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受歡迎的益智問答節目『W3B』在孟買正式開錄！參賽者只要答對12道問題，就能獲得高達10億盧比的巨額獎金！但這12道從天文到歷史的難題可不是憑運氣就能答對的，按照製作單位的計劃，贏家至少要8個月後才能產生。

不料，在這一晚的錄影中，18歲的羅摩‧穆罕默德‧湯瑪士，一個沒受過什麼教育、居住在亞洲最大貧民窟裡的無名小子，竟然正確無誤地回答出所有的題目，成為電視益智節目史上最高獎金的得主！

就 在眾人驚愕之際，心有不甘的節目製作人一口咬定羅摩作弊，並串通警察將羅摩押走。在嚴刑逼供之下，眼看羅摩就要被迫簽下認罪書放棄巨額獎金，所幸一位神秘 女律師出面暫時解救了羅摩！但要女律師幫助羅摩脫罪，她卻開出了一個條件：羅摩必須一五一十的交代為何能答出十二道問題的原因。於是，羅摩開始娓娓道出自 己不可思議的遭遇，而命運的謎題才正要登場……

Q & A 作者：維卡斯‧史瓦盧普（Vikas Swarup） 譯者：盧相如 出版：皇冠文化公司 定價：300元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24日 作者簡介：維卡斯‧史瓦盧普 出生於印度律師世家，大學主修當代歷史、心理學及哲學。多才多藝的他從小即愛好寫作，長大後成為外交官，曾被派駐至土耳其、美國、衣索比亞和英 國。目前擔任新德里對外事務部部長。《Q&A》是他的第一部小說，一出版即大受好評，目前已售出37國版權，並即將被改編成電影和音樂劇。史瓦盧 普目前正在撰寫他的第2本小說。

【序曲】

　我遭到逮捕，原因是我贏了一場益智問答比賽。

　警方昨晚大半夜來抓走我，那時就連流浪狗都睡得不醒人事。他們破門而入，把我銬起來，然後把我押到等候在外頭、亮著紅燈的吉普車上。

　沒有哭天搶地，沒有驚動任何一個鄰居從屋內探出頭來，只有那隻老貓頭鷹，棲息在羅望子樹上，為我嗚嗚地叫了幾聲。

　在達拉維（譯註1.Dharavi，孟買城中的貧民窟，有『亞洲最大的貧民窟』之稱。此地面積僅二點五平方公里，卻住了一百萬人，但是孟買的市中心黃金地段卻也在達拉維的附近。）遭到逮捕的人，就跟當地火車上的扒手一樣司空見慣。每天都有一些運氣較背的人被逮進警察局。有些人硬生生地被治安官連叫帶踢地拖進警局，另外一些人則是平靜地跟著治安官走。這些人盼著、或者說等候著警察來抓他們，因為那閃著紅燈的吉普車出現，對他們來說無非是種解脫。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我也應該又踢又叫，堅稱自己的清白，大吵大鬧，把鄰居們吵醒。不過這一點幫助也沒有。即使真的吵醒了鄰居，他們也不會替我做任何辯護， 只會張著睡眼惺忪的雙眼，看著眼前的好戲，說著『又有人被帶走了』之類老掉牙的話，然後打個哈欠，隨即回家睡覺。我的離開，對這個亞洲最大的貧民窟來說並 沒有任何影響。天一亮，為了取水他們照常排隊，照例趕搭著每天七點三十分的火車。

　 至於我被逮捕的理由，他們才懶得知道。想想看，兩個治安官闖進屋裡抓我，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更何況是其他人。當你的存在『於法不容』，當你住在城市 這個荒原裡，拮据得要命，為了爭取每一小吋空間而拚了命推擠，甚至連拉個屎都得排隊，那麼遭到逮捕似乎就是遲早的事了。你早已習慣有一天搜索令上頭會出現 你的名字，而那輛閃著紅燈的吉普車終將駛向你。

