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奧克拉荷馬州的埃達是一處鑽油老鎮,居民只有一萬六千人,設有一所大學和地方法院。不過,小鎮周邊的油井皆已荒廢,油氣不再故也。如今,埃達鎮民的收入要靠工廠、飼料廠、山核桃農場的時薪來支應。
埃達的民情和善,不吝和陌生人寒暄,熟人交談更是熱絡,有何需要也一定鼎力相助。小孩子在前院草坪的涼蔭裡嬉戲。晝不閉戶。夜間青少年遊盪也不太惹是生非。
若非一九八○年代兩件姦殺案名聞遐邇,埃達小鎮絕難招惹世人注目。只是,龐托托克郡的善良百姓可是寧可沒沒無聞的好。
埃達的夜店和酒店像是有不成文的鎮規似的,全都開在鎮郊,像被貶到邊荒,免得地痞流氓的勾當污染到善良百姓。「馬車燈」(Coachlight)便是其中一家,洞窟似的金屬建築,照明極差,啤酒廉價,備有點唱機,周末還有樂團演奏,附有舞池。外面不規則的碎石子停車場上,灰撲撲的小貨車數量遠大於轎車。裡面的常客組成,想也知道--工廠工人先喝一杯再回家,鄉下小子出外找樂子,二十郎當的夜貓族,愛玩愛鬧的夜店族到那裡聽現場演奏等等。
「馬車燈」這地方很紅,很熱鬧,雇了許多兼差的酒保、保鏢、雞尾酒女侍。其中一位叫作黛比‧卡特(Debbie Carte r),二十一歲,本地人,幾年前從埃達高中畢業後便盡享單身的樂趣。她另還有兩份兼職,偶爾當當保母。黛比自己有車,獨居在第八街一家修車廠樓上的三房公寓裡面,地點離東中央大學不遠。她長得很漂亮,黑髮,苗條,愛運動,有男人緣,非常獨立。
她母親佩姬‧史迪威(Peggy Stillwell)擔心她待在「馬車燈」和其他夜店廝混的時間未免太多了點。她養出來的女兒不該過這樣的日子;其實,黛比還等於是在教堂裡面長大的。不過,高中畢業後,她就開始混派對,很晚才回家。佩姬看不慣女兒的新生活,母女不時為此吵架。黛比就決定追求獨立,找到一戶小公寓,搬出去住,但和母親的關係還是很親密。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七日晚上,黛比還在「馬車燈」工作,替客人上酒時不時要去看鐘。那一晚生意清淡,她便問老闆可不可以先下班,陪朋友玩一玩。老闆沒反對,她很快便和吉娜‧維耶塔(Gina Vietta)坐在一起喝酒;吉娜是她的高中密友。同桌的還有幾個人。另一個高中朋友葛倫‧高爾(Glen Gore)走到桌邊向她邀舞。她接受了,但一支曲子還沒跳完就忽然停下,氣沖沖從高爾身邊走開。後來在女廁裡面,她跟她那幾位女性朋友說那一天晚上若有人可以陪她的話,她會安心一點,但沒說她在擔心什麼。
「馬車燈」那一天提早關門,約是半夜十二點半吧,吉娜‧維耶塔邀了同行的幾個朋友再到她的公寓去喝一杯。大部分的人都說好,不過,黛比又累、又餓,只想回家。一行人魚貫從酒吧出去,未顯特別匆忙。
