的保全措施有多麼堅不可摧,就不用我多說了。金條分裝在包鐵的保險盒內,然後封起來。一般聰明人可能會認為這樣的保護就夠了,但當然,我們做的還要超出許多。」他暫停一下啜了口白蘭地。
「接下來呢,這些封好的鐵盒就由武裝警衛運到火車站。護送隊伍沒有固定的路線,也沒有既定的時間表;但一定是走擁擠的大街,這樣到火車站的途中就不會有被伏擊搶劫的機會。每次運送都會派出至少十個警衛,全是在銀行服務多年的可靠員工,而且是全副武裝。
「再來,到了火車站之後,鐵盒就搬上前往福克斯通列車的行李車廂,放進兩個最新型的查布保險櫃裡頭。」
「啊,查布保險櫃?」皮爾思說,抬起一邊眉毛。查布公司所製造的保險櫃是舉世第一,其技術和工藝水準廣受全球各界推崇。
「不是一般生產線的查布保險櫃,」佛勒繼續道:「而是按照銀行指定的規格特別製作的。各位先生,這些保險櫃每一面都是四分之一吋厚的調質鋼,櫃門內側安裝了鉸鏈,所以無法從外頭打開或撬動。不過呢,這些保險櫃每個都超過兩百五十磅,光是重量本身,就已經是盜賊的一大障礙了。」
「太驚人了。」皮爾思說。
「這些設計,」佛勒說:「可能會讓人很放心,認為這些托運的金條已經有足夠的保護了。然而我們還是加上額外的措施。每個保險櫃都加了鎖,不只一道,而是兩道,各需要兩把鑰匙。」
「兩把鑰匙?想得太周到了。」
「不僅如此,」佛勒說:「這四把鑰匙─每個保險櫃各兩把─每一把都是分開保管的。兩把存放在鐵路公司的辦公室裡,第三把交給銀行的資深合夥人川特先生;在座諸位有的可能知道,他是一位最值得信賴的紳士。我不清楚川特先生把鑰匙收在哪裡,不過我知道第四把鑰匙,因為我就是負責保管的人。」
「真是太了不起了,」皮爾思說:「我想,這個責任一定很重大吧。」
「我必須承認,處理這件事的確是得有些創新的想法。」佛勒先生說,然後戲劇化地暫停了一下。
接著,略帶醉意的溫登先生終於打破沈默:「哎呀,要命,亨利,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那把該死的鑰匙藏在哪裡?」
佛勒先生沒有任何不悅,而是和氣地笑了。他自己酒喝得不多,因此看到貪杯者某些小小的失態,總能給他帶來幾分滿足感。「鑰匙呢,」他說:「就掛在我脖子上。」然後他伸平手掌,拍了拍漿過的襯衫前幅。「我隨時都掛在身上,包括洗澡時─甚至連睡覺時也是。鑰匙從不離身。」他露出滿面笑容。「所以,各位就可以明白,區區一個危險階級的小賊妄想搶劫,對哈布氏銀行來說實在是不足為慮啊。這麼個小賊偷到金條的機會,不會比我─呃,飛上月亮的機會要高。」
講到這裡,佛勒先生覺得實在太荒謬了,不禁低笑起來。「那麼,」他說:「我們的這套安排,諸位能找出任何漏洞嗎?」
「毫無瑕疵。」班迪克斯先生冷冷地說。
皮爾思先生就溫暖多了。「我真得恭喜你,亨利,」他說:「這套珍貴托運物的保護措施,真是我所聽過最精明的方案了。」
「我自己也是這麼想。」佛勒先生說。
之後不久,佛勒先生就起身告辭了,一邊說如果他不趕快回家向老婆報到,她會以為他又在跟哪個野姑娘鬼混了─「那我可就恨不得沒先嘗到甜頭,就要受到懲戒的痛苦了。」他的話引起眾人一陣大笑;他心想,這是恰到好處的告辭話。人人都期望銀行家行事小心,但不要過分拘謹;他剛剛的台詞講得非常好。
「我送你出去吧。」皮爾思說著也站起身來。
【第五章】 鐵路公司辦公室
