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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海柏利昂

2007-10-26 15:01迴響:1點閱:4008

宇宙努力地走進未來,未來卻在無意間走進詩裡……

1818年,詩人約翰‧濟慈寫下〈海柏利昂〉一詩,藉由希臘神話中泰坦諸神的衰亡,探究生命的真正面貌,了解改變與痛苦也屬於宇宙的永恆定律。但是,他並未完成這首詩,而後,將此詩改寫為〈海柏利昂的殞落〉。詩的創作,對他來說,就像人類尋求救贖,必須親自走完這段旅程。改變的必然與隨之而來的痛苦是宇宙恆常的定律,人類世界終將無能避過這樣的結果。於是,小說家探問人類如何尋求救贖,他想到了詩,借用詩題而成《海柏利昂》一書。一段人類尋求救贖的旅程,於焉展開。

在700年後的人類世界裡,地球已經成為傳說,人類卻已成為統御宇宙的主要力量。7名朝聖者,踏上朝聖征途,他們要前往時塚,尋找他們生命中未解之謎的答案……。在這段旅途中,他們逐一訴說自己的經歷,每個人都有其未解的生命課題,對於教士來說是信仰,對上校來說是生命,對詩人來說是創作,對學者來說是親情,對偵探來說是愛情,對領事來說是承諾。在這6段故事中,每個人都是一座時間的島嶼,橫跨不同的時空,而「愛」正是他們得以存在的憑藉,無論是對親人的細心呵護;對神、對信仰的質疑或執著;從患難與共、情感交流抑或肉慾傾洩而生成的男女之愛,是他們生命的動力,也是他們面對考驗的支撐,唯有愛,才是可以跨越時空的永恆存在。

海柏利昂
Hyperion

作者:丹‧西蒙斯(Dan Simmons)
譯者:林翰昌、李漢聲、李漢威
出版:大塊文化出版社
定價:450元
出版日期:2007年11月1日

作者簡介:

1948年出生於美國伊利諾州。1971年在聖路易的華盛頓大學取得教育碩士學位之後,隨即展開長達18年的小學教師生涯。從恐怖出道,同時撰寫科幻及主流文學,之後又跨足間諜小說、冷硬派偵探犯罪小說、歷史小說、動作冒險小說等類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必定獲得各文類資深讀者與評論家的好評,屢屢榮獲具有代表性的獎項。幻想文類權威報導刊物《軌跡》(Locus)雜誌曾盛讚西蒙斯是「橫跨眾文類之上的作家」(A Man for All Genres)。長篇小說處女作《迦梨之歌》(The Song of Kali)獲得1986年的世界奇幻獎(World Fantasy Award)。恐怖小說《腐肉解饑》(Carrion Comfort)等三部重量作接連摘下恐怖類型最高榮譽──布拉姆‧史鐸克獎(Bram Stoker Award)、《軌跡》雜誌讀者票選獎恐怖小說類,以及英倫奇幻獎(British Fantasy Award)的桂冠。而《海柏利昂》更是展現了旺盛的企圖心,整部小說擬仿喬叟《坎特伯利故事集》的結構,娓娓道盡荊魔神朝聖者身上所背負的故事。敏銳的科幻讀者可以從字裡行間嗅出自黃金時期至80年代中葉所探討過的種種主題元素。此書也獲得1989年的雨果獎。

 

【學者的故事】

〈苦澀的忘川之水〉

 蕾秋參加考察的第五個年頭,索爾作了個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夢。

 索爾夢到自己在一座巨大建築物裡遊蕩,柱子有紅檜那般粗,天花板高的看不見,道道紅光從天空打在地上,有時候他能瞥見左右兩側暗處裡的模糊身影,一次是一雙石腿像巨大建築物一般高聳,直入雲霄;另一次他彷彿看到一隻水晶聖甲蟲在高處盤旋,內部燃燒著冷光。

