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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蓮花

2007-11-30 20:14迴響:0點閱:1973

年輕女子慶昭身患疾病,滯留高原。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善生剛結束追名逐利,準備去與世隔絕的墨脫,尋訪舊友內河。

善生與慶昭結伴同行,一路上善生向慶昭講述自己和內河的往昔,雅魯藏布江河谷的奇崛險阻,恰似敍述中依次展開的一代人苦痛而流離的蛻變過程。三個生命,在異地相逢,當往事漸漸清晰起來,前路卻依舊渺茫……。

後現代主義風格,神祕清冷的氣質,筆調優美抒情,揉合寓意和哲理,厚重壯闊。

蓮花

作者:安妮寶貝
出版: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300元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26日

作者簡介:安妮寶貝

本名勵婕,隱匿而漫遊的寫作者。曾任職中國銀行,廣告公司,網路公司,出版社,雜誌社。現居北京。1998年開始發表小說,題材多圍繞城市游離者的生活。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告別薇安》2000年1月出版,引起廣泛關注。至今共出版短篇小說集《告別薇安》,散文及短篇小說集《八月未央》,長篇小說《彼岸花》,攝影散文集《薔薇島嶼》,長篇小說《二三事》,攝影圖文集《清醒紀》等六部作品。所有作品均高踞中國各書店系統暢銷書排行榜。由於其寫作風格超越區域限制,與當代中國作家迥異,而為大陸之外讀者所喜愛,作品並已被翻譯成包括德、日等多國文字發行。

個人部落格:http://blog.sina.com.cn/babe

 

1、

 她曾教給他捕捉以及飼養蝴蝶的方法。蛹蟲被放在青翠綠葉的樹枝上,需要適宜濕度和溫度,透過封閉的紗罩,可以看到幼小蝴蝶破蛹而出,日日吸吮小樹枝的新鮮汁液,抖動綻放的翅膀,嘗試莽撞飛行。她對幼小的異體生命充滿好奇,似乎是探索靜默的同類。她渴望了解和溝通一切真實的事物。她對他說,我們和蝴蝶都是由相同的物質組成的。在生命的分子核心,蝴蝶的本質與人類相同。

 他們一起飼養過一種灰綠色的小粉蝶。而她最為嚮往的是綠鳥翼蝶。這類蝴蝶有一對屏風般堅定的紫藍色翅膀,只存活在巴西的熱帶雨林之中。翅膀上有華麗得令人眩暈的圓環性花紋,兩條深綠色的粗壯觸角。狡黠的眼睛。難以輕易尋覓和觀望的事物,構建成她內心超越現實表象的信念。她從不服從任何生活的表面。

 十三歲。他說。她插班到我所在的學校讀初中。春日陽光淡泊的午後,出現在班級裡的陌生女孩,老師讓她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她轉過身,努力伸長了手臂,來回選擇,最後在黑板左上角一個偏僻位置裡,寫下笨拙幼稚的三個字:蘇內河。一筆一劃,認真執著。手腕上戴著一隻粗重的圓環形銀鐲子,在她的手臂上起落。再轉過身來,她穿白襯衣,藍色布裙,光腳穿著一雙球鞋。粗粗的麻花長辮子拖在胸前。眼睛湛亮。

 她是瘦而拘謹的女孩,右臉頰有一顆大而渾圓的黑痣。多年之後,他在一個電影女星的臉上,發現與她同樣位置同樣的黑痣。非常神奇。那個女星長得很漂亮,來自江南桃花般鮮活的面容。他一直覺得她們很像,經常觀看她拍的電影,是她祕密的影迷。他始終不清楚她們哪裡像,肯定不是漂亮。蘇內河從來都不是漂亮的女子。

 女星從十六歲演戲演到三十歲,始終保持一種少女的姿態。她們不止有一顆相同位置的痣。她們的氣質,都有一種逼取便逝的蒼老天真,像被扔在深深海底封在瓶子中的靈魂。這靈魂屬於同一個時期和質地,在被封禁的時候就停止了一切生長和成熟。只是在逐漸地死去。她們不會變老。不會衰竭。只會消失。