英國的鐵路成長速度異常驚人,且超過倫敦的發展腳步,因而市區內始終未能建造起一座匯集各路線的中央總站。反之,每條私人公司鋪設的鐵軌都盡可能把路線深入倫敦,然後再建造一個終點站。但到十九世紀中期,這個模式逐漸受到攻擊。批評的焦點之一是因為要鋪設新的鐵路線,許多貧民區的住宅被拆除,以致窮人流離失所;第二個焦點則是對旅行者十分不便,他們不得不搭乘馬車穿過倫敦,到城市另一頭的車站轉車,才能繼續其旅程。
一八四六年,查爾斯‧匹爾森提議在倫敦市中心的路德門丘建造一座龐大的中央鐵路總站,並擬出了計畫,但這個想法始終未獲採納。反之,在幾個火車站陸續施工之後─最近的是於一八五一年開始動工的維多利亞車站和國王十字車站─由於輿論日益激烈,因而有一段時間沒有其他的興建計畫。
最後,中央總站的想法終於被完全拋棄,眾多偏離市中心的新車站建造起來。到一八九九年,最後一座火車站瑪麗奔車站竣工,倫敦已經有十五個火車終點站,是其他歐洲大城的兩倍多;而紛亂錯雜的鐵路線和火車時刻表,則顯然沒有任何倫敦人能熟記,只有小說中的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除外。
十九世紀中停建新車站的時期,對於幾條新路線非常不利,其中之一就是「東南鐵路公司」,他們的路線從倫敦通往濱海城市福克斯通,長約八十哩,但一直到一八五一年倫敦橋終點站改建完畢,東南公司在倫敦市中心才終於有了據點。
倫敦橋車站位於泰晤士河南岸的倫敦橋附近,是全市最老的火車站,由「倫敦暨格林威治鐵路公司」始建於一八三六年。這座車站從來就沒討人喜歡過,曾被斥之為「設計與構思劣於」其他諸如帕丁頓車站和國王十字車站等後建的車站。不過當倫敦橋終點站於一八五一年改建後,《倫敦新聞畫報》卻回憶舊車站原來具有「簡潔、富有藝術感又實用的出眾外觀。因此我們很遺憾這一切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顯然遜色許多的新車站。」
正是這類反覆無常的批評,使得建築師往往困惑不已,甚至被激怒。設計聖保羅大教堂的大建築師克里斯多福‧雷恩爵士本人就曾在兩百年前抱怨,寫到「倫敦人可能會瞧不起某些眼中釘,直到拆除之後,才又神奇地改口,用崇高而熱情的語彙讚揚不已,回過頭來批評那些取而代之的新建築遠遠不如。」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新的倫敦橋終點站是最令人無法滿意的。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將火車站視為「這個時代的主教堂」;他們期望火車站可以兼顧美學的最高原則與建築的最高成就,許多火車站便以高聳而優雅的玻璃圓頂,實現了這個期望。但新的倫敦橋車站卻在各個方面都令人大失所望。這棟L形的兩層樓建築有著扁平而實用的外觀,左邊的拱廊下是一排乏味的商店,主車站正面樸實無華,除了屋頂的一面大鐘外,其餘一無裝飾。但最嚴重的是車站的內部平面設計─早期的批評焦點大部分都集中在這裡─完全沒有改變。
在這座車站改建期間,東南鐵路公司便著手洽商,希望能使用倫敦橋終點站做為駛往福克斯通列車的起點。後來便以租賃方式,由東南鐵路公司向倫敦暨格林威治鐵路公司租下鐵軌、月台以及辦公空間;但是除了種種必要設施之外,就得不到任何其他的設備了。