 終於索爾停下來休息,後方遠處他可以聽到像是大火在燒的聲音,彷彿祝融肆虐整個城市還是整座森林,面前則是兩顆發光的深紅色橢圓,也是他前進的目標。

 他正擦著額頭的汗水時,一個宏亮的聲音對他說:

 「索爾!帶著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蕾秋,你的摯愛,去海柏利昂星一處我指定的地點,將她獻祭火焚。」

 在夢中索爾站起來回應道:「別開玩笑了。」便繼續在黑暗中漫步,後來紅色的光球像是血月一般懸在一片難以分辨的平原上,當他停下來休息時,那宏亮的聲音又說:

 「索爾!帶著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蕾秋,你的摯愛,去海柏利昂星一處我指定的地點,將她獻祭火焚。」

 索爾甩開那沉重聲音的負荷,然後清楚地朝著黑暗說,「我頭一次就聽到你了……答案還是『不』。」

 那時索爾便知道自己在作夢了,一部分的他想要好好欣賞這齣諷刺話劇,另一部分的他想要趕快醒來,結果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低矮的陽台上,俯瞰著一間房,全裸的蕾秋躺在一塊巨大的石板上,兩顆紅色光球照亮了整個場景,索爾低頭看著右手,發現手上拿了一把長長彎曲的匕首,刀身與把手看起來像是骨頭作的。

 那聲音,索爾感覺越來越像是什麼爛全像影片的平庸導演心中對上帝聲音的膚淺設定,又說話了:

 「索爾!聽清楚了,你是否從命,攸關人類的未來,你一定要帶著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蕾秋,你的摯愛,去海柏利昂星一處我指定的地點,將她獻祭火焚。」

 厭倦了整齣夢境,卻不知為何擔憂了起來,索爾轉身將匕首扔進黑暗裡,當他回頭找女兒的時候,整個房間已然消失。紅球越靠越近,索爾可以看出它們是像小型行星那麼大的千面寶石。

 那誇張的聲音又來了:

 「怎麼樣?我給過你選擇的機會了,索爾‧溫朝博,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你知道怎麼找我。」

 於是索爾醒了過來,半發噱半顫慄,更為整個塔木德經和舊約聖經說不定只是篇極其冗長荒謬故事的念頭感到非常滑稽。

 

 大約在索爾作著怪夢的時候,蕾秋在海柏利昂剛結束她第一年的研究,九名考古學家和六名物理學家組成的考察隊雖然覺得時光堡很吸引人,但是實在擠滿了觀光客和想要充當荊魔神朝聖者的傢伙,所以過了一個月從旅館通勤的日子後,他們便在詩人之城遺跡與時塚山谷之間建立了一座永久的營地。

 一半的隊伍負責發堀從未完成的詩人之城最近出土的幾個遺址,蕾秋的兩位同事則幫她全方面地紀錄時塚,同行的物理學家對反熵力場非常有興趣,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用不同顏色的小旗子標記所謂時間潮浪的邊界。

 蕾秋的小隊把她們工作重點放在一棟叫做人面獅身像的建築物上,雖然雕在石頭上的生物顯然不是人類也不是獅子,說不定連生物都不是,不過巨石頂部平滑的表面似乎刻畫了活物的曲線,而展開的突出物總是令人聯想到翅膀。其他的塚都非常寬闊,容易調查,但是人面獅身像的巨岩中則像蜂巢一樣滿是狹窄的通道,有些小到不能通過,有些則大到可以放得進整座演講廳,儘管如此,這些通道哪也去不了,只是互相連接,沒有墓室、沒有藏寶間、沒有被掠奪一空的石棺、沒有壁畫、也沒有秘密通道,總之就是由通過潮濕巨石、不知道作用為何的通道形成的迷宮。