　 有人會說這一切是我自找的，誰要我去參加什麼益智競賽。他們對我搖搖手指頭，提醒我，達拉維的長者曾告誡我們千萬不要越過那條分隔貧富之間的界線。總之 啊，一個身無分文的服務生，何苦去參加那個得用大腦的比賽呢？我們沒有特權使用大腦這個器官。想當然爾，我們只能用手、腳去做事。

　 真希望他們能看到我回答問題時的表現，看過我的表現之後，他們肯定會對我刮目相看。只可惜節目還來不及播出，流言就已經傳了開來，說我贏了樂透那樣的大 獎。其他服務生聽見這個消息，決定在餐廳替我大肆慶祝。我們又唱又跳還開了酒喝，狂歡到很晚，頭一回晚餐不必再吃難以下嚥的食物。大夥兒在『濱海大道』的 五星級飯店點了印度烤雞炒飯和烤羊肉卷。年邁的酒保還說要把女兒許配給我。就連牢騷滿腹的經理這會兒也衝著我使勁地笑，還把積欠我的薪水還給我。那天晚上 他不再喊我是個沒用的雜種或是野狗。

　 現在古德堡不但這麼喊我，甚至更難聽。我盤起腿，坐在十乘六英尺見方的牢籠裡，裡頭有一道生了繡的金屬門板和一扇裝了鐵條的小方窗，陽光穿過窗戶夾著塵土 透進來。牢房內潮濕且悶熱。蒼蠅繞著石頭地板上那坨壓爛的爛芒果打轉，嗡嗡作響。一隻神情哀傷的蟑螂爬到我的腿上。我開始覺得餓，肚子咕嚕咕嚕地叫。

　有人告訴我不久後將被帶到審訊室去，自從遭到逮捕，這是我第二次被盤問。漫長的等待之後，有人要來把我帶走。那人正是古德堡巡官。

　古德堡年紀不大，約莫四十來歲，頭頂禿了一塊，圓圓的臉上留著八字鬍，走起路來腳步沉重，圓鼓鼓的肚子就垂在卡其褲上方。『該死的蒼蠅。』他咒罵著，想要打死那隻礙眼的蒼蠅，卻沒打中。

　 看來古德堡巡官今天心情可不太好。這些蒼蠅和炎熱的天氣搞得他心煩意亂。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他用襯衫的袖口擦去汗水。話說回來，最令他困擾的其實是我的 名字。『羅摩‧穆罕默德‧湯瑪士──這是哪門子的名字啊，什麼教派都有？你的母親難道搞不清楚你的生父是哪一個嗎？』他說。這已經不是他頭一回這麼問。

　我不理睬他的揶揄。對此，我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審訊室外頭兩個巡官直挺挺地站著守衛，裡面好像來了什麼大人物似的。這兩個巡官早上已經嚼過檳榔，互相交換過黃色笑話了。古德堡用力把我推進審訊室，有兩 個人站在牆上掛著的圖表前，圖表上頭顯示的是這一年來，綁架和謀殺案的總數。我認出他們其中一個，那名男子跟女人一樣留著一頭長髮──就像個搖滾明星一般 ──他就是那個在益智比賽錄影現場，透過耳機指揮節目進行的人。另外一個人我不認識，他是個禿頭的白人，穿著一襲淡紫色的西裝、搭配一條鮮橙色的領帶。只 有白人男子才會在這種大熱天裡穿西裝打領帶，不禁讓我想起泰勒上校。

　 天花板的電扇全速吹著，由於審訊室內沒有窗戶，空氣完全不流通。熱氣順著褪色的白色牆壁上升，在低矮的木製天花板上盤旋。一根又細又長的樑把審訊室一分為 二。審訊室裡頭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只有中間一張生鏽的桌子，旁邊擺著三張椅子。一個金屬製燈罩，一路從木頭樑桁垂掛到桌子上方。

　古德堡宛如一個馬戲團領班，把我當成是他的寵物獅子般，介紹給那名白人，『先生，這是羅摩‧穆罕默德‧湯瑪士。』

　白人男子用手帕輕輕擦拭著前額，直盯著我瞧，彷彿我是最新品種的猴子。『這就是我們那位大名鼎鼎的優勝者！我必須說他看上去比我想像中還要老。』我試著分辨他的口音，他說起話來宛如那些從巴爾的摩和波士頓遠道而來、蜂擁至亞格拉（譯註2.Agra，印度著名古城，觀光勝地，名勝泰姬瑪哈陵即在此地。）的有錢觀光客般，話中帶著濃重的鼻音。