列車調度人員的辦公區由四間辦公室組成,位於車站遙遠的一角─兩個房間供職員使用,一個倉庫堆放貴重的寄存物,另外一個稍大的辦公室則是站長室。四個房間的正面都是大玻璃窗,位於車站二樓,而且只能從月台的一道鐵製樓梯上去。任何人上下樓梯,不但辦公室的工作人員看得到,月台上的所有乘客、腳伕、警衛等,也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站長姓麥弗森,是個上了年紀的蘇格蘭人,他會密切注意屬下,免得他們望著窗外做白日夢。因此,一八五四年七月初的某一天,辦公室裡沒有人注意到有兩名旅客佔據月台上的一張長椅,在那邊待上一整天;他們頻頻看錶,好像等不及要趕緊上車似的。而且,也沒有人注意到同樣這兩位紳士隔週又來到月台,在同一張長椅上坐了一整天;等車的同時,他們觀察著車站的一切活動,並不斷查看他們的懷錶。
事實上,皮爾思和艾噶爾手裡拿的不是懷錶,而是馬錶。皮爾思那只馬錶非常精緻,有兩個秒針圈,外罩十八K金錶殼。馬錶被視為最新的工程學奇蹟,專門用於賽跑等用途。不過皮爾思攏起手掌把錶握在手中,沒有引來任何注意。
第二度觀察那些辦公室職員的日常工作、鐵路警衛的換班、辦公室訪客的來去,以及對他們很重要的其他事項之後,艾噶爾終於抬頭循著鐵製樓梯望向辦公室宣佈道:「真他娘的慘了,那兒簡直是攤在大家眼前。不過總之,上頭有什麼你要的東西?」
「兩把鑰匙。」
「兩把什麼鑰匙?」
「兩把我剛好想要的鑰匙。」皮爾思說。
艾噶爾瞇起眼睛望著辦公室,絲毫看不出他對皮爾思的答案感到失望的跡象。「好吧,」他說,以一種專業的口吻:「如果你要的是兩根鑿子,我認為會放在那個儲藏室」─他不敢用手指,只是點了個頭─「就在過了職員辦公室那邊。你看到那個小櫥子了嗎?」
皮爾思點點頭,透過玻璃,他可以看見整個房間。儲藏室裡有個嵌牆式的黃綠色櫥子,櫥身很短。看起來就像那種可能會藏著鑰匙的地方。「看到了。」
「那個櫥子呢,包在我身上就行了。你可以看到上頭有鎖,但是不成問題。很便宜的鎖。」
「那前門呢?」皮爾思說,視線移向別處。不光是房裡的櫥子上了鎖,出入那四間辦公室外頭的那道門─一扇磨砂玻璃門,上頭印著「東南鐵路公司」,下方一行「列車調度部」─門鈕上方也有把大大的黃銅鎖。
「看那樣子,」艾噶爾嗤之以鼻:「找根便宜的鑿子掏一掏就能挑開了,我用沒剪齊的指甲都能摳開。我們的問題不在那些鎖,而是他娘的太多人了。」
皮爾思點點頭,不過一聲都沒吭。這個任務基本上是艾噶爾的,他自然會想辦法。「你剛剛說,你要的是兩把鑰匙?」
「沒錯,」皮爾思說:「兩把鑰匙。」
「兩把鑰匙,那就是四個蠟模了。四個蠟模要印好的話,得將近一分鐘。但還不包括弄開外頭的鎖,或者裡頭的櫥子。那就又得花更多時間了。」艾噶爾看了一圈擁擠的月台,還有辦公室裡的職員。「想在白天進去,他娘的太危險了。」他說:「人太多了。」
「夜裡呢?」
「是啊,夜裡,裡頭是空的,整個辦公區裡也是空的。我想夜裡是最好的了。」
「到了夜裡,會有條子來繞,」皮爾思提醒他。他們已經知道夜裡車站沒人時,警察會每隔四或五分鐘巡邏一趟,一整夜都是如此。「這樣時間夠嗎?」
艾噶爾皺眉,又抬頭對著辦公室瞇起眼睛。「不夠,」他終於說:「除非……」
「怎麼?」
「除非辦公室是開著的,那麼我就可以如你所願,輕鬆俐落進去,很快做好蠟模,兩分鐘之內離開。」
「可是辦公室夜裡會鎖起來。」皮爾思說。
「我在想找個蛇人。」艾噶爾說,然後朝站長辦公室點了個頭。
皮爾思抬頭看。站長辦公室有一面大玻璃窗,他可以看見滿頭白髮、穿著長袖襯衫的麥弗森先生前額上有一道綠影子。麥弗森身後有一扇氣窗,將近一平方呎。「我看到了,」皮爾思說。然後又說了一句:「媽的真夠小了。」