 蕾秋與她的情人,米立歐‧阿讓德茲展開了勘測人面獅身像的工作,他們使用的方法至少已經存在七百年,最早是二十世紀勘查埃及金字塔時發明的。只要把敏銳的輻射與宇宙射線偵測器放在人面獅身像的最底處,藉著測量粒子穿過頂上巨石的時間差和偏折圖形,就能找出連深層影像雷達都忽略的暗室或密道。為了避開繁忙的觀光季,又因為海柏利昂自治議會擔心這種方法會損壞時塚,蕾秋和米立歐總是趁著半夜跑到該地,花半個小時半走半爬穿過他們用藍色光球標示的迷宮通道,坐在數萬噸的石頭之下,他倆會專心盯著儀器直到早晨,用耳機聽著逝去恆星裡誕生的粒子打在偵測器上的聲音。

 一般而言,時潮對人面獅身像不是個問題,在全部的時塚之中,這棟建築似乎是最不受反熵力場保護,物理學家已經小心地紀錄下可能有危險的漲潮時間,最高潮在一○○○時,二十分鐘之內就會退到南方半公里外的玉塚,只有在一二○○時之後觀光客才能進入人面獅身像,為了安全起見,物理學家們確定他們至少在○九○○時之前離開。物理考察隊在時塚之間的小路與走道放置了時潮偵測器,用以觀測時潮的變化以及警告附近的遊客。

 在海柏利昂的一年研究只剩下三個星期,有一晚蕾秋獨自起來,離開尚在睡夢中的情人,駕駛一輛翼地效應吉普車前去時塚,她和米立歐討論的結果是兩個人每晚一起去觀測實在太不經濟,因此決定輪流,一個人在考察站工作時,另一個人則負責整理資料,準備最後的報告——玉塚與方尖碑間地形的雷達測繪圖。

 當晚非常涼爽又美麗,從南到北星空滿盈,是蕾秋從小長大的巴納德星上能看到的四、五倍之多。低矮的沙丘在南方山脈吹下來的強風裡細語慢移。

 蕾秋發現考察站的燈還亮著,物理考察隊正準備打包收工回家,便與他們聊了幾句,順便喝杯咖啡,目送他們離開,然後拿了自己的背包,展開往人面獅身像地下室的二十五分鐘旅程。

 蕾秋又不禁開始納悶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建造時塚。因為反熵力場的效應,直接用建築材料定年是沒有用的,分析時塚跟周圍山谷侵蝕痕跡與其他地質特徵的關係,粗估時塚的歷史至少有五十萬年,一般的共識認為時塚的建造者應該是人形生物,儘管這也只是從建築物的大小所推測的結果。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從人面獅身像裡的通道什麼也分析不出來,有些和人的身材大小差不多,但才過了幾公尺,說不定就縮成污水管那般窄,或是擴張的比天然洞穴更大、更複雜。那兒也去不了的出入口,並非全是矩形,三角形、梯形或十邊形的門也同樣常見。

 蕾秋四肢並用爬過最後一個向下二十公尺的陡坡,推著她的背包向前,寒冷的光球好似把周圍的石壁與她的肌膚包覆上一層藍色蒼白的外殼,她終於抵達充斥著人類雜物與氣味的避風港,也就是所謂的「地下室」,幾張折椅塞滿了小房間的中央,偵測器、示波儀,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玩意兒整齊排列在北邊靠牆的長桌上,對面牆上一塊放在鋸木架上的長板則堆放咖啡杯、一組西洋棋、吃了一半的甜甜圈、兩本平裝小說、還有隻穿了草裙的塑膠玩具狗。

 蕾秋安頓好之後,把咖啡壺放在玩具旁邊,檢查宇宙射線偵測器,資料和上次完全一樣:沒有發現暗室或密道,只有幾個深層雷達忽略的小壁龕,明天早上米立歐與史特凡會放部探測器進去,先用攝影光纖探探,順便檢測一下空氣,然後才用遙控的微機械手臂繼續挖堀。目前為止,看到的十幾個壁龕都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現在營地流傳的笑話是說,下次就會發現個比拳頭還要小的洞,裡面放著迷你石棺、小一號的甕,還有位個頭矮小的木乃伊,就如米立歐所言:「一個小巧玲瓏的圖坦卡門。」