有幾個人看到「馬車燈」關門的時候,黛比在停車場和葛倫‧高爾在講話。湯米‧葛洛佛(Tommy Glover)和黛比很熟,因為他在鎮上的一家玻璃工廠和黛比是同事。他也認識高爾。他才要坐進他的小貨車開走時,看到黛比打開她車子駕駛座的門。高爾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兩人才談了幾秒,黛比就推了他一把。 麥克(Mike)和泰瑞‧卡本特(Terri Carpenter)夫婦都在「馬車燈」做事。麥克是保鏢,泰瑞是女侍。兩人走向他們的車時,經過黛比的車邊。她正坐在駕駛座上和葛倫‧高爾講話,高爾站在黛比的車門旁邊。卡本特夫婦朝她揮手道別,沒停下腳步。一個月前,黛比才跟麥克說過,她很怕高爾,因為高爾的脾氣不好。
凌晨二點半,吉娜‧維耶塔和幾個朋友在她的公寓裡接到兩通怪電話,都是黛比‧卡特打過來的。第一通,黛比要吉娜開車過去接她,因為她那裡有人,客人,讓她很不安。吉娜問那人是誰?誰在她那裡?對話卻被打斷,電話斷掉前有摀住嘴和掙扎的聲音。吉娜當然擔心,也覺得黛比的要求很怪。黛比自己有車,一九七五年份的奧斯摩比。她若要去哪裡,自己開車不就好了?吉娜匆匆出門,電話鈴卻又響了。又是黛比,說她改變主意了,她那邊情況還好,不用麻煩了。吉娜再問一次客人是誰,但黛比岔開話題,不肯說出他的名字。她要吉娜早上再打電話給她,叫她起床,免得上班遲到。很怪的要求,黛比以前從沒有過這樣的要求。 吉娜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準備開車過去,但又一轉念。她公寓裡還有客人,而且,夜也已經深了。黛比‧卡特會照顧自己的。況且,她房裡若有男人在,吉娜也不想就這樣子闖進去。吉娜上床睡覺,幾個小時後也忘了打電話給黛比叫她起床。
十二月八日早上十一點,唐娜‧強森(Donna Johnson)路過黛比住處,想打一聲招呼。她們兩人高中起就是好友,後來唐娜搬到紹尼(Shawnee)去。那裡離埃達有一小時車程。她那一天回埃達來,是要用一天時間探望父母,找幾個朋友敘舊。她沿著修車廠外的樓梯輕快朝黛比公寓走上去,注意到腳下踩到了碎玻璃,便放慢腳步。門上的小窗破了。不知何故,她腦中閃過的第一絲念頭是黛比把自己反鎖在門外,不得已,只好打破窗戶進門。唐娜敲門。沒人應。接著,她聽到屋內的收音機在放音樂。她轉動門把,發現門沒上鎖。她前腳才踏進去,就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小書房裡亂七八糟,沙發軟墊丟在地板上,衣服扔得到處都是。右邊的牆上有人潦草寫了一行字,紅色的液體,寫的是:「下一個死的是吉姆‧史密斯(Jim Smith)。」
唐娜喊黛比;沒人回答。她以前來過這公寓一次,所以知道臥室在哪裡。她馬上朝臥室走去,嘴裡還在喊朋友的名字。臥室的床被人動過了,掀到別的地方去,被單也全都扯了下來。她看到一隻腳,等她繞過床,就看到黛比趴在地板上,全身赤裸,血跡斑斑,背上還寫了字。
唐娜嚇傻了,沒辦法往前再走上半步。她呆呆站在原地看,等好朋友開始呼吸。這是在作夢吧,她心裡想。
唐娜一路後退,走進廚房,在一張小小的白色桌子上又看到潦草的字跡;是凶手留下來的。唐娜忽然想到:他可能還沒走。她馬上跑出公寓,回自己的車上,飛車開到一家便利商店,找到電話,打電話給黛比的母親。