　美國人舒服地坐在椅子上，他有一雙深藍色眼瞳和一個粉紅色鼻子，額頭上冒出的青筋宛如細細小小的樹枝。『哈囉，』他對我說，『我叫奈爾‧強森，是新世紀電視網代表，這個益智節目是由我們公司製播，旁邊這位是製作人比利‧納達。』

　我默不作聲，猴子不會說話，更別提英文了。

　他轉過身去對納達說：『他不是懂英文嗎？』

　『你瘋了嗎，奈爾？』納達提醒他，『你怎麼會期待他用英文跟你說話？他不過是一家爛餐廳裡的笨服務生，老天！』

　霎時，警報聲劃破空氣，聲音愈來愈靠近，一個治安官衝進審訊室，在古德堡耳邊說話。這位巡官立刻衝了出去。他回來時，身旁伴著一個矮胖、穿著制服的高階警官。古德堡衝著強森笑，露出他的大黃牙，『強森先生，警察局長大人駕到。」

　強森站了起來。『感謝您特地趕過來，警察局長大人。我想你應該認識這位比利吧。』

　警察局長點點頭。『我一接到內政部長的消息，就立刻趕過來。』

　『呃是啊……他是米克哈羅夫先生的老朋友。」

　「你要我怎麼幫你呢？」

　『警察局長，我要請你幫的忙跟W3B有關。』

　『W3B？』

　『全名是「誰將贏得十億元？」（Who Will Win A Billion？）』

　『那是啥？』

　『那是一個由我們公司製播、將要在全世界三十五個國家播出的益智比賽節目。整個孟買都看得到我們的廣告。』

　『我肯定沒看見。為何會有十億元？』

　『怎麼不會有？你應該看過「誰想成為百萬富翁」這個節目？』

　『你是說印度版的「誰想成為百萬富翁」啊？這可是全國為之瘋狂的節目呀，我們全家都愛看。』

　『你為何想看這個節目？』

　『呃……這個節目很有意思啊。』

　『如果高額的百萬獎金換成一萬元，趣味性是不是就減半了？』

　『唔……我想就沒那麼刺激了。』

　『沒錯。你瞧，這世上最捉弄人的不是性而是錢哪，獎金愈多愈刺激。』

　『我明白了。你們的節目主持人是誰？』

　『普姆‧庫瑪主持。』

　『普姆‧庫瑪？那個二流演員？他的知名度沒有阿米塔巴‧巴丘恩主持「百萬富翁」時高呀。』

　『這你別擔心，他會出名的。當然，之所以選他的原因，是他擁有新世紀電視網旗下子公司百分之二十九的股份。』

　『好，我知道事情的梗概了。但是這個叫做什麼羅摩‧穆罕默德‧湯瑪士的傢伙怎麼會被牽扯進來？』

　『他是上週第十五集節目的參賽者。』

　『然後呢？』

　『他正確無誤地回答完十二道題目，贏走十億元盧比（譯註3.印度貨幣單位。根據二○○七年十一月的匯率，一印度盧比約等於新台幣○‧八三元，因此十億元盧比約相當於八億三千萬台幣。）。』

　『什麼？你開什麼玩笑！』

　『不，我沒開玩笑，我們跟你一樣震驚。這個年輕人贏走史上最高額的彩金。不過這一集還沒有播出去，所以知道這件事的人還不多。』

　『好，如果說他贏了十億元盧比，錢就是他贏走了，有什麼問題嗎？』

　強森停頓了一會兒，『我跟比利能夠跟你私下談談嗎？』

　警察局長示意古德堡離開，他走之前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則留在審訊室內，似乎沒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不過是個服務生而已，服務生聽不懂英文。