 蕾秋習慣性的試著通訊紀錄器的連線能力,果然什麼都沒有,畢竟頭上是四十公尺高的岩石。他們曾談過要從地下室拉條電話線到地表,但是沒有迫切的需要,加上他們在此的時間也快結束的情況下,便沒有執行。蕾秋將通訊紀錄器頻道連上偵測器的資料傳遞鏈,然後放鬆坐下,準備度過一個無聊的漫漫長夜。

 曾經有個元地球法老的精采故事——是齊奥普斯嗎?他建立了最大的金字塔,原本要把墓室放在建築物底下正中央,卻因為幽閉恐懼症,好幾年晚上都睡不著,想到要永遠懸在他頭上那幾萬噸的石頭,最後命令將墓室重建在大金字塔三分之二高的地方,儘管此命令非常離經叛道,但蕾秋完全可以體會法老的心情,她希望他現在——不管他在什麼地方——可以睡得安穩一點了。

 於○二一五時,就在蕾秋幾乎要睡著的時候,通訊紀錄器忽然唧唧叫了起來,偵測器也狂鳴不已,她立刻就清醒了過來,根據偵測器顯示,人面獅身像頓時多了好幾個新房間,有些比原來的建築物還要大,蕾秋打開顯示幕,空氣中浮現了不停變換的模型,走廊的圖像好似魔比斯環一樣扭曲回繞在一起,外部偵測器顯示上層結構像風中的聚合變形塑膠扭轉彎曲——事實上更像是揮舞的翅膀。

 蕾秋知道這一定是許多儀器同時發生了故障,但就在她試著重新校正,並記下這些資料跟她的印象時,好幾件事情同時發生了。

 她聽到上方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所有的顯示幕一齊關閉了。

 迷宮般的走道中傳來時潮警報器的聲響。

 所有的燈都熄滅了。

 最後這一件事完全沒道理,全部儀器都內含電源供應器,即使遭受核武攻擊也能正常運作,在地下室放的燈才新換了保證可用十年的電池,通道裡放的光球用的是生物光,完全不須電力。

 無論如何,燈全熄了。蕾秋從連身服的口袋裡拿出一具雷射手電筒,試著打開,但是也失效了。

 生命中第一次,恐懼籠罩了蕾秋‧溫朝博,像一隻手攫住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她命令自己站定不動十秒鐘,完全不去聽周圍的聲音,好讓驚慌消退一點。當她覺得可以正常呼吸不會喘氣時,便摸黑著走到儀器旁試著重新啟動,沒反應,她拿起通訊紀錄器按著開關,也沒反應……不可能啊,這可是永不損壞的固態元件以及信賴可靠的動力電池,不過依舊沒反應。

 蕾秋可以聽到脈搏的跳動,但是她再一次戰勝了恐懼,摸黑朝唯一的出口而去。光是想到她得在全然的黑暗中找到離開迷宮的路就讓她想要尖叫,不過她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等等,雖然人面獅身像的迷宮裡有之前留下來的燈,考察隊後來放的光球是串在一起的,串在一起,用一條尼龍線貫串起來,一直通到地表。

 好吧,蕾秋摸索著地板朝出口而去,指尖只感到冰冷的石頭,它們原來就這麼冷嗎?

 一陣金屬摩擦石板的清晰聲音從出口通道傳了下來。

 「米立歐?」蕾秋對著黑暗叫道,「坦雅?柯特?」

 金屬摩擦的聲音越來越近了,蕾秋退了一步,在黑暗中撞翻了一台儀器和一張椅子,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摸著她的頭髮,她喘了口氣,舉手向上。

 天花板比之前要低,結結實實的一塊石頭,五公尺見方,她舉起另一隻手去碰時還可以感到它慢慢下滑,更糟的是通往走道的開口在牆壁的上半部,蕾秋蹣跚的朝著出口走去,雙手在前像盲人一樣擺動,她在一張折椅上絆了一跤,找到了放儀器的桌子,沿著牆壁走到另一邊,感到出口通道的底端消失在天花板下,她在手指被削斷以前及時抽回。