佩姬‧史迪威聽了唐娜說的話,但沒辦法相信她女兒赤裸躺在地板上,渾身是血,動也不動。她要唐娜把話再說一遍,聽完就朝自己的車子跑去。但是電瓶沒電。她六神無主,再跑回屋內,打電話給查理‧卡特(Charlie Carter),黛比的父親,她的前夫。兩人幾年前離婚並不順利,此後絕少講話。
查理‧卡特那邊沒人接電話。她有一個朋友,卡洛‧愛德華茲(Carol Edwards),就住在黛比對街。佩姬再打電話給她,跟她說有事情很不對勁,請她快快去看她女兒怎麼樣了。之後,佩姬就只有乾等,再等。後來,她忍不住再打電話給查理,這一次他接了電話。
卡洛‧愛德華茲跑過街心,朝黛比的公寓衝去。她也看到破掉的玻璃和敞開的門。她走進去,看到了屍體。
查理‧卡特長得虎背熊腰,在當磚瓦工人,偶爾也在「馬車燈」當保鏢。他跳上他的小貨車,飛車開到女兒住的公寓,一路上滿腦子亂轉,都是作父親最怕的事。結果,他看到的還是他怎樣也想不到的狀況。
他一見女兒的屍體,叫了她兩聲,跪在女兒身邊,輕輕扶起女兒的肩膀,看她的臉。一條染血的毛巾塞在她的嘴裡。他心裡清楚女兒已死,但他還是等,等著看是不是有生還的跡象出現。但沒等到。他慢慢站起來,四下看了看。床被動過了,從牆邊推開,被單不見了,房間裡一片凌亂。顯然有過打鬥。他走向書房,看到牆上寫的字。他再走進廚房,四下看了看。這裡已經是犯罪現場。查理兩手插進口袋,舉步離開。
唐娜‧強森和卡洛‧愛德華茲站在前門外面的樓梯口,哭著等他。她們聽到查理跟女兒道別,跟他說她遇上這樣的事他好傷心。等他踉蹌走到外面來時,一樣忍不住哭泣。
「要不要叫救護車?」唐娜問道。
「不用,」他說,「救護車來了也沒用。要報警。」
警探丹尼斯‧史密斯(Dennis Smith)抵達的時候,公寓外面已經人潮擁擠,有交通警察、救護人員、圍觀民眾,連地方上的兩個檢察官也都在場。等他發現可能是姦殺案,馬上封鎖現場,不讓鄰居靠近。
史密斯是埃達警察局的小隊長,是有十七年資歷的老鳥,知道該怎麼辦。他把公寓裡的人都請出去,只有他和另一位警探留下來。然後再要其他的警察在鄰近一帶挨家挨戶詢問,找目擊證人。史密斯強自壓下一肚子的怒火。他和黛比很熟,他的女兒和黛比的姊姊是朋友。他也認識查理‧卡特和佩姬‧史迪威,不敢相信他們的女兒竟然就躺在她住處的臥室地板上,死了。等犯罪現場封鎖好後,他開始在公寓裡面搜查。
樓梯口的碎玻璃是從前門窗口來的,碎玻璃門裡、門外都有。書房靠左有一張沙發,軟墊散落在書房四處。沙發前面有一件簇新的法蘭絨睡袍掉在地板上面,沃爾瑪(Wal-Mart)的標籤都還在。他走到對面的牆去看那一行字,他一看就知道是用指甲油寫的。「下一個死的是吉姆‧史密斯。」
這一位吉姆‧史密斯,他知道是誰。
進了廚房,在一張小小的白色四方桌上,他看到另一行字,看來是用番茄醬寫的,「找我們就給你好看。」他在桌邊的地板上看到一條牛仔褲和一雙牛仔靴。他很快就會知道這是黛比前一天晚上到「馬車燈」上班時穿的。