　『好，說吧。』警察局長說。

　『你知道的，警察局長，米克哈羅夫先生目前付不出十億元盧比。』強森說。

　『那他幹嘛把獎金提那麼高？』

　『呃……這是一種商業噱頭。』

　『聽著，我不明白，既然這是噱頭，現在有人贏走巨額獎金，不是正好可以大打廣告？我記得「誰想成為百萬富翁」贏得百萬獎金那一集的觀眾暴增一倍耶。』

　『這跟時機有關，警察局長，時機啊。W3B這樣的電視節目不是靠運氣、也不是靠擲骰子來決定，節目要照著劇本走。根據我們的劇本，贏家至少要八個月之後才會產生，這段時間內，我們可以依賴廣告收益來償還我們其他的投資，但是現在這個叫湯瑪士的傢伙打亂了我們的計畫。』

　警察局長點點頭。『好，你們要我怎麼做？』

　『我們要你證明湯瑪士在節目裡作弊。如果沒有共犯，他不可能知道這十二道問題的答案。想想看，他沒上過學，幾乎看不懂報紙，不可能贏得巨額頭彩。』

　『呃……我不知道唉。』警察局長搔搔頭。『窮苦人家出生的孩子也不乏有突然開竅的例子，愛因斯坦高中時不是遭到學校退學嗎？』

　『瞧，警察局長，我們現在就能夠證明這傢伙不是什麼愛因斯坦。』強森說完向納達示意。

　 納達走向我，手指順了順一頭濃密的秀髮，用北印度話對我說：『羅摩‧穆罕默德‧湯瑪士先生，如果你當真聰明到贏走本節目的獎金，我們現在要另外出題目來考 你，證明你沒有作假。這些題目都相當簡單，一般中等智力的人都回答得出來。』他讓我在椅子上坐下，『準備好了嗎？第一題是：法國目前的貨幣單位是？一、美 元，二、英鎊，三、歐元，四、法郎。』

　我不發一言。此時，警察局長朝我的臉頰重重地呼了一個巴掌。『畜生，你聾了不成？快回答，否則我打斷你的下巴。』他威脅我說。

　納達像個瘋子似地急跳腳──或者說像個搖滾歌手。『拜託，我們能不能用更文明的方式來解決？』他央求警察局長，然後看著我說：『怎麼樣？你的答案是什麼？』

　『法郎。』我繃著臉說。

　『錯！正確答案是歐元。好，第二個問題。第一個登陸月球的人是誰？一、艾德溫‧奧爾德林，二、尼爾‧阿姆斯壯，三、攸里‧加葛林，四、吉米‧卡特。』

　『我不知道。』

　『答案是尼爾‧阿姆斯壯。第三題，金字塔位於一、紐約，二、羅馬，三、開羅，四、巴黎？』

　『我不知道。』

　『位於開羅。第四題，美國現任總統是？一、比爾‧柯林頓，二、柯林‧鮑威爾，三、約翰‧柯瑞，四、喬治‧布希？』

　『我不知道。』

　『答案是喬治‧布希。很抱歉，湯瑪士先生，這麼簡單的題目你都沒有答對。』

　納達轉過身去面對警察局長，改用英文對他說：『瞧，我告訴過你這傢伙是個白癡，上個星期他能夠正確回答問題，說不定是靠作弊。』

　『問題是他要怎麼作弊？』警察局長問。

　『這就問倒我了。我拿了兩張DVD影片拷貝版要給你，我們聘請專家用顯微鏡仔細檢查，但是目前毫無進展，不過最後一定會做出交代的。』

　我餓過了頭，現在覺得有些頭暈目眩，彎下身去咳嗽了起來。

　那個叫強森的禿頭美國佬，吃驚地瞅著我。

　 『警察局長先生，你還記得那個陸軍少校，在「誰想成為百萬富翁」這個節目贏了百萬英鎊的案子嗎？這事幾年前發生在英國，電視公司拒絕付款，警方展開調查， 最後成功將那位少校定罪。原因是觀眾席內有一位教授是他的同夥，如果答對，他就以咳嗽聲當成暗號，情況就是像現在這個樣子。』

