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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雪

2008-02-01 18:51迴響:0點閱:1998

旅居德國法蘭克福多年後,詩人「卡」決心回到土耳其邊城凱爾斯。一來,是因為聽聞此地發生多起少女自殺事件;二來,是想與少年時的戀人伊珮珂重逢。

位 居邊境的凱爾斯已不是往昔的繁華商城,貧富、種族、政治、世俗與宗教等衝突在此上演。「尼西普」是個充滿理想抱負的宗教中學學生,期許自己能成為伊斯蘭世 界第一個科幻小說作家;惡名昭彰的伊斯蘭恐怖分子「藍」,則放話要殺死出言辱及先知穆罕默德的脫口秀主持人;左派劇團團長「桑奈」要在凱爾斯第一場電視直 播節目裡,將自己的政治理念付諸行動;而伊珮珂的妹妹「卡狄菲」據說與某個神祕人士有不尋常的關係…。

詩人來到小城,想說服伊珮珂與他同返德國。這個關乎私人幸福的微小願望,卻在調查頭巾少女事件的過程中,成了各方勢力爭鬥的祭品。突來的大雪封住小城與外界的聯絡管道,一夜之間與世隔絕,而激烈瘋狂的劇碼即將上演,改變了每個人的命運…。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繼《我的名字叫紅》、《黑色之書》後又一文學鉅作,獲選《紐約時報》2004年十大好書。


Snow

作者: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
譯者:蔡鵑如
出版:麥田出版
定價:450元
出版日期:2008年02月5日

作者簡介:奧罕.帕慕克

 200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出生於伊斯坦堡,就讀伊斯坦堡科技大學建築系,伊斯坦堡大學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客居紐約三年。自一九七四年開始創作生涯,至今從未間斷。

 帕慕克在文學家庭中成長,他的祖父在凱莫爾時代建造國有鐵路累積的財富,讓他父親可以盡情沈浸在文學的天地間,成為土耳其的法文詩翻譯家。

 生長於文化交融之地,令他不對任何問題預設立場,一如他的學習過程。他在七歲與二十一歲時,兩度考慮成為畫家,並試著模仿鄂圖曼伊斯蘭的細密畫。他曾經在紐約生活三年,只為了在如同伊斯坦堡一般文化交會的西方城市漫步街頭。

 

第一章 雪之寂靜/前進凱爾斯之旅

 「寂靜之雪。」坐在巴士司機正後方的男子這麼想著,如果,要為詩作開場,把自己內心的感受化為文字,便是「寂靜之雪」。

 他在最後一刻跳上了從艾斯倫前往凱爾斯的巴士。方結束經歷暴雪的兩日旅程,踏下從伊斯坦堡過來的巴士,拖著行李在潮濕骯髒的通道間忙亂尋找轉車路線,這時有人告訴他,駛往凱爾斯的班車就要開了。

  他找到了那部老舊的瑪吉魯斯製巴士,但隨車服務員早早關上行李廂,並聲稱「時間太趕」,拒絕再打開,所以這名旅人只好拎著行李上車。Bally牌的手提行 李箱如今卡在他雙腿間;他靠窗而坐,穿著一件五年前在德國法蘭克福的考霍夫(Kaufhof)百貨買來的深色厚外套。我們得明說,這件柔軟漂亮的絨毛外套 在他接下來待在凱爾斯的日子裡,會令他蒙羞憂愁,但也成為他的護身法寶。

  巴士一發動,旅人的雙眼便牢牢盯著身旁的窗外不放。或許,他希望看點新鮮事。凝視艾斯倫城外,沿街林立的麵包店、偏僻的小商家,以及破敗的咖啡屋之際,雪 花開始飄下。雪勢比他從伊斯坦堡到艾斯倫途中見過的更大而厚。如果沒這麼疲倦,他會更注意窗外那一縷縷如羽毛般、由空中迴旋而下的雪花;他可能也會發現自 己正朝向風暴中心而去;或許,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正要展開將永遠改變他一生的旅程,而因此選擇掉頭。

  但是,他壓根兒沒想過這些。當夜幕低垂,他在天空的微光中、在旋轉得益加狂野的雪花中昏沉睡去,看不見迫在眼前的暴雪,而是看見一個承諾,只有一個能指引 他,回到孩提時代、那曾有過的快樂與純真的指引。旅人在伊斯坦堡度過愉快的童年時光,就在一週前剛回來出席過母親的葬禮。這是十二年來他頭一遭返鄉;停留 四天後,他決定前往凱爾斯。

 或許過些年後,他仍會記得那夜美麗非凡的雪;那場雪帶給他的快樂,比他在伊斯坦堡時更多。他是個詩人,在他某一首仍不為土耳其讀者熟知的早年詩作中,雪在人們的夢裡只下過一回。

 窗外的雪花緩緩靜謐飄落,像夢境裡那場雪一樣。旅人望著窗外,思緒墜入一段長久以來渴盼多時的幻夢中;經歷純真與記憶洗滌後,他放心期待未來,勇於相信自己能在人世間自在生活。不久之後,他察覺一股許久未曾體會的感受,沉沉睡去。