他走進臥室,臥室的門被床擋掉了一半。幾扇窗都是開的,窗簾也是拉起來的,房間裡很冷。看來死前有過激烈的打鬥。地板到處都是衣服、紙張、毯子、填充玩具。沒一樣東西在它該在的地方。等史密斯警探在黛比的屍體旁邊跪下,就看到凶手留下的第三行字。寫在她背上,看起來像是乾掉的番茄醬,寫的是「杜克‧葛蘭姆(Duke Gram)。」
這一位杜克‧葛蘭姆,他知道是誰。
黛比身體下面壓著一條電線和一條牛仔皮帶。皮帶有大大的銀色帶釦,帶釦正中央刻著「黛比」」兩個字。
麥克‧基斯威特(Mike Kieswetter)警官,也是埃達警察局的人,在替現場拍照時,史密斯就開始採集證據。他在屍體、地板、床上、填充玩具上面都找到了毛髮。他仔細將毛髮一一撿起,放在一張張摺起來的紙上,這他們叫作「舖蓋捲」,還仔細寫下找到的地點。
他陸續拾起床單、枕頭套、毯子、電線、皮帶、他在浴室地板找到的一條撕破的內褲、黛比的幾個填充玩具、一包萬寶路菸、一罐喝光的七喜汽水、一個洗髮精的塑膠罐、幾個菸屁股、廚房的一只玻璃水杯、電話,還有黛比身上找到的幾根毛髮,都仔細收起,一一貼上標籤,然後裝袋。他在黛比屍體附近還找到一罐台爾蒙(Del Monte)番茄醬,裹在床單裡面。這罐子他也小心裝袋,準備送交奧克拉荷馬州的刑事鑑識中心。蓋子已經不見了,但後來法醫會找到的。
史密斯警探在採集完證據後,就開始採集指紋;這一件事他不知在多少犯罪現場做過多少次了。他在前門內外、窗框四周、臥室的每一件木製品表面、廚房桌上、大片的碎玻璃、電話、門窗四周的上漆飾板,都採集了指紋,連黛比停在外面的車也沒放過。
蓋瑞‧羅傑斯(Gary Rogers)是奧克拉荷馬州鑑識總局(Oklahoma State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OSBI)的幹員。他約在十二點半抵達公寓,由丹尼斯‧史密斯替他作簡報。他們兩人是朋友,合作過許多案件。
羅傑斯在臥室注意到有一塊小小的像血跡的印子,就在南邊的牆角踢腳板上方一點的地方,離插座很近。後來,等屍體移走了後,他就要瑞克‧卡森(Rick Carson)警官從牆上敲下一塊四吋見方的石膏板,把血跡保存下來。
丹尼斯‧史密斯和蓋瑞‧羅傑斯兩人的初步印象,都覺得凶手不止一人。現場那麼亂,黛比的腳踝、手腕都沒有捆綁的痕跡,頭部的傷口分布很廣,塞在她嘴裡的毛巾塞得很深,身側和手臂上面都有不少瘀傷,可能用到了電線和皮帶--暴力跡象太多了,不太像一個凶手做得成的。黛比身材並不嬌小--她有五呎八吋高,一百三十磅重。而且,她脾氣不好,一定會極力掙扎求生的。
賴瑞‧卡特梅爾(Larry Cartmell)醫生是地方的法醫,到了之後略作檢視。初步判斷死因是勒殺。他批准屍體可以移出,由湯姆‧克里斯威爾(Tom Criswell)處理,他是地方葬儀社的老闆。黛比的屍體就由克里斯威爾的靈車送到奧克拉荷馬市的州法醫處,在下午六點二十五分送達,移入冷凍櫃內。