「身材適當的蛇人就能鑽過去,」艾噶爾說。蛇人指的是善於擠過小空間的小孩,通常是當過清掃煙囪的學徒。「一旦他進了辦公室,就打開櫥子,然後從裡頭把門打開,先替我鋪好路。這麼一來,這份差事就十拿九穩,沒有問題了。」他說,滿意地點著頭。
「只要能找到這麼個蛇人。」
「是啊。」
「這樣的人一定很難找,」皮爾思說,再度望著那扇氣窗:「如果我們要從那裡進去,最好的人選是誰?」
「最好的?」艾噶爾說,一臉驚訝:「最好的人選就是『清潔威利』,可是他在裡頭。」
「在哪裡頭?」
「新門監獄,別想逃出來。他得認命在裡頭踏金龜輪(譯註:金龜輪〔cockchafer〕指當時英國監獄內規定囚犯踩的一種踏車,類似水車,可產生動力供磨坊使用,但效益極低,踩踏的過程極為枯燥苦悶,主要是做為一種懲戒的設施),乖乖等著他離開的那天到來。不過不是逃獄,新門那邊不可能的。」
「或許清潔威利可以找個辦法。」
「沒有人找得出辦法的,」艾噶爾悶悶地說:「以前有人試過了。」
「我會傳話給威利,」皮爾思說:「再看看情況如何。」
艾噶爾點點頭。「我會抱著希望的,」他說:「不過不會太大。」
兩個人又回去觀察辦公室。皮爾思凝視著儲藏室,還有那個嵌在牆壁上的小櫥子。他忽然想到從沒見過那個櫥子打開。他有個想法:如果那個小櫥子裡有不止一把鑰匙、而是比方幾十把、上百把呢?艾噶爾怎麼知道要給哪一把印蠟模?
「條子來了。」艾噶爾說。
皮爾思轉眼,看見警察正在巡邏。他按下馬錶:上次巡邏到現在是七分四十七秒。但警察在夜間的巡邏會更頻繁。
「你看到什麼能躲的地方了嗎?」
艾噶爾朝一個角落的行李架點了個頭,離樓梯不會超過十二步。「就是那裡了。」
「還不錯。」皮爾思說。
這兩個人在那裡一直坐到七點,等到調度辦公室的職員都回家為止。七點二十分,站長也離開了,臨走時鎖上外頭大門的鎖。艾噶爾從遠方看到了那把鑰匙一眼。
「什麼樣的鑰匙?」皮爾思問。
「一根便宜鑿子就能對付了。」艾噶爾說。
這兩個人又待了一個小時,直到實在不便再繼續留在車站裡。最後一班列車已經開走,他們現在太惹眼了。他們待到剛好夠計算夜班巡邏警察走一圈的時間─那名警察每五分零三秒會經過站長室一次。
皮爾思按下馬錶上的鈕,瞥了另一手一眼。「五加三。」他說。
「不好弄。」
「你辦得到嗎?」
「當然辦得到,」艾噶爾說:「我能用更短的時間把個姑娘的肚子搞大哩─我只是說不好弄而已。五加三?」
「我點根雪茄可要不了這麼久。」皮爾思提醒他。
「我辦得到,」艾噶爾堅定地說:「只要有個像清潔威利那樣的蛇人。」
兩個人走出火車站,踏入外頭逐漸黯淡的暮色裡,皮爾思朝他的出租馬車招了招手。那名前額上有道疤的車夫揮鞭催馬,喀啦喀啦朝車站入口趕來。
「咱們什麼時候動手?」艾噶爾問。
皮爾思給了他一基尼金幣。「等我通知你的時候。」他說,然後爬上馬車,駛入愈加昏暗的夜色中。
第六章 問題與解答
到一八五四年七月中,愛德華‧皮爾思已經知道偷保險櫃所需的四把鑰匙中的三把放在哪裡了。兩把在東南鐵路公司調度部儲藏室的綠色小櫥子裡,第三把掛在亨利‧佛勒的脖子上。對皮爾思來說,這三把都不是主要的問題。
當然,要拿捏適當的時機,偷偷闖入將這三把鑰匙印蠟模,這是個問題。另一個問題是要找個好的蛇人,以協助他們潛入鐵路公司辦公室。但這些都是可以輕易克服的障礙。
真正的難題集中在第四把鑰匙。皮爾思知道,銀行的資深股東川特先生是負責保管第四把鑰匙的人,卻不曉得他放在哪裡─這就構成一個難以克服的挑戰,而且往後四個月,他都在費心處理這個問題。