 蕾秋坐在黑暗之中,聽到一台示波器刮著天花板,直到桌子壓垮崩潰,蕾秋只能絕望地左顧右盼,忽然金屬交擊的刺耳聲音——又彷彿是呼吸——就在不到一米的地方,她向後退著,溜過突然堆滿破碎儀器的地板。呼吸聲越來越大。

 一個尖銳又無比寒冷的東西抓住了她的手腕。

 蕾秋終於驚聲尖叫。

* * *

 當時海柏利昂還沒有超光速通訊器,軌道上的霸聯旋船法勒克斯城也沒有超光速通訊能力,所以索爾和莎瑞第一次聽說他們女兒出了意外是巴瓦娣星系霸聯領事館拍到大學的訊息:蕾秋受了傷,情況穩定但是昏迷不醒,醫療炬船正由巴瓦娣送往網內文藝復興星,這趟旅程將花費約十天的船內時間,相當於五個月的時債。這五個月可說是索爾與莎瑞最痛苦的時候,等到醫療船抵達文藝復興的傳送門端點時,他們已經做了數千次最壞的打算,此時距離上次他們看到蕾秋已經八年之久。

 達文西市的醫學中心是一座浮塔,動力全靠無線能量傳輸,從上俯瞰科莫海的景致令人嘆為觀止,然而索爾和莎瑞一層層尋找他們的女兒時,可沒有這個閒情逸致,辛醫師與米立歐‧阿讓德茲在加護病房門口等著他們,彼此的介紹十分倉促。

 「蕾秋呢?」莎瑞問。

 「還在睡,」辛醫師說,她是位高個子的醫生,帶點貴族味,卻有一雙慈祥的眼睛。「就我們所知,蕾秋沒有受到任何……嗯……外傷,不過到目前為止,她不省人事已經將近十七個標準週,以她的主觀時間而言。直到最近十天,她的腦波才開始比較像是沉睡而非昏迷。」

 「我不懂,」索爾說,「考察站發生什麼意外嗎?她得了腦震盪?」

 「的確發生意外,」米立歐‧阿讓德茲說,「但我們還不曉得到底是什麼,蕾秋……獨自待在其中一處遺址裡,她的通訊紀錄器和其他儀器都沒有紀錄到任何異常現象,除了一種被稱為反熵力場的激增現象……」

 「時間潮浪,」索爾說,「我們知道那是什麼,繼續說。」

 阿讓德茲點點頭,張開雙手好似在雕塑空氣,「有一陣……力場突增……比較像是海嘯而不是漲潮……人面獅身像……就是蕾秋所在的遺址……完全被淹沒了。我是說,這事件沒有造成任何身體傷害,但是當我們找到蕾秋的時候,她已經不省人事……」他轉頭望著辛醫師求救。

 「由於令媛在昏迷狀態,」醫師說,「因此無法將她導入冷凍神遊狀態……」

 「所以她沒有進入神遊狀態就進行量子跳躍?」索爾追問,他看過直接經歷霍金效應對旅行者造成精神傷害的報告。

 「不,不,」辛醫師安慰道,「她昏迷不醒的狀態剛好和冷凍神遊一樣足以保護她。」

 「她受傷了嗎?」莎瑞質問。

 「我們還不曉得。」辛醫師說,「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快回到正常程度,腦波活動也接近意識狀態,唯一的問題是她的身體似乎吸收了……就是說,反熵力場似乎感染了她。」

 索爾抹抹自己的前額,「像是輻射傷害嗎?」

 辛醫師猶豫了一會才說,「不完全是……嗯……此個案史無前例,從天侖五中心、盧瑟斯還有邁塔克薩斯星系的老化疾病專家今天下午就會到。」

 索爾盯著女醫師的眼睛,「醫師,你是說蕾秋在海柏利昂上感染了某種老化疾病嗎?」他頓了一下搜尋內心記憶,「像是瑪土撒拉症或是初期阿茲海默症嗎?」

 「不是,」辛醫師說,「事實上,令媛的疾病沒有名稱,這裡的醫護人員管它叫『梅林症』,了解嗎……令媛生理活動速率很正常……但就我們所知,她正逆著時光變年輕。」

 莎瑞從人群中走出瞪著辛醫師看,彷彿醫生患了失心瘋,「我要看我的女兒,」她說,小聲卻很堅定,「我現在就要看我的女兒。」

 