史密斯警探和羅傑斯幹員回到埃達警察局,和黛比‧卡特的家人談了一會兒。除了安慰他們,也蒐集名字。朋友,男友,同事,敵人,以前的老闆,只要認識黛比,可能知道她的死因的人,都不放過。等名單累積得愈來愈長,史密斯和羅傑斯便開始打電話給黛比的男性舊識。他們的要求很簡單:請到警局來一趟,提供指紋和唾液、頭髮、陰毛檢體。
十二月八日,晚上約七點半,葛倫‧高爾出現在哈洛德俱樂部,要依預定上班的時間放唱片、顧吧檯。俱樂部裡幾乎空無一人,他問為什麼客人那麼少,有人跟他說命案的事。許多客人,連哈洛德的員工在內,都在警局裡接受訊問,捺指紋。
高爾趕到警局,由蓋瑞‧羅傑斯和拜瑞特(D. W. Barrett)訊問;拜瑞特也是埃達的警員。他跟他們說他從高中起就認識黛比‧卡特,他那一天晚上是在「馬車燈」見過她沒錯。
高爾在警局所做的筆錄全文如下:
葛倫‧高爾在哈洛德俱樂部擔任DJ。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八日,蘇西‧強森(Susie Johnson)在晚上七點半左右在哈洛德俱樂部跟葛倫提起黛比。葛倫以前是黛比的同學。葛倫十二月六日禮拜一在哈洛德俱樂部遇到黛比。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七日,葛倫在「馬車燈」遇到黛比。兩人談了黛比車子要烤漆的事。從沒跟葛倫提到和誰有過節。葛倫在十點半左右和隆恩‧魏斯特一起到「馬車燈」。凌晨一點十五分左右和隆恩一起離開。葛倫從沒到過黛比的公寓。
筆錄由拜瑞特謄錄,蓋瑞‧羅傑斯在場,和另外幾十份筆錄一起歸檔。
高爾後來改口,說他在十二月七日晚上看到一個叫隆恩‧威廉森(Ron Williamson)的男子纏著黛比不放。他這改口的說法,無人可以證實。許多當時在場的人其實也都認識隆恩‧威廉森。這人名聲不太好,愛鬧事,大嘴巴。但沒人記得看到那一晚他人在「馬車燈」裡;其實,大部分接受過訊問的人,都還強調他人不在那裡。
隆恩‧威廉森那個人若在酒吧裡啊,沒有人會不知道的。
但怪得很,十二月八日採集那麼多人的指紋和毛髮,高爾居然是漏網之魚。不是被他溜掉了,就是一時不察忘了,再要不就是根本不想。反正不管怎樣,他沒捺指紋,也沒給唾液和毛髮檢體。
還要再過三年半,埃達警察局才終於跟高爾要了檢體,證人可是說看見黛比‧卡特遇害前最後就是和他在一起的。
第二天,十二月九日,下午三點,佛瑞德‧喬登(Fred Jordan),奧克拉荷馬州法醫處的法醫和鑑識病理學家,對屍體進行解剖。在場的有蓋瑞‧羅傑斯幹員和傑瑞‧彼得斯(Jerry Peters);彼得斯也是州鑑識總局的人員。
喬登醫生是做過幾千件解剖的老手,依初步的目視觀察,屍體屬年輕白人女性,身無寸縷,只著一雙白色短襪。屍僵已臻完全,表示死亡至少二十四小時。胸部有字,看似紅色指甲油所寫,寫的是「死」。另有紅色物質,可能是番茄醬,塗在她的身上。屍體背上的字,也是番茄醬寫的,寫的是「杜克‧葛蘭姆」。
她的手臂、胸部、臉上有數道小瘀傷。他發現女屍唇內有幾處割傷的小傷口,喉頭塞了一塊沾血的綠色毛巾,塞得很深,還伸出嘴外。他小心取出毛巾。女屍頸部有擦傷和瘀傷,環繞頸部呈半圓形。女屍的陰道有瘀傷。女屍的直腸相當鬆弛。經喬登醫生檢視,發現裡面有一個小型的金屬旋轉式瓶蓋。