　『所以我們要在觀眾席內找咳嗽的人？』

　『不。現場沒有咳嗽聲，想必他一定是用其他暗號。』

　『或者他是利用呼叫器或手機的震動來做暗號？』

　『不可能。我們很確定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東西。靠呼叫器或是手機在現場作弊不可能行的通。』

　警察局長突然吃驚地說道：『你想他會不會在大腦內植入晶片？』

　強森嘆了一口氣，『局長大人，我想你看了太多科幻片了。瞧，不管結果是什麼，你一定要幫我們調查清楚。我們還不知道誰是共犯，也不清楚他用的是什麼暗號，但是我百分之百確定這個男孩子作弊，你要幫我們找到證據。』

　『你們有沒有想過要收買他？』警察局長滿懷希望地問，『他說不定也搞不清楚十億元後面有幾個零，你們給他幾千塊盧比打發，他就很高興了。』

　我真想一拳把那個警察局長打昏，不過說真的，在參加益智比賽之前，我還真的不知道十億元盧比有多少。但那都是過去式了，現在我知道啦，而且下定決心要把那筆有九個零的獎金拿回來。

　 強森的答案令我寬心不少，『我們不能這麼做。』他說，『這會讓我們吃上官司的。瞧瞧他，現在既稱不上是贏家，也還不是個騙子，所以他現在拿不到錢。但是我 們也沒有理由把他抓去關，現在沒有折衷的辦法，所以你一定要幫我把他定罪然後關進監獄。如果要米克哈羅夫現在付錢，他肯定會心臟病發作。』

　警察局長看著強森的眼睛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拉長了聲音，『但是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強森拉起對方的手臂到一旁角落小聲交談，我只聽見三個字：『抽一成』。警察局長顯然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好，好，強森先生，就這麼辦，我把古德堡叫進來。』

　巡官被傳喚進來，『古德堡，你從他口中問出什麼來？』局長問道。

　古德堡不懷好意地看著我，『什麼也沒有，局長大人，這個畜生一直重複說自己運氣好，「知道」答案。』

　『運氣，是吧？』強森冷冷地笑著。

　『是的，長官。我現在還沒有進行第三級審問手段，否則的話，他現在早就求饒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請准許我用自己的審問方式，相信他很快就會供出同夥的名字。』

　警察局長在一旁戲謔地看著強森和納達說：『怎麼著，覺得不舒服嗎？』

　納達用力搖搖頭，長髮甩飛了起來。『當然不會，但是別嚴刑拷打。報紙已經刊登他遭到逮捕的消息，如果媒體知道他遭到虐待，那我們就完了。我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想因為違反什麼該死的非政府組織捍衛的人權而被告。』

　警察局長拍拍他的背說：『比利，你變得跟那些美國佬一樣，別怕，古德堡很有一套，那孩子身上絕對不會留下任何傷疤。』

　膽汁像氣球一般從胃部翻攪上來，我感到噁心欲嘔。

　警察局長離開前說：『古德堡，明天早上我要知道共犯的名字和光碟片上頭的細節報告，用盡各種法子把我們想知道的事問出來，但是要小心不要留下痕跡。記住，你能不能升遷就看這次表現了。』

　『謝謝你，長官，謝謝。』古德堡假惺惺地笑著，『你別擔心，長官，看我怎麼好好對付這個孩子，最後連甘地是慘遭他謀殺這種事都會坦承。』

　我努力回想穆漢達‧甘地遭誰殺害，他在死前喊了一句『嗨，羅摩！』，讓大家印象深刻。我會記得這件事是因為我曾經大吼：『那個羅摩（Ram）跟我同名！』

　提摩西神父溫和地解釋說甘地喊的是羅摩王（譯註4. Ram Lord，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的主人翁，印度教主神毘濕奴的化身之一。）、印度之神，他曾被流放到叢林之中達十四年之久。

　目送警察局長和那兩名男子離去之後，古德堡回到審訊室，氣喘吁吁地把門關上，對著我把手指頭扳動得劈啪作響。『好了，狗娘養的，衣服脫掉！』

　我身上的每個毛細孔都充滿了刺骨的椎心之痛，雙手被粗繩綁在木頭的樑桁上，屋樑距離地面約有九呎高，所以我的雙腿吊掛在半空中，雙手雙腿感覺就像被人拉扯開來，整個人赤身裸體。我胸前的肋骨往前突出，就像非洲的難民兒童一樣。