  趁著他入睡,咱們就小聲說說他的生平吧。儘管過去十二年來,這位旅人出於政治因素而流亡德國,但他從不曾深入政治。他唯一的熱情就是寫詩。他今年四十二 歲,單身,不曾結過婚。光看他蜷縮在座椅裡的身影不容易測出他的身高,不過,以土耳其人的標準來說,他算是相當高大。他有一頭棕髮,原本就已泛白的臉色在 這趟旅途中更顯蒼白。他很怕生,喜歡獨處。他如果知道自己睡著後,他的頭隨著搖晃的巴士車身先靠在鄰座男人的肩膀上,又移到對方的胸口,依照他的個性,一 定羞愧至極。因為這位把頭靠在鄰座身上的旅人,是個誠實、心地善良的人,且和契柯夫筆下人物一樣,散發憂鬱氣質、渾身優點,人生卻一事無成。關於憂鬱這話 題,容我們稍後再好好談。雖然從他這可笑的睡姿來看,他不久就會醒來,但咱們還是有時間來說說他的名字。旅人的大名叫做「卡林.阿拉庫索格羅(Kerim Alakusoglu)」。他不喜歡這個名字,比較喜歡別人喚他「卡(KA)」,也就是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我在書裡也會這麼稱呼他。咱們男主角打從小學 起,就堅持在作業簿和考卷上都要簽上「卡」;在大學的註冊單上,他簽的也是「卡」。只要有機會,他都不忘捍衛自己這麼簽名的權利,儘管此舉使他和老師或政 府官員有所衝突。他的母親、家人與朋友都稱他為「卡」,他也以「卡」為名發表詩集。在土耳其與德國的土耳其社區,「卡」這個名字略有知名度。

 我們的時間只夠聊這麼多了。在巴士離開艾斯倫車站,司機祝各位乘客旅途愉快之際,容我補充一句「親愛的卡,願你踏上康莊大道」。但我不想欺騙你;我是卡的老朋友,而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接下來他在凱爾斯會有何等遭遇。

  巴士駛離霍拉桑(Horasan)之後,轉北直朝凱爾斯而去。巴士攀爬上迂迴的山路,行經某個U形彎道時,司機得猛踩煞車,免得一頭撞上不知道打哪兒冒出 來的一匹馬和馬車。卡醒過來了。恐懼已籠罩在乘客之間,不多久,卡也感受到那股懼意。雖然就坐在司機背後,但卡旋即像坐在他後頭的乘客一樣,每當巴士減速 好駛過彎道或避免飛出懸崖外時,他就會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些。熱心的乘客自告奮勇,要幫司機大哥擦掉擋風玻璃上的凝結物,卻有一角沒擦乾淨,卡就會食指一 比,告知對方(他這小貢獻通常沒人注意)。當風雪加大,雨刷根本來不及作用,擋風玻璃積滿了雪,卡就和司機一塊亂猜路到底在哪裡。

  大雪覆蓋了路標,幾乎無法辨識。暴風雪狂號怒吼,司機關掉車頭燈,將巴士內的燈光調暗,希望在半黑暗中能以魔法指點出一條明路。心生害怕的乘客默不作聲, 一個個盯著窗外的景象瞧:外頭是窮鄉僻壤,村莊的街道由大雪掩蓋,朦朧的光線、搖搖欲墜的平房,通往更遠處村落的道路已然封閉,即使有街燈照耀也幾乎無法 看清楚的溝渠。乘客即使開口,也是輕聲細語。

 稍早讓卡借用入睡的那對肩膀的主人,此時溫柔地輕聲問卡為何要前往凱爾斯,因為他一看就猜得到卡不是當地人。

 「我是記者。」卡低聲回答。這是謊話。「我對地方政府選舉還有婦女自殺的事件很有興趣。」

  「凱爾斯市長被謀殺的時候,伊斯坦堡的報紙全登了報導。」卡的鄰座答道,「婦女自殺的消息也是。」對卡來說,很難從這男人的聲調察覺對方究竟是覺得驕傲, 或深感羞辱。三天後,在大雪中,卡在哈里帕沙大街上淚如泉湧時,將會再次見到這位瀟灑的村民。從這段巴士之旅中,兩人隨意而斷斷續續的對話裡,卡得知這名 男子剛把母親帶去艾斯倫,因為凱爾斯的醫院不夠好。這人是個牲畜交易商,生意範圍遍及凱爾斯附近各村莊。他曾有過苦日子,但是沒有成為叛軍。因為某種詭異 的原因,他並未要卡揭露身分。他對自己經歷的一切並不遺憾,但他為國運感到遺憾。他認為像卡這樣受過良好教育、讀萬卷書的人,能從伊斯坦堡前來探訪鄉野, 為他居住的城市的問題把脈,令他很開心。他平淡言談中透出的高尚情操與堅忍不屈的精神,讓卡心生敬意。

