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約定的第一天早上,約翰準時抵達診療室。我向他握手致意,並且詢問他與他太太的健康狀況。這種特意放低身段的舉動,當下讓約翰感到不自在。他很快就以一種帶有歉意的眼神抽回他的手。這個時候,我也覺得彆扭。因為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遭,必須把一個黑人看成是與我地位相等的人,顯然,我的暄寒問暖過於矯揉造作。
我讓約翰平靜下來。他環顧四周,對角的實驗桌吸引了他大半的注意力。接著,他察看醫療器材箱;他略過書架與堆滿文件的書桌,因為曾在歐洲人家庭從事僕傭的工作,這些擺設對他來說司空見慣。沙發放在角落,和屋內其他地方隔了開來。不久,我要求他躺在沙發上。我的椅子就在沙發的正後方。不用說,我並未調暗診療室的光線,也沒有運用任何其他帶有說服性質的催眠手法。我渴望發現的是正在約翰心靈中發生的事情。因此,我應該待在暗處就變得很重要,因為我從實驗中得知,要影響一個病患的想法,讓他說出預期的答案,可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首先,我詢問他的問題要越少越好,僅僅當為了瞭解他告訴我的內容時,我才提出問題。大部分的時間,我寧可等待,一直到實話從混亂的或者矛盾的陳述中浮現出來。總的來說,在選擇發言內容上,我成功地讓約翰自己掌握主動權。
在會談的第一天,約翰從他離開土生土長的村寨、前往南非聯邦(Union of South Africa)的這個時間點來開始講述他的故事。選擇這個起始點是有意義的,因為這是他生命中的一個轉捩點,它發生在十年前。當他離開村寨,在陌生的人群中追尋一種新生命時,他是一個約莫二十歲的年輕人(他沒有辦法肯定地說出他的年齡)。「倒不是說待在馬尼卡蘭(Manyikaland)有什麼不好。」約翰告訴我;而是他希望讓自己脫離他的祖先,最重要的是,離開無比自私貪婪的查理(Charlie),也就是他的叔叔與現在的父親。當然,查理不是他的親生父親。當約翰仍在襁褓中時,他的父親查法范畢若(Chavafambira)就去世了。依照部落的傳統,他的母親內斯塔(Nesta)改嫁給他父親的弟弟,也就是查理。
約翰沒有錢搭火車,所以走了好長一段路,從馬尼卡蘭步行到南非聯邦的邊境。在那裡,約翰開始了他的厄運。他肯定,因為他邂逅了一個奇怪的老人,導致日後的種種災難。
「當時的天氣非常炎熱,塵沙漫天,當我走到南非聯邦境內的警察局時,整個人疲憊不堪。我已經在這塊乾燥堅硬的土地上走了七天,毒熱的太陽老是如影隨形地跟著我。你曾不曾去過那些地方,醫生?」他轉頭瞅著我。我點頭表示肯定。「那麼,你準知道那兒有多熱。我找不到一個可以遮陽的地方,我連一棵樹都看不到。在我面前,只有一條沒有盡頭的漫漫長路。我左看右看,放眼望去就只有乾燥的大草原,彷彿是一個了無生機的世界。突然間,我注意到馬路旁躺著一個人,我隨即趨前察看,那是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我嚇了一跳,我該怎麼應付一個垂死的老人?不過,我是一個醫生,我得伸出援手;但是查理告訴我,不要行醫。所以我跪在這個人的身旁,心想我應該做些什麼?最後,我打開他的嘴巴,塞進一些我隨身攜帶的藥。羅德西亞的藥效力很強。不一會兒,這個老人睜開眼睛望著我。他喃喃地說道:『我快死了。我一把年紀了。我希望安然死去。不過不是死在這兒。這裡離我的村寨過於遙遠,在這裡死去,我的靈魂將會永遠漂泊。』」
在回答我的問題時,約翰解釋道,當一個人撒手人寰時,他的靈魂從他的嘴巴離開他的軀體,一逕走向那個人生前生活的地方。但是,假如一個人去世以後沒有下葬,好比死在灌木叢裡、淹死,或者死在敵人手上,那麼,他的靈魂會四處遊蕩,迷失方向,注定永遠漂泊。而這樣的可能性是每一個土著所擔心害怕的。
約翰安慰那個老人,約翰告訴他,他是一個巫醫(nganga),名醫查法范畢若的兒子,而他父親是癸芮芮(Gwerere)的兒子,他先代累世都是著名的醫生。「我祖父是一個酋長,他會製造槍砲。他是我們大酋長慕塔沙(Mutassa)的巫醫(nganga)。」約翰驕傲地告訴我。
在約翰看來,這個老人先前一定是佯裝生病,因為在約翰說了這番話之後,這個老人一下子就恢復了力氣與希望,如今,他懇求約翰拯救他村寨的族人。