　古德堡已經折磨我超過一個鐘頭了，但還沒善罷甘休。每半個小時左右，他就會想出新的花招來對付我。他先在我的肛門裡插進一根抹了辣椒的木棍，我的整個背脊彷彿被燒灼著，渾身充滿灼熱感，我被這痛苦嗆得受不了。

　然後他把我的頭埋進水桶裡，直到我的肺要炸開來為止，我噴著水、上氣不接下氣，幾乎像要滅頂一般。

　現在，他手裡拿著一根鐵線，像是排燈節的煙火棒（譯註5. 排燈節是印度教的重要節日，在每年十月底或十一月初。為了迎接排燈節，印度的家家戶戶都會點起油燈，因為它 們象徵光明、繁榮和幸福。），在我身旁跳著舞，宛如一個酒醉的拳擊手。突然，他撲到我身上，把裸露的鐵線往我的左腳掌一插，電流霎時通過我的身體，我渾身發燙，本能地彈了起來，劇烈抽搐著。

　古德堡朝著我大吼：『畜生，你還不說自己到底是怎麼作弊的？是誰把答案告訴你？只要全盤招供，痛苦就能夠結束，然後可以享用一道熱騰騰的飯菜，甚至還能夠回家去。』

　但是，現在家對我來說似乎是一個遙遠的名詞，一頓熱騰騰的飯菜可能會令我嘔吐，加上長時間沒有進食，飢餓感早就消失了，只剩下胃部翻攪的痛楚而已。

　現在，我開始到一陣噁心，眼前一片漆黑，朦朧之中，我看見一個身材高+的女人，留著一頭黑色的秀髮。風在她身後呼呼吹著，她那頭烏黑的秀髮不斷往臉龐吹拂，讓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她穿著一襲白色的薄紗麗（譯註6. 印度婦女披裹在身上的捲布。），衣服像風箏般拍動著，然後她張開雙臂呼喊著：『我的兒子……我兒呀……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母親！』我喊了出來，在一陣濛霧之中，伸出手想要碰觸她，但古德堡粗魯地抓住我的脖子，我感覺自己想要跑卻跑不掉，他用力對我摑掌，眼前的視線愈來愈模糊。

　古德堡現在手裡握著一隻黑色、金色筆頭的鋼筆，筆尖閃著藍色的油墨，『簽下自白書。』他命令我。

　 自白書的內容很簡單，『我，羅摩‧穆罕默德‧湯瑪士，在此簽下七月十日所參加的那場「誰將贏得十億元？」，是靠作弊贏得比賽的。我對所有的答案一概不知， 在此，願意放棄獲取最高額獎金或是其他數目獎金的資格。我希望能獲得原諒。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簽下這份聲明，沒有任何人強迫我簽切結書。羅摩‧穆罕默德‧ 湯瑪士署名。』

　 我知道簽下這份切結書是遲早的事，也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我們向來被灌輸不要跟警察過不去的觀念，像我這樣一個在街頭混蕩的人，來自於食物鏈的最底層，在 我之上還有像是小扒手之類的罪犯，在他們之上則是趁機敲詐、放高利貸的人，然後是顯貴人士，再來是商賈，最後才是警察。警察被賦予某種無形的權力可以施展 各種手段，沒有人可以制止他們，誰能夠辦得了警察呢？所以我將不得不簽下這份切結書，或許在十個、十五個摑掌之後，或是在五、六次電擊之後。

　突然，門外傳來騷動的聲響，巡官吼叫回去，外頭的聲音更大，一陣騷亂之後，門被打開。一名年輕女子衝了進來，中等身高、體態纖瘦，一排整齊的牙齒和彎彎的眉毛，額頭中央點了一顆又圓又大的痣。她身穿一襲印度年輕女性慣穿的傳統服飾紗麗克米茲（譯註7. 遮住臀部的長上衣和寬鬆長褲。）、一條藍色圍巾和皮革製涼鞋。黑色的長髮披散著，左肩上背著一個棕色背包，似乎早有準備在此現身。