  卡相當平靜。在他旅居德國的十二年中,他的內心未曾體會過如此的平和感受;他已經許久不曾因為和更弱勢的人產生共鳴而享有短暫的歡愉。他記得自己曾像現在 一樣,試圖透過一個能感受愛與熱情的人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他不再懼怕這無情的暴風雪。他知道他們不會翻落山崖。巴士會誤點,但仍會到達目的地。

  夜裡十點,巴士開始在大雪掩蓋的凱爾斯街道上緩緩行進,比預定慢了三小時。卡辨識不出市政府的形貌,看不見自己二十年前搭蒸氣引擎火車到訪過的火車站,也 看不見當年在一整天城市觀光後,司機把他送到的「共和國:房內附電話」的飯店招牌。在雪中,一切彷彿被消除殆盡。到處停滿在停車房守候的馬拉四輪車,讓他 找回一絲舊日氣息,但這個城市卻顯得比他當年的印象更窮困、更哀傷。從冰冷的巴士窗戶望出去,卡看見十年來在土耳其如雨後春筍般出現、走到哪兒都看得見的 水泥公寓、大同小異的珀斯佩有機玻璃壁板,還看見高掛在每條街道旁的競選旗幟。

 他步下巴士。一腳踩入軟毯般的白雪,刺骨寒意立即穿透褲腳。他在「雪宮」飯店訂了房間。他向車掌詢問飯店位置,感覺有兩個正在等行李的乘客很面熟,但因為雪下得太大太急,他沒想起他們是誰。

  他在飯店安頓妥當後,去了「青牧草簡餐店」,又看見那兩人。一個是削瘦憔悴又疲倦,但外貌仍算英俊,會讓人多看一眼的男人;另一個是肥胖但有活力的女子, 看來是他的另一半。一九七○年代,卡曾經在伊斯坦堡看過他們表演。當年他倆是改革派劇場界的要角,男人叫做桑奈.札姆。他望著這一對,思緒飛得老遠,終於 想起這女子令他聯想起小學時的女同學。他們那一桌還有其他人,所有人都面色慘白,透出在舞臺討生活的滄桑。他想:搞什麼?難不成在二月下大雪的夜裡,這個 小劇團是來這個快被遺忘的城市表演?離開這二十年前曾是座無虛席、坐滿西裝筆挺官員的餐廳之前,卡覺得似乎看見某位一九七○年代的軍方英雄人物坐在另一張 桌子旁。但那迷濛的感覺彷若一縷雪花,蓋住他對那人、對這餐廳、以及對這座破敗喘息城市的記憶一樣。

  城裡空空盪盪,是因為這場雪嗎?或者,這些冰封的人行道一直這麼淒涼?他邊漫步,邊小心翼翼看著牆上的文字,有選舉海報、學校和餐館廣告,以及市府官員希 望停止自殺潮的公告:「人類是神的傑作,自殺是褻瀆」。他望進一間半數座位坐滿客人的茶館窗戶,看見一群人擠在一起看電視。看見這幢使他對凱爾斯別具特殊 感覺的俄式舊石屋仍然屹立不搖,他有些開心。

  雪宮飯店是當地其中一棟優雅的波羅的海式建築。兩層樓高,從長形窄窗望出去,可看到天井和一座通往街道的拱門。拱門已有一百一十年歷史,高度足以讓馬車輕 鬆穿過;當他走過拱門,興奮感油然而生,但他太累了,沒有力氣問自己究竟為何興奮。這麼說吧:拱門,是他前往凱爾斯的理由之一。

  三天前,卡去《共和報》位於伊斯坦堡的報社辦公室,拜訪少年時期的朋友塔納。塔納告訴他關於選舉的種種,還有當地大批少女像貝特曼(Batman)的女孩 一樣,前仆後繼自殺。塔納接著說,如果卡想要以此為題寫作,並願意在離家十二年之後,多了解土耳其的真貌,就該走一趟凱爾斯。塔納還說,目前還沒有人接下 這個採訪任務,他可以提供記者證給卡,並說卡一定很有興趣知道他們的老同學伊珮珂目前就住在凱爾斯。伊珮珂雖然和老公穆塔分居中,不過她仍留在那裡,與父 親和妹妹一塊兒住在雪宮飯店。卡邊聽著在《共和報》寫政治評論的老友塔納說話,憶起了當年伊珮珂美麗的模樣。

  飯店櫃臺的職員卡維坐在天花板挑高的飯店大廳,正在看電視。他把鑰匙遞給卡,卡登上二樓的二○三號房。關上房門後,他覺得平靜多了。仔細自我審視後,他下 了結論,認為儘管恐懼感在這整趟旅途中一路煩擾他,但他的心與神智都沒有因為伊珮珂也許身在同一座飯店而感到困擾。在大半輩子的戀愛經驗總飽受羞赧與折磨 後,他或許將要墜入愛河──這令他渾身緊張,幾乎是本能心生畏懼。

 半夜時分,就寢前,他穿著睡衣在屋內來回走動,拉開窗簾,望著窗外那無盡飄落的厚重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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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8/02/01/241794.html
2008-02-01 18:51作者:開卷分類:線上圖文展迴響:0點閱: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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