二、
接下來幾天,約翰以詳盡的細節與驚人的描述,繼續講述他的故事。我一邊聆聽一邊暗自驚嘆,一個尋常的非洲土著身上,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故事;時至今日,我仍感到疑惑,在約翰敘述的故事當中有多少是虛構的。
約翰懊悔和那個老人攀談,老人的殷殷懇求讓他進退兩難,因為他已經對查理發誓,在他還不到更成熟的年紀之前,他不會行醫。但是那個老人的故事是如此可憐。他的村寨已經三年不曾下雨,族人都在挨餓,牲畜也奄奄一息。整整三年沒下雨!約翰心想……三年來的春季都像現在的天氣那般炎熱!……這個老人慢慢恢復他的元氣,足以站起身來,接著,在約翰的攙扶下,他帶約翰來到他居住的村寨。
那個地方讓約翰留下一個不愉快的印象。「放眼望去,凌亂地散佈著一座座骯髒的茅屋。它們奇特的外觀,讓我心情沈痛。是它們老舊不堪,還是人們把它們蓋成如此古怪的模樣?我心裡想著。小孩的人數不多,他們看起來髒兮兮的,而且無精打采,這種現象並不尋常。」約翰強調:「在我們村寨,嬰孩的哭鬧聲總是不絕於耳。我和老人一起站著好一會兒,這時候,人們開始慢慢地從屋子裡走出來。他們盯著我看……像是食人的土著。我站著注視這些貧病交加、悲慘不幸的男男女女,我不知道,他們的困境是否全部要歸咎於乾旱與飢餓。或許,他們拜錯了神,也有可能他們是基督徒,遺忘了他們死去的族人。他們是否和他們的守護靈和睦相處?他們是否宰殺羊隻來祭拜祖先?我想要求他們這麼做,但是我不能。」
當約翰告訴我這段故事時,我不由自主地觀察他那營養充足的身體,我在腦海中想像,他與那些村民的孱弱身軀必然呈現出的對比。約翰的身高將近六呎,在黑得發紫的光滑皮膚下,一身精實勻稱的肌肉顯現出波浪狀的線條;他的頭部形狀稜角分明,予人冷酷的印象;鼻子有如扁平的鷹勾嘴;嘴唇是他種族特有的形狀,肥厚且性感。
那個老人向他的族人解釋,這位馬尼卡族(Manyika)的巫醫能嗅出罪魁禍首。這時,群眾以懷疑的眼光注視著約翰,約翰感到侷促不安,並且再次為猶豫不決所苦惱。為什麼他要讓這個陌生人改變他原本的計畫?一個老頭子不知不覺地接近他,有氣無力地拍打他的腳,並且對他伸出哀求的手。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屏氣凝神,靜待事情的演變。約翰感到,他從未置身在如此艱困的處境,他的心情相當沈重。「我肯定,是厄運把我帶到這個被詛咒的村寨,我是不是同樣面臨被詛咒的危險?不過,我葫蘆裡的符咒會保護我。我當時心想,我是否要違背我父親的叮嚀,幫助這些不幸的人?這件事情很難決定,醫生。」他激動地說,並從沙發站了起來。我同意,那必定難以抉擇,不過我沒有再說些什麼。
約翰認為,他沒有權利違背他祖先的傳統。他打定了主意。他的父親曾經說過,他太年輕了,還不能行醫;因為在年輕人身上,對肉體的慾念讓這項天職岌岌可危。一個少女的乳房,那豐美堅實的輪廓可能會使他背叛他的職責。一個年輕人在憤怒中可能會利用他的醫術來殺人,而不是來治病。父親的諄諄教誨,約翰仍記憶猶新:「少之時,精進醫術;及其長也,懸壺濟世。」
但是看見這些人引頸期盼地站立著,個個挨餓孱弱,孩童的神情漠然,幾乎快倒下去。這一景象發出比他的職業傳統更強烈的籲求。最後,他同意為這些村民嗅出罪魁禍首。
三、
當天深夜,約翰執行儀式的第一部分。他逕往涓細的水流—雨季來臨時會變成一條河流—走去,遵照他的職業規矩,從頭到腳梳洗一番。他沒有辦法對我解釋滌淨身體的理由;就如同與他職業相關的許多其他儀式,約翰之所以毫不猶豫地去做,不過是因為那是他祖先所規定的。
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村寨杳無人煙,村裡的人都躲在屋子裡。他們不敢外出;一個女巫,一個邪魔惡煞,對這個村寨下了蠱。約翰試圖向我解釋,一個人被下蠱後的悽慘下場。他們會懷疑他們自己;女巫可能是某人的女兒或者妻妾;她可能和某個人同衾共眠。懷疑和猜忌的感覺啃噬每一個人的心靈。他們想要找出可能是女巫的人;然而,在此同時,他們又害怕知道誰是那個對孩童下蠱、製造乾旱與殺害牲畜的女人。約翰確信,這些人不喜歡他,因為他是馬尼卡族的巫醫,一個會讓他們有所虧欠的外地人。
約翰在屋外進行他的工作。他帶著一個潔淨的小孩,一個六歲的孩童。「還不曾在造物主(Mwari),也就是我們的天神,面前犯下過錯的人,」他聲稱,「必定是一個小孩。」