喬登醫生的解剖所得,沒有意外的發現--女屍肺部塌陷,心臟擴張,頭蓋骨有幾處小瘀傷,但內部的大腦沒有受傷。 所有的傷勢都是生前施加。
手腕和腳踝沒有捆綁痕跡。兩隻前臂有連串小塊瘀傷,可能是防禦性傷口。女屍死時血液裡的酒精濃度不高,○‧○四。嘴裡、陰道、肛門皆採集檢體。後來經顯微檢查,會發現女屍的陰道和肛門都有精子,但嘴裡沒有。
喬登醫生為了保存證據,剪下女屍的指甲,刮下一塊番茄醬和指甲油,梳取鬆脫的陰毛,還從她頭上剪下一撮頭髮。
死因為窒息,乃由毛巾堵在喉頭,加上被皮帶或電線勒住頸部合力造成。 喬登醫生解剖完畢之後,由傑瑞‧彼得斯為屍體拍照存證,也採集了十指的指紋和兩手的掌紋。
佩姬‧史迪威傷心過度,無法做任何事或任何決定。她不管葬禮由誰安排,也不管葬禮怎麼安排,因為,她不會出席。她不吃東西,不洗澡,自然也不相信女兒已死。她有一個姊姊,格蓮娜‧魯卡斯(Glenna Lucas)留下來陪她,慢慢把事情從她手中接下來處理。告別式安排好了,家人委婉跟佩姬說明大家希望她可以出席。
十二月十一日,禮拜六,黛比的葬禮在克里斯威爾葬儀社的小教堂裡舉行。格蓮娜替佩姬洗澡,更衣,開車載她去參加葬禮,全程緊握著她的手,陪她度過煎熬。
奧克拉荷馬州的鄉下葬禮,幾乎全都是開棺的,棺木就放在教堂講壇的下方。所以,來弔唁的人都看得到死者的遺容。這種習俗的成因就算有也忘了,卻為生者平添額外的痛苦。
從敞開的棺木看得出來黛比生前慘遭痛毆。臉上都是瘀傷,腫脹,但是高領的蕾絲上衣遮掉了她頸部的勒痕。她入殮時,也穿了她最愛的牛仔褲和牛仔靴,加上大帶釦的牛仔皮帶;還有一只馬蹄型鑽戒,這原本是她母親買來準備送她當耶誕禮物的。
姦殺案震撼了埃達小鎮。埃達史上雖然不乏暴力殺戮,而且不少,但遇害者不是牛仔就是流浪漢之類的男性,就算自己不挨子彈,時候到了也會朝人送子彈的。像黛比這樣在荳蔻年華慘遭冷血強暴、殺害,實在駭人聽聞。小鎮流言四起,臆測紛飛,騷動難安。一待入夜,門窗無不緊關。未成年的青少年一概要遵守嚴格的宵禁。即使幼兒在前院樹蔭下面玩耍,年輕母親也一定在一旁緊盯不放,不敢有絲毫鬆懈。
警方列出一張二十三人的名單,一一找來問話,都是十二月七日在「馬車燈」裡的人。雖然大部分人都認得隆恩‧威廉森,但沒人記得那一天看過他。
一條條密報,一則則傳言,不管誰一想起見過怎樣的陌生人,無不一古腦地湧入埃達警局。
不管殺害黛比‧卡特的人是誰,這人想把命案賴在杜克‧葛蘭姆頭上,再把吉姆‧史密斯給嚇跑,只是做得很難看。史密斯那時已經被關了,在州立監獄裡服刑。杜克‧葛蘭姆自己開車到警局提出確實的不在場證明。
黛比的家人接獲通知,黛比生前租的公寓要清出來。她母親還是整天失魂落魄的,沒辦法做事。所以,黛比的阿姨格蓮娜‧魯卡斯自願做這一件傷心事。
警員打開公寓的門鎖,格蓮娜慢慢走進屋內。屋內的東西在命案過後就沒動過,格蓮娜的第一反應就是痛心疾首。顯然屋裡有過打鬥;她外甥女死前拚命掙扎求生。這麼甜美、這麼漂亮的女孩兒家,是誰狠心下這種毒手?