 雖然是小城市,所在的省級重點中學有百年歷史,所以學生都有強烈的優越感。班裡女生通常穿白棉襪子、擦得光亮的丁字皮鞋,把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辮。內河的皮膚不知為何,曬得黝黑光亮,最愛在夏天赤著腳。即使是白衣藍裙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是吊兒郎當的摸樣。自行車騎得飛快,笑起來聲音響亮。後來他才知道,六歲之前,她一直在海邊村莊裡長大。成年之後被寄養在城裡舅舅家,接受學校教育。

 女生們不喜歡這個言行古怪的女孩子,對她採取孤立及漠視的態度。老師也都對她頭疼。她上課睡覺,遲交作業,數學物理化學經常需要補考。沒有禮貌,也不整潔,脾氣桀驁,從不討好任何人。但若參加知識競賽作文比賽,就是非常好的選手,能拿回驕人的名次。語文、歷史、生物、地理的成績也都出人意料的好。她在班級裡沒有任何朋友。除了紀善生。

 他一直都受女生愛慕。已經有膽大的女生學會暗示,交作業本的時候,故意把本子重重地往他桌子上一撂,摞成一堆的本子就散落在桌面上。女生站在旁邊挑釁地側身等待,想他發話。他不動聲色,伸手把本子一本一本重新疊整齊,非常鎮定。圍觀的同學就此發出長長噓聲。噓聲中的紀善生,無可避免成為女生的暗戀對象。甚至連高年級的女生都聞名來教室外參觀。善生在男生中的人緣因此更差,接近被孤立。

 男孩子聚眾打籃球踢足球,從來不叫上他。他也不熱衷任何體育運動。性格孤僻。是習慣把自己與身邊的人隔離開來的少年。他的精神世界習慣了獨自來往,沒有同伴和呼應。某種使命感,像一條沾著火焰的鞭子抽打著靈魂,從未得到過安寧。母親的嚴厲和強勢使他覺得與女性之間沒有親近感,並且輕視身邊那些輕浮且一臉蠢相的女生。

 他是學校裡出類拔萃的男生。有嚴格的家教和被老師信賴的嚴肅品格。但這不能阻止他被她吸引。他很少意識到她是一個女孩。她特有的獨立自在的中性氣質使她像個沒有性別的朋友。她不同於那些對他有模糊戀情萌動的女生。她們仰望他,設置他頭頂的光圈,對他無所適從。而她一開始就自動選擇站在他的身邊。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但這是屬於他們的隱祕,不與任何人得知和分享。一直到他們初中畢業,在課堂或大眾環境之中,從來都不交談一語,連眼神的交流都杜絕。她具備引導他內心蠢蠢欲動的心靈的能力。很難說明這種能力所在。一種不容置疑的能力。人與人之間的彼此影響,接近一種分子組合導致的氣流方向變動。這神祕的蘊意不屬於理性判斷範疇。它不能被解釋。一切自然存在的規律,都是被事後注釋。那是多餘的。

 只有她會對他說,善生,看。看天空西南面的那團雲。於是他就抬起頭,看到城市的開闊天際線被夕陽暈染的晚霞,綿延伸展,花團錦簇。他們在回家的路上,騎著自行車,開始追著那團雲,上坡下坡,飛快疾駛,掠過的風把地上落滿的櫻花花瓣成片地驚動起來打轉。一直追著雲團騎到月湖邊上。

 她叫他一起坐在湖邊聞不同植物散發出來的氣味,她查閱辭典知道那些樹的名字和習性。就像她會借閱厚厚的英國版本畫冊,看到恐龍化石繪圖,前角龍、可畏龍、巨龍、梁龍……各種各樣的恐龍骨骼,完整形狀草圖及說明,還有一些並不能完全看懂的英文注解,整個人趴在書上,一邊看一邊發出嘶嘶的吸氣聲音,興奮得難以自禁。他們的世界清淨自在。一直坐到黃昏,看完湖面上血紅的日落,兩個人一起騎車回家。

 

2、

 他的母親跟所有的人一樣,不喜歡她,並有反感。她們只有過一次照面。母親對他說,這個女孩子不是好好讀書的人。太貪玩好奇。心根本就收不住。所以她每次去他家裡玩,總是從後門的花園牆壁翻爬進去,直接進他的房間,從未讓母親再發現。有時說著說著,天便黑了。她磨磨蹭蹭不提起要回家。他出去和母親一起吃完晚飯,等母親進了自己房間,就悄悄從廚房拿些食物,給躲在房間裡的她吃。