在此可能必須稍加解釋。一八四五年,瑞典化學家諾貝爾的職業生涯才剛開始;要到一八六○年代,他才會發明炸藥,而要讓這種液體的硝化甘油能實際運用,則是更晚的事情。因此,在十九世紀中期,只要是製造得還不錯的金屬保險櫃,就的確能達到防盜的功效。
這一點早已形成廣泛的共識,因而保險櫃製造商大部分的精力是投注在保險櫃的防火問題上,因為財物被焚毀的機率遠大於遭竊。在這段時期,有各式各樣的保險櫃防火材質申請專利,包括錳鐵、黏土、白堊粉以及熟石膏等。
而盜賊面對保險櫃時,有三個選擇。第一是把整個保險櫃偷走,先帶回去再來慢慢對付,設法打開。但如果保險櫃很大又很重,就不可能這麼做,而且製造商會刻意選擇最笨重、最龐大的材質,讓這一招無用武之地。
另一個選擇是使用一種鑽孔機,抵住保險櫃鑰匙孔,把鎖鑽出一個洞來。透過這個洞,就可以調整鎖的機械裝置,把鎖打開。但這種鑽孔機是一種專門工具,非常吵、慢,而且不可靠;此外,鑽孔機售價昂貴,又非常笨重,攜帶不便。
第三個選擇,就是看著那個保險櫃,放棄算了。這是最常見的結果。二十年後,保險櫃將會從一個堅不可摧的障礙變成竊賊心中微不足道的小小煩惱,但在此之前,保險櫃的確是牢不可破的。
除非擁有保險櫃的鑰匙。當時密碼鎖還沒發明,所有的鎖都是由鑰匙開啟,若想打開一個保險櫃,最可靠的方式就是先設法弄到鑰匙。這也是為什麼十九世紀的盜賊關注的首要焦點,就是鑰匙。維多利亞時期的犯罪文獻,無論是官方或民間的,往往都對鑰匙十分著迷,好像其他別的都不重要了。但在那個時代,就如同保險櫃突破高手奈迪‧賽克斯在一八四八年的審判時說的:「作案時最重要的莫過於鑰匙,它既是問題,也是解答。」
因此,在愛德華‧皮爾思策劃這樁火車劫案時,毫無疑問,首先就是要設法複製每一把所需鑰匙。而且要弄到原版鑰匙來複製才行,因為儘管有一種新方法,可以把蠟塞入保險櫃的鎖中以取得印模,但這種新技術還不是很牢靠。正因如此,當時的保險櫃通常不會有人看守。
真正的犯罪焦點,集中在保險櫃的鑰匙上,不論是哪一種鑰匙。複製過程毫無困難度:鑰匙的蠟模花一點時間就能壓印出來。而且任何藏鑰匙的處所,要闖進去也不是那麼困難。
不過要是稍微深入一想,鑰匙其實蠻小的,可以藏在種種想不到的地方。不管是放在一個人身上或一個房間裡,幾乎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尤其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房間,連一個平凡無奇的廢紙簍,都往往是裹著布罩、加幾層鑲邊,然後再用一圈垂穗裝飾。
我們都忘了維多利亞時代的房間有多麼繁複而雜亂了。這個時代盛行的室內裝潢風格,提供了數不清的隱藏處。而且維多利亞時代的人非常喜歡祕密夾層和各種藏匿處;曾有一張十九世紀中期的寫字桌,其廣告宣傳語宣稱「有一百一十個隔室,其中許多隱藏得巧妙至極,難以察覺。」就連一般獨棟房子內每個房間都會有的華麗壁爐,都可能有幾十個地方可以藏像鑰匙那麼小的東西。
因此,在維多利亞時代中期,只要知道一把鑰匙藏在哪裡,要複製就幾乎是手到擒來了。盜賊只要曉得放鑰匙的確切地點,甚或只要知道藏在哪個房間,就可以設法潛入屋內壓印蠟模。但如果他不知道放在屋內何處,要全面搜索整棟房子─在一棟住滿主人與僕傭的房子裡,只靠一盞昏暗的提燈發出的一小點亮光安靜地尋找─就困難到根本不值得闖入了。
所以,皮爾思的主要注意力,便集中在哈布氏銀行的資深合夥人艾德格‧川特先生身上,要設法查出他把鑰匙藏在哪裡。