公寓裡很冷,味道不太好,她聞不出來是什麼味道。那一行字,「下一個死的是吉姆‧史密斯」,還留在牆上。格蓮娜呆呆看著凶手胡亂寫的這一行字,覺得真是難以置信。寫字是要時間的,她想;所以,他在這裡應該待了不短的時間。她的外甥女歷經殘酷的劫難才終於死去。臥室裡的床墊豎起來靠在牆上,沒一樣東西是在原位。衣櫃裡沒一件衣裙還在衣架上面。凶手為什麼要把衣物全都從衣架上弄下來?
格蓮娜沒打算把公寓洗乾淨。她只是來收黛比的東西,能早一點走,就要早一點走。不過,把凶手用黛比的指甲油寫的字留著不動,很怪。不止,把黛比的血留在地板上讓別人來洗,也不太對。
格蓮娜想過把黛比的公寓洗乾淨,每一吋地方都洗乾淨,把姦殺案的遺跡洗得一乾二淨。但格蓮娜看不下去。死亡歷歷在目,她最多也只能到此為止。
凶案過後幾天,警方還在蒐集平常嫌犯的名單。總共有二十一名男性留下了指紋和毛髮或是唾液的檢體。十二月十六日,史密斯警探和羅傑斯幹員開車到奧克拉荷馬市的州鑑識總局,把命案現場採集到的證據以及十七名男性的檢體全都送了過去。
一九八三年一月四日,丹尼斯‧史密斯又再送來更多指紋。同一天,黛比‧卡特的毛髮檢體和犯罪現場的毛髮都送到了蘇珊‧蘭德(Susan Land)那邊,她是州鑑識總局的毛髮檢驗員。兩禮拜後,還再有新的犯罪現場的檢體送到她的桌上。全都一一經過登記,加入其他檢體裡去,排成一長列,有待蘭德作鑑識。奧克拉荷馬市的刑事鑑識中心跟其他鑑識中心一樣,經費不足,人手不足,破案的壓力還很大。
史密斯和羅傑斯一邊等州鑑識總局的鑑識結果,一邊往前挖,追查一條條的線索。黛比的命案依然是埃達最熱門的新聞,大家都期盼有破案的一天。但在一一約談過酒保、保鏢、男友和夜店族後,調查很快就陷入僵局。沒有明確的嫌犯,沒有明確的線索。
一九八三年三月七日,蓋瑞‧羅傑斯約談了羅伯‧金恩‧戴勒瑞治(Robert Gene Deatherage),他是埃達鎮民。戴勒瑞治才剛從龐托托克郡的看守所服完刑期;酒駕。他和隆恩‧威廉森關在同一牢房;威廉森一樣因為酒駕坐牢。卡特命案在監獄裡一樣傳得沸沸湯湯。有關案情,各種匪夷所思的說法都有,內幕消息自也不虞匱乏。這兩個牢友談過幾次案情。依戴勒瑞治的說法,一談起這件案子,威廉森好像就不對勁。兩人常吵架,甚至打架。威廉森很快就被移到別間牢房。戴勒瑞治也開始覺得隆恩搞不好和命案有什麼關聯,而向蓋瑞‧羅傑斯建議警方不妨把威廉森當嫌犯,把焦點放在他身上。
這是警方的調查第一次出現隆恩‧威廉森的名字。
警方是一定會找到隆恩‧威廉森這裡來的;其實,警方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把他找去問話,才真是怪。警局裡有幾個人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像瑞克‧卡森;而且,大部分的人在隆恩打高中棒球隊時就認識他了。一九八三年,他還創下埃達新人在職棒選秀會裡最高的排名。他在一九七一年和奧克蘭運動家隊簽約,許多人,連威廉森自己也在內,都認為他有望成為米奇‧曼托(Mickey Mantle)的接班人,有望成為奧克拉荷馬州的下一個職棒巨星。
但職棒明星夢早已經成了昨日黃花,警方只知道他現在是愛彈吉他的失業漢,和老母親住在一起,酒喝得兇,而且,行為怪異。 他有兩次酒駕的紀錄,一次在公開場合酒醉鬧事被捕的紀錄,土薩那邊傳來的名聲也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