　古德堡情急之下，不小心把手碰觸到通電的鐵線，痛得哇哇叫。他正打算抓住闖入者的領子時，發現對方是個女性。『妳是誰，竟敢這麼闖進來？妳沒看見我在忙嗎？』

　『我叫斯蜜塔‧沙，』女子沉穩地對古德堡說，『是羅摩‧穆罕默德‧湯瑪士先生的律師。』她見到我在一旁慘兮兮的模樣，立刻把眼神移開。

　古德堡十分吃驚，驚訝到沒有發現我也一樣感到吃驚。我從未見過這名女子，甚至連搭計程車的錢都沒有，更別談僱請一名律師了。

　『什麼？』古德堡啞著嗓子說，『妳是他的律師？』

　 『沒錯。而你對我的客戶所做的一切是完全非法而且不容接受，我要你立刻終止這種凌虐方式。根據印度刑事法第三百三十條和三百三十一條，他可以保留追訴權， 我需要一份他遭到逮捕的起訴文件，況且我沒見到任何終局裁決紀錄。根據憲法第二十二項條款，你沒有立場隨意逮捕他人，你侵害刑事訴訟程序法的第五十條法 案。現在，除非你能夠出示他的逮捕令，否則我要把我的客戶帶離警察局，私下跟他進行商討。』

　『呃……呣……我……我要跟……警察局長談，請稍候。』古德堡嘴裡只吐出這樣的話，臉上帶著無助的表情看著眼前這名女子，猛搖著頭，溜出審訊室。

　真是令人大開眼界，我不知道原來律師的權利比警察還大，看來食物鏈的次序有所更動了。

　我不知道古德堡何時回到審訊室，以及他對律師說了些什麼，或是律師對他說了些什麼，因為我帶著痛楚、飢餓、夾雜著痛快的心情，昏了過去。

* * *

　 我坐在一張皮沙發上，手裡握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熱茶。長形的桌子上散落著報紙，報紙上頭壓著一個玻璃紙鎮，旁邊有一盞紅色的桌燈。房間的牆壁漆著粉紅色油 漆，書架上排列著大部頭的黑色精裝書籍，書脊上鑲著燙金字體。牆上掛著鑲框的證書和執照，房間的一角種植了一盆象徵財運的植物。

　斯蜜塔進來時，拿了一個盤子和杯子，我聞到食物的香味，『我想你一定餓壞了，所以拿了一些麵包、什錦蔬菜和一杯可樂給你，冰箱裡就只有這些東西。』

　 我緊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既溫暖又濕潤，『謝謝妳。』我說。不過還是不知道她是如何以及為何到警察局去，她只告訴我她在報紙上讀到關於我的新聞，然後就盡快 趕到警察局搭救。我現在人在她位於班德拉的房子裡，我不打算問她是什麼時候又是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人無法質疑奇蹟的發生。

　我開始狂吃，把所有麵包和蔬菜都吃完，喝光可樂，吃到眼睛都要突出來了。

　 現在是深夜，我已經吃飽喝足，也睡了一會兒。斯蜜塔依舊陪在我身邊，而我現在人正在她的臥房內，坐在一張鋪著藍色床罩的大床上。她的床跟我前任雇主電影明 星妮莉瑪‧庫馬里的不同，前雇主房間內有一張大鏡子和獎盃，書架上除了書還有演技獎項羅列在架上，還有一隻有著玻璃眼珠的棕色大型泰迪熊。跟妮莉瑪一樣， 斯蜜塔房間內有一架新力牌電視，還有DVD播放機。

　斯蜜塔跟我一塊兒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片光碟片，『你瞧，我弄到你那集節目的DVD光碟片，我們仔細看一遍，我要你跟我說明，你是如何回答所有問題的。我要你跟我說實話。』