 蕾秋在索爾與莎瑞抵達之後不到四十小時就醒了過來,才幾分鐘她就已經坐了起來,毫不理會四周忙碌的醫護員與技師,「媽!爸!你們怎麼在這裡?」兩人還來不及回答,蕾秋看了看四周不解的問,「等等,我在那兒?在濟慈市嗎?」

 她母親握住她的手說,「我們在達文西市的一所醫院裡,親愛的,我們在文藝復興星系。」

 蕾秋睜大圓滾滾的眼睛,「文藝復興?我們在萬星網內了?」她看著四周不可置信的說。

 「蕾秋,你最後記得的一件事是什麼?」辛醫師問。

 這位年輕女性不解的看著醫師,「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躺在米立歐身旁……」她眼神飄過父母,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頰。「米立歐?還有其他人?他們……」

 「考察隊上的人都沒事,」辛醫師安慰說,「你發生了點小意外,大概昏迷了十七週,現在已經回到萬星網,你同行的人都沒事。」

 「十七……」在她還未褪去的黝黑皮膚下,蕾秋臉色非常蒼白。

 索爾握住她的手,「你覺得如何,孩子?」回握的力氣是那麼令人心疼的衰弱。

 「我不曉得,爸,」她打起精神,「疲倦,頭昏,又困惑。」

 莎瑞坐在病床上,雙手抱住蕾秋,「沒事了,寶貝,一切都沒事了。」

 米立歐走進房間,鬍子沒刮,頭髮因為睡在外頭休息室而亂蓬蓬的,「蕾?」

 蕾秋從母親溫暖的懷抱中看著他,「嗨,」她說,有點害羞,「我回來了。」

 

 索爾一直認為醫學從用水蛭放血和用草藥療傷以來沒有進步多少,現在更加深了他的這個念頭,今日他們把病人放入離心機旋轉,重新調整一個人的生理磁場,用音波轟炸可憐的受害者,入侵細胞拷問他們的RNA,最後只能用華麗的語言掩飾他們的無知,和過去唯一的差別只有醫藥費越來越貴。

 當蕾秋的聲音喚醒他的時候,他正躺在一張椅子上打瞌睡。

 「爸?」

 他坐了起來,伸手握住女兒的手,「在這兒,孩子。」

 「我在那兒,爸?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文藝復興星的一間醫院裡,寶貝,海柏利昂上發生了一件意外,除了你的記憶受到一點影響之外,你已經完全沒事了。」

 蕾秋緊抓著他的手,「醫院?在網內?我怎麼到這裡的?我在這兒待了多久?」

 「大概五個星期,」索爾低聲說,「你最後記得的事是什麼,蕾秋?」

 她向後靠在枕頭上,摸摸自己的前額,發現那裡貼了一片微感測器,「米立歐和我正在開會,和考察隊討論在人面獅身像附近設立感測裝置……噢……爸……我還沒跟你講米立歐的事……他……」

 「我知道,」索爾說,把蕾秋的通訊紀錄器遞給她,「孩子,聽聽這個。」離開了房間。

 蕾秋打開了開關,驚愕地聽著自己的聲音開始對她說話,「聽著,蕾,你剛醒過來,你很困惑,你不知道你怎麼來到這裡的。對,你發生了一些事,孩子,聽清楚了。

 「這是在聖遷後457年,或是舊曆西元2739年十月的第十二天錄的,對,我知道這是你最後記得的一件事之後半個標準年。繼續聽著。

 「你在人面獅身像裡發生了意外,你被時潮吞沒,它改變了你,你正逆著時光倒流,我知道這聽起來不知所云,但是你的身體正一分一秒的越來越年輕,不過這不是重點,當你睡覺的時候……當我們睡覺的時候……你就會忘卻過去,再失去一天的記憶,以及那之前的一直到意外發生的全部經歷。別問我為什麼,醫師不知道,科學家也不知道,如果你要個譬喻的話,想想電腦病毒……從前那一種……那種會吃掉你通訊紀錄器資料的……那種會從你最近輸入的資料開始向回吃的病毒。