第一個問題,就是搞清楚川特先生是否把鑰匙收在銀行內。哈布氏銀行的一般職員每天一點都會到對街的「馬與騎士」酒館吃中餐。這是一家小小的酒館,午餐時間溫暖而擁擠。就在這裡,皮爾思設法結識了一個姓瑞弗斯的年輕職員。
一般狀況下,銀行的傭工和一般僱員會對偶然認識的人有所提防,因為很難說會不會碰上壞人套你的話;但瑞弗斯不擔心,因為他知道盜賊無法闖入這家銀行,而且外人或許也看得出來,他對自己的上司頗為怨恨。
至於怨恨的緣由,也許可以從川特先生在一九五四年初公佈的修訂版「員工守則」裡窺出端倪。這些守則是:
一、虔誠、整潔與準時,乃優秀企業之必備條件。
二、本行上班時間已縮短為上午八點三十分至下午七點。
三、每日禱告於上午在主辦公廳舉行。全體職員應出席參加。
四、服裝以樸素為原則。不可穿著顏色鮮豔之衣飾。
五、行內有一具暖爐供全體職員使用。建議每位職員於天寒時每日自備四磅煤。
六、未經羅柏茲先生允許,職員不可擅離辦公室。如廁可利用第二道門外之花園,並務必保持整潔。
七、上班時間不得交談。
八、對香菸、葡萄酒與烈酒之渴求,乃人類之弱點,職員一律禁用。
九、職員應自備用筆。
十、管理人員應力求工作成績之大幅提升,以回報此近乎理想國之工作環境。
無論哈布氏銀行的工作環境有多麼理想,總之卻導致瑞弗斯毫無顧忌地談論川特先生。而且表現得並不如理想國僱員那麼熱情。
「他啊,不通人情的,」瑞弗斯說:「八點半準時闔上他的懷錶,然後就檢查所有人是不是都在座位上,什麼理由都沒用。要是哪個人的公共馬車塞在路上,那就只能求上帝保佑他了。」
「他很一板一眼,對不對?」
「沒錯,很嚴重。一點都不能通融─工作一定要完成,他只在乎這個。現在他年紀大了,」瑞弗斯說:「也就愈來愈虛榮了:留的絡腮鬍比你還長,因為他腦袋上的毛髮已經愈來愈少了。」
當時,紳士蓄絡腮鬍才剛流行起來,而如此是否得當,引起相當多的爭議,意見十分分歧。同樣地,紙捲菸也才剛流傳到英國,也是新流行,但最保守的人士是不抽紙菸的─公開場合當然不抽,甚至在家裡也不抽。而且最保守的人是不留鬍子的。
「我聽說呢,他有這麼把梳子,」瑞弗斯繼續道:「史考特醫師的電動梳,巴黎來的。你知道這梳子有多貴嗎?十二先令六便士,就這個價錢。」
瑞弗斯覺得很貴,因為他的週薪才十二先令。
「這梳子是做什麼用的?」皮爾思問道。
「治療頭痛、頭皮屑,也能治禿頭,」瑞弗斯說:「據說是這樣。很古怪的小梳子。他會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每小時梳一次,很準時。」瑞弗斯嘲笑著上司的這個怪癖。
「他的辦公室一定很大。」
「是啊,很大,而且很舒服。川特先生可是個重要人物哩。」
「裡頭很整潔吧?」
「沒錯,清潔工每天晚上都去打掃,仔細撢灰、整理,而且每天晚上川特先生離開時,都會跟清潔工說:『萬物之所,各歸其位。』然後就走了,七點整。」
皮爾斯不記得剩下來的談話了,因為他都沒興趣。他已經得知他想要的消息─川特那把鑰匙沒放在辦公室。否則打掃時他就絕對不會離開,因為清潔工是出了名的容易收買,而且徹底搜索過和徹底打掃過,看起來差別並不大。
但即使鑰匙沒放在他辦公室,還是可能放在銀行的其他地方。川特可能會選擇鎖在某個金庫裡,要確定是不是這麼回事,皮爾思可以再去找另一個職員搭訕,但他毫無此意,而是選擇了另外一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