 年少青春活力充沛。兩個人做作業,或者各自在房間裡默默看書。在學校裡都是寡言的孩子,彼此聊天卻滔滔不絕。只是廝守在一起。他漸漸覺得倦了,自己也不知道何時爬上床,兀自睡了過去。半夜醒來,發現她還沒有走,睡在他的身邊,背對著他。一頭黑髮濕漉漉蒸騰出熱氣,臉埋在枕頭裡面,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窗外照射進來的潔白月光,籠罩著一對不知時日久長的少年。

 她也醒了。坐起來梳理頭髮,把黑亮的髮絲細細地編成辮子。凌晨四點半。她得回家。他們的家在同一個新村裡,走路不過十分鐘。回去挨罵是肯定的事情,但她並不慌張。她的舅舅家早已經習慣她的夜不歸宿,知道她經常會住在朋友家。也知道她的獨立,一定會安全回來。

 她乾乾淨淨的髮辮搭在腰背上,彷彿來時一樣。他睡眼惺忪,在暗中看到她的眼睛。那眼睛過於明亮,浸潤在水光之中,映襯淡色的陰影,彷彿隨時都會有眼淚滴垂下來。他內心惘然,忍不住攤開手心伸向她的眼睛。

 她已經站起身來,說,善生。我要走了。背好書包,打開房間的門。

 他送她到小花園的圍牆下。那是二十三年前的春日凌晨。故鄉花園裡茶花正在綻放。鮮紅繁複的花瓣,一層一層鋪墊。這樣扎扎實實地開著,沉浸在露水中輕輕呼吸。她折下一朵,用嘴巴咬住花枝,把書包掛在胸前,靈活地攀上圍牆。騎在牆頭上,呼出一口氣,臉頰因為用力而變紅。站在下面一臉緊張的他,困意已消。清涼晨風吹拂,天邊浮現漸漸絢爛起來的朝霞。

 讓我們去小河邊看日出。善生。她說。她再次試圖誘惑他。他搖頭,你該回家睡覺。你太貪玩。她咯咯地笑起來,彷彿早就預期到這個答案,只是把那朵茶花隨手插入髮辮裡,翻身下牆,轉眼便不見。只聽到外面傳來清脆的聲音,善生,再見。再見,善生。她騎著自行車,發出咯噠咯噠的鏈條聲音,很快就消失在發亮的春日天色之中。

 

3、

 他在夢裡見過她的家鄉。她對他描述過她來到城市之前生活的地方,一個海邊的村莊,名字叫儒雅。她在儒雅出生,長大。從沒有見過到自己的父母。母親生下她之後就消失蹤影,杳無音訊。五年之後帶來消息,原來先去了毛里求斯勞務輸出,後又輾轉到了阿拉伯、印度,最後在泰國獨自旅行的時候,遇見一個英國男子,與他一起去了倫敦。顛沛的生活結束,也有了錢,終於可以來照顧女兒的生活。她寄來撫養的外匯,讓舅舅帶她到城市接受教育。

***

 母親是她生命裡的第一隻蝴蝶,接近傳奇的生涯,遠走高飛,不見蹤跡。而父親,她說,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我提起過他,彷彿這個給予我骨血的男子,從來沒有存在過。彷彿她的出生不是母親經由與一個男子精血的結合,而是一條大河帶來了一個注定要被離棄的女兒。

 母親在分娩之前,在夢中曾見到一條洶湧翻騰的大河。她說。這是外婆從小就對我說過多遍的回憶。母親看到的河,由高山頂上的雪水和雨水融化而成,平靜寬闊,閃爍寶石般璀璨的銀亮光芒,跋涉過山巒平原,穿越村莊,漫過家裡的門檻,當堂穿行而過。河面上綻放出一朵一朵的花,像粉紅色的燈籠,漂浮著遠行。大河就如蛇般緩慢滑行,出了後門,蜿蜒離去。詭異的夢魘在酷暑午後發生,母親醒來之後滿頭大汗。她跟的是母親的姓。她在那一年的七月出生。