 「他們也不了解為什麼你在睡夢中才會失去記憶,他們試過讓你熬夜,但是過了大概三十小時後,你就會人事不省一陣子,而病毒就會發揮作用,所以去他的吧!

 「你知道嗎?這種用第三人稱跟自己說話其實蠻有幫助的,事實上,我正躺在這裡等著他們帶我去作掃描,我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就會再次睡著……知道我會再次忘記一切……這真是讓我不寒而慄。

 「好,如果選擇最近的紀錄,你就會聽到我準備好的近期報告,讓你了解意外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對了……爸媽都在這兒,而且他們已經知道米立歐的事了,但是我已經忘記許多過去的事了,我們第一次做愛什麼時候的事,嗯?去海柏利昂的第二個月嗎?那我們沒剩幾週了,蕾秋,之後我們就只是熟人罷了,趁你還能享受記憶的時候趕緊享受吧,大女孩!

 「昨日的蕾秋,報告完畢。」

 索爾進來的時候發現他女兒還坐在病床上,緊抓著通訊紀錄器不放,臉色蒼白充滿恐懼,「爸……」

 他坐在蕾秋身旁聽她嚎啕大哭……這已經是連續第二十個晚上了。

***

 索爾教書到第二個學期中時,蕾秋捎了封單向通訊的訊息,是從自由洲透過傳送門送來的,她的身影像熟悉的幽靈飄在古老的全像投影艙中。

 「嗨,媽。嗨,爸,對不起,我最近幾個星期都沒有寫信或是打電話給你們,我想你們知道我離開了大學和米立歐,重新學研究所的課程沒什麼用,我星期二就會忘記星期一討論了什麼,即使靠著磁碟和通訊紀錄器的提醒,這還是場打不贏的仗,也許我該註冊大學部的課……我可是每門課都記得很清楚!呵,開玩笑的。

 「對米立歐來說,這戀情實在太辛苦了,至少我的日記是這麼說的,我很確定那不是他的錯,他很溫柔又有耐心,愛我到最後一刻。只是……畢竟,感情不能每天重頭開始,我們的公寓充滿了我們照片,我寫給自己關於我們的筆記,還有我們在海柏利昂拍的全像影片,可是……你們知道,一到早上他就變成了全然的陌生人,到了下午我開始相信我們擁有的過去,儘管自己不記得,到了晚上,我會倒在他懷中哭泣……可是,遲早我會再次睡去。分開這樣子比較好。」

 蕾秋的影像頓了一下,轉身好似她要結束通訊,然後又回復順暢,她對著他們微笑,「所以呢,我離開學校一陣子了,自由洲醫學中心希望我全天到院,不過他們得排隊……天侖五研究中心提出的條件令人難以拒絕,他們提供……我想他們管它叫『研究榮譽獎金』……金額比我在南丁海瑟四年與其他在帝國大學的獎學金加起來還要多。

 「我也拒絕了他們,雖然我還是去看了他們的門診,但是RNA移植療程只給了我更多淤青,讓我更加沮喪。當然囉,我沮喪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每天早上起來都不記得那些淤青是那兒來的,哈哈。

 「總而言之呢,我現在會在坦雅家待一陣子,然後也許……我想我會回家一段時間,我的生日在二月……我又會再一次二十二歲了,怪吧?不管怎麼樣,在認識的人周圍總是容易一些,而且我是在二十二歲到這裡唸書時認識坦雅的……我想你們了解我的意思。