　『實話？』

　『即使你是靠作弊，我也能夠幫你。你現在跟我說的一切，跟在法庭上的招供都要一樣。』

　我心中開始出現懷疑。眼前這個女人會不會好得太不可思議了？她會不會是那個禿子強森派來挖我的底細？我可以相信她嗎？

　是該做出決定了，我拿出一枚幸運盧比硬幣，如果是人頭這一面，我就跟她合作，如果是硬幣的另外一面，我就跟她說聲謝謝。我拋擲銅板，是人頭這一面。

　『妳認識艾伯特‧弗南德茲嗎？』我問。

　『不認識，他是誰？』

　『他在達拉維開了一家非法工廠，從事錶帶上的帶釦生產。』

　『然後呢？』

　『他玩瑪塔卡。』

　『瑪塔卡？』

　『那是一種非法賭博牌戲。』

　『我明白了。』

　『艾伯特‧弗南德茲上個星期二玩瑪塔卡時，手氣很順。』

　『然後呢？』

　『他一連贏了十五把，妳相信嗎？一連十五把都贏，那一晚就贏了五萬盧比。』

　『那又如何？我看不出這其中的關聯。』

　『你沒看出來嗎？他玩牌時運氣很好，而我在節目上也只是運氣好。』

　『你是說你純粹是運氣好，猜對了十二道題目的答案？』

　『不，我並非靠猜題，我知道答案。』

　『你知道答案？』

　『沒錯，所有答案我都知道。』

　『你這股好運氣打哪裡來？』

　『呃，他們問的恰好是我知道的問題，難道不是運氣好？』

　 斯蜜塔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說明了一切，那表情連我自己都受不了，於是既難過又氣憤地大喊：『我知道妳心裡在想什麼，跟古德堡一樣，妳也質疑我在節目中的表 現。跟古德堡一樣，妳認為我只是個在餐廳端烤雞和威士忌的服務生。意思是說我註定要過著跟狗一樣的日子，就算死了也沒人在乎，對不對？』

　『不是這樣的，羅摩。』她抓住我的手，『我是真的難以置信，但是請你務必了解，如果我要幫你，我必須知道你是怎麼贏得那十億元盧比。我坦承自己也難以置信，天曉得，裡面有一半題目連我都不會。』

　 『嗯，小姐，窮人家也有求知的權利。我跟妳打賭，如果由窮人來舉辦益智比賽，相信有錢人也不見得會答對。我不知道法國流通的貨幣單位，但是我可以告訴妳沙 利尼‧泰積欠附近當舖多少錢。我不知道第一位登陸月球的人，但是我可以告訴妳誰是達拉維第一個製作盜版DVD光碟的人，妳能夠回答我出的益智問題嗎？』

　『聽著，羅摩，你別激動，我沒有惡意，我是真的想要幫你。但是如果你沒有作弊，我必須知道你是如何辦到的。』

　『我沒辦法解釋。』

　『為什麼？』

　『妳可曾留意自己是如何呼吸的嗎？一定不會，妳只知道自己有呼吸。我沒上過學，也沒有唸過書，但是我告訴妳，我就是知道這些答案。』

　『所以我需要了解你這一生之後，才會明白你是真的知道答案？』

　『或許吧。』

　斯蜜塔點點頭，『我想關鍵就在這裡，畢竟，益智比賽並非考驗記憶知識的能力。』她調整自己的藍色圍巾，看著我的眼睛說，『我想聽聽你的故事，你可以從頭說起嗎？』

　『妳是說從我出生那一年算起嗎？從我一歲時開始講？』

　『不是，我要你從第一道題目開始談。不過在我們開始之前，我要你先答應我，羅摩‧穆罕默德‧湯瑪士說的話句句屬實。』

　『妳是說像電影上的對白那樣，「我所說的一切全都屬實」？』

　『沒錯。』

　我深呼吸了一口，『好，我發誓，那本發誓的書呢？《薄伽梵歌》（譯註8.印度著名史詩《摩訶婆羅多》之一部份，是印度教重要經籍。）、《可蘭經》或是《聖經》。』

　『我不需要書，我就是你的證人，就像你也是我的證人一般。』

　斯蜜塔把閃閃發光的光碟片從盒子內取出來，放進DVD播放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