 她對他描述過這個東海邊的村莊。並不遙遠,只離城市三百多公里。它依舊存在。春天山坡開滿紫色的木蘭和潔白梨花。山上有茂盛的枇杷樹、柑橘樹,滿山的杜鵑、海棠和野蘭花。夏天有濃香撲鼻的梔子、茉莉,一大池塘的紅色荷花。蜻蜓多得會飛進家裡的庭院,停棲在曬衣架上休息。

 孩子們從小就一起結伴去海邊摸螺螄,捉螃蟹,撈魚,曬海苔和紫菜。去山上採果實,打鳥以及捕捉昆蟲。他們站在岸邊對著停靠過來的漁船和貨船歡呼,它們帶來外界的消息和物品。帶來包裝精美的上海餅乾、電影海報、報紙、郵件和書籍。有時船夫會允許他們爬上船艙。

 他們習慣了一起走幾十里的山路,翻越山嶺去另一個村莊交換食物,走累了就在竹林裡休息,用竹筒舀清涼的山泉暢飲。所有的生活都敞開在天地大海之間,存在的方式自然而然,就如同這個村莊已經存在了上百年一樣。

 儒雅居民的祖先是一位戰勝的將軍,因為他的勇氣和顯赫戰績,被准許老了之後帶著他的後代來到此地繁衍。古老的祠堂現在還供奉著他身著全副盔甲的塑像,香火不斷。歷代家譜也在那裡。儒雅的孩子是他的後代。她說。我們並不畏懼天地之間的變化無常。我們是海邊長大的孩子。是將軍和大海的後代。

 因為可以停泊船隻,儒雅成為遠近聞名的商業繁盛之地,臨近村落的人都會聚集過來交換貨品。每個月初一、十五的集市,是非常熱鬧的。她說。集市是盛大的宴席,充滿人間煙火的喜樂和熙攘。鵝卵石鋪成的主幹街道,擠滿人群和攤販。蔬菜、肉類、水果、海鮮,各類醃製品、燻品、乾果,各種金銀器、瓷器、布匹,家製的甜品、酒、糯米粉點心,手工紡織的布匹……全都擺上街。孩子們帶著狗,一路穿行木房子林立的幽暗巷道,奔向人山人海陽光明亮的大集市。

 除了集市,儒雅另一個如同天堂的記憶,是每年夏天的颱風。大雨滂沱,下足三天三夜,她說。如果正逢海洋潮水上漲,奔騰海水會漫過沙灘和堤岸,跨過木頭房子的門檻,覆蓋地板,穿越牆壁,直撲向村莊的主幹街道。鵝卵石街道,全部被帶著白色泡沫的鹹味的海水淹沒,漂浮著從房間裡沖出來的食物,物品,狗和鴨鵝在水面上游泳。整條街道成為海水匯集的河流,孩子們興奮地衝到室外,淋著傾盆大雨,在緩緩湧動的潮水之中,大叫,嬉笑,玩耍,奔跑……天地陰暗,閃電和轟雷交相輝映。村莊幽暗曲折的石頭巷道和窄窄的台階,一次一次被雨水覆蓋。

 大棵的樟樹、梧桐樹、柳樹被劈倒吹斷,長滿綠葉的樹枝隨潮水漂浮,散發出辛辣的清香。晚上睡覺,床要被放在高高搭起的桌子上。沒有電。只能點蠟燭。整個房間都在水波之中搖晃,彷彿隨時都會被沖散而去。這樣的颱風天氣,持續到雨過天晴。然後潮水就會迅疾消退。街道和台階又浮現出現。烈日白光預示酷暑盛夏真正拉開序幕。

 她對著目瞪口呆的他,講述完畢,然後俯身撩起裙子,給他看她腿上的傷疤。捲起襯衣的袖子,手臂和肩膀上也有。那是在潮水大雨中玩耍被木頭或石塊撞傷之後留下的痕跡。一些零星分佈的紅色小傷疤。在左邊肋骨的下側,有一條長約五釐米的縫線疤痕,色澤倒是淡了,但依舊觸目驚心。她說,被一塊木板上的鐵釘劃開的,縫針之後打了一星期的點滴才好。這樣的傷疤清算,讓他那平淡無奇的巷子中的童年,顯得相形見絀。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嫉妒之心,輕描淡寫地推開她,說,好了,我要去做功課了。於是結束這根本就不能對等的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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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7/11/30/222189.html
2007-11-30 20:14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1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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