 「因此呢……我的房間還在嗎,媽?還是像你老是威脅我一樣,已經把它改建成麻將房了?寫封信或打個電話給我,下次我會花多點錢買雙向通訊權,我們就可以真正交談。這次我只是……我以為我想……」

 蕾秋揮揮手,「該走了。再會了,短吻鱷們,我愛你們。」

 

 在蕾秋生日前的一個禮拜,索爾飛到巴薩德市,也是全星球唯一的公共傳送門站去接她。是索爾先看到她正拿著行李站在百花鐘旁,她看起來很年輕,不過沒有比他們上次在文藝復興分離時小多少。不,索爾突然理解到,是她姿勢不再充滿自信了,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張口叫蕾秋的名字,然後跑過去擁抱她。

 當他鬆開手臂時,蕾秋臉上訝異之深,索爾沒法視而不見,「怎麼了,甜心?有什麼不對嗎?」

 這是他少數幾次看到女兒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

 「我……你……我不記得……」她結結巴巴地說,搖頭的動作還是那麼熟悉,眼淚與笑容同時出現在她臉上,「你只是看起來有點不同了,爸,我記得就像……其實真的是……昨天……才離開這裡,當我看到……你的頭髮……」蕾秋遮住嘴巴。

 索爾摸摸自己的頭皮,「啊,是了,」他說,突然發現自己也快瀕臨又哭又笑的地步,「你留學加上旅行的時間,已經超過十一年了,我年紀老了,頭髮也禿了。」他再次張開雙臂,「歡迎回來,小子。」

 蕾秋奔進他護佑的懷抱中。

 

 幾個月來事情都很順利,蕾秋在熟悉環境中生活地比較安穩,莎瑞為了女兒病情破碎的心,也由於女兒重回家裡帶來歡樂而復原不少。

 每日蕾秋一大早就醒來,然後看她自己錄的「新生活訓練短片」,其中包括索爾和莎瑞比她記憶中老了十幾歲的照片。索爾試著想像蕾秋的日子:在自己床上醒來,記憶清晰,二十二歲了,正在家中度過最後的假期準備去外星上研究所,然後卻發現自己的父母突然蒼老了許多,家鄉裡數百件不同的小變化,新聞也變了……好幾年的光陰已經拋下她而去。

 索爾無法繼續想像下去。

 

 他們犯的第一個錯是答應蕾秋的願望,邀請她的老朋友來參加她二十二歲的生日派對:跟上次來的是同一批——口無遮攔的妮基,唐‧史都華和他的朋友賀華,凱西‧歐百克和瑪爾它‧丁,還有她最要好的朋友麗娜‧麥克凱勒——那時他們大夥兒才剛從大學畢業,正要脫去孩童的蛹,迎接新生活的到來。

 蕾秋回來之後其實已經見過每個人,不過她晚上沉睡……於是便遺忘。而這次索爾和莎瑞也不記得其實她忘了這回事。

 妮基已經三十四標準歲,生了兩個孩子——還是活力無窮、口無遮攔,可是比起蕾秋的標準就古板太多了;唐與賀華描述著他們的投資,小孩的運動成就,還有最近度假要去的地方;凱西則無比困惑,只跟蕾秋講了兩句話,好像在跟一個冒牌貨聊天;瑪爾它公開表示忌妒蕾秋的青春;麗娜,這幾年成了虔誠的諾斯替禪派教徒,剛見到蕾秋就難過地不停流淚,早早就離開了。

 等他們都走了之後,蕾秋坐在派對結束一團亂的客廳裡,盯著沒吃完的蛋糕,她沒有哭泣。在上樓前她抱了抱母親,然後對她父親低語:「爸,請別讓我再做這種事了。」

 於是她便上樓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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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7/10/26/211048.html
2007-10-26 15:01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1點閱: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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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小說試讀:海柏利昂

作者 Dan Simmons 介紹文:
http://danjalin.blogspot.com/2007/09/dan-simmons.html

2007-10-27 23:44 Daneel Ly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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