約翰與那個小孩兩人都赤身裸體。他們在村寨附近來回踱步,悄聲地且秘密地進行,所以,女巫應該不會察覺到他們的活動。(即使聽完我的意見,約翰還是無法理解這當中的矛盾,也就是這一儀式的秘密狀態與相信女巫是無所不知的,這兩者之間的矛盾。)約翰提著一個由石兔皮製成的小袋子——這種獸皮的觸感非常平滑。袋子裡的角狀法器裝有各種藥材:細心挖掘出的植物根部,費心調製、磨成粉狀的葉子,巧妙摻雜在一起的動物和人類的脂肪。我很想問他後者是如何製成的,但是我忍了下來,避免打斷他的談話。首先,約翰從角狀法器倒出幾滴油,抹在他的額頭上,接著在小孩的額頭上如法炮製。這種油是要讓他們免於遭到女巫–阿姆薩克祛(umthakachi)——也就是川士瓦(Transvaal)人所說的女巫——的侵擾。之後,他拿起水牛尾巴,往他自己與小孩的腳部揮甩。萬一阿姆薩克祛以貓或者狒狒的形貌出現,他與那個小孩將可不為所惑,並且在這一保護措施下安全無虞。
接著,小孩在茅屋的四周灑水。約翰則站立不動。這時,他在心裡和他家族的守護靈交談,和他父親查法范畢若的靈魂交談。約翰向我解釋:「你不可以用平常的說話方式與靈魂交談,你只能發出嗯哼的聲音,你的嘴唇幾乎保持不動,如此一來,沒有人能注意到你的談話。」約翰的父親很快就在他內心和他說話。(當約翰與父親交談時,他感覺他父親就在他的心中。)約翰轉身向男孩說道,「你千萬不要害怕,阿姆薩克祛沒有辦法傷害你,因為你沒有做出任何對不起亡故者的事情。我父親曾經這樣告訴我。我現在給你符咒,它們將會發揮強大的法力,因為你純潔無暇。你是個幸運兒,所以,你那乾淨的雙手裡的符咒將會帶來好運,而且法力強大。」
他們兩人都彎下身子,觸摸大地。
小孩挖掘第一個洞穴。他用一根尖利的小樹枝挖掘,一邊挖掘,一邊微微啜泣。約翰打開他父親曾使用過、由柔軟棕色兔皮製成的袋子,從中取出角狀法器。小孩把食指和拇指放到角狀法器的開口處。唯有如此,才能確實觸摸到法器裡的藥。(我曾經看過這帖藥。它是柔軟、油膩、漿糊般的物質,外觀是灰褐色,聞起來有酸臭味。)小孩把這藥塞入洞穴裡,然後把洞穴填滿,用腳踩一踩,讓它看起來平坦。我可以想像,當時,約翰在小孩的背後來回踱步,彷彿一隻猛禽緊盯著牠的獵物。
他們繼續前進,反覆剛才的作法,環繞整個村寨一周。小男孩填滿三、四十個洞穴,每個洞穴約莫成人的拇指般大小。約翰確信,如此一來,便可將下蠱的人制伏住。他畢恭畢敬地把儲放藥材的角狀法器放回他父親的袋子,然後把小孩送回他的茅屋。
約翰取出他的毛毯,把自己裹在毯子裡。他害怕和陌生人一起睡覺。我問他,他是否懼怕女巫,但是他沒有回答。他喜歡在闇黑的天空下入眠。有時候,他佇立凝視幽黯的夜空,然後,一種內心深處的滿足感油然而生。他感覺到他父親——他的守護者與嚮導——就在他身旁,他注定要讓他父親的生命與靈魂綿延不朽。
約翰告訴我,他父親經常從死者的國度回來與他交談。如同所有的非洲人,對約翰來說,生者的世界和死者的世界之間沒有嚴格的分界線:他沒有「另一個世界」的想法。死者以守護靈——祖先的靈魂——的形式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約翰還深信,守護靈來到他身邊和他交談、給他忠告,並且助他一臂之力。這是一種有趣的形式,也就是心理學家所謂的一種客體的內攝。藉由這種機制,約翰能夠與他亡故的父母保持聯繫。對約翰來說,他們是無比地珍貴與重要。
「我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專心聆聽我父親的聲音,那種聲音讓我感到萬分欣喜。我父親滿意我的表現,他說,老天將會降雨。醫生,就在那天晚上,我從一個雷電交加的夢中驚醒過來。閃電倏地劃過天際,對我來說,那看起來彷彿是一頭黑牛在天上甩動牠那毛茸茸的白色尾巴。不一會兒,天空就下起了大雨。」
四、
隔天早上,約翰前來找我晤談,他一開始就主動向我提起,那一晚上被閃電驚醒的夢。
在夢境中,他和那個小男孩一直在蒐集雞蛋。他們四處搜尋,從草地裡的巢穴採集雞蛋,他們蒐羅的數量多到可以裝滿四個籃子。接著,他們坐了下來,身邊周遭都是母雞,滿坑滿谷的黑色母雞。當閃電讓他驚醒過來時,約翰正告訴小男孩,他們得賣掉雞蛋。之後,在一塊岩石的庇護之下,他仔細回想方才的夢境。
我問他,經過了這麼多年,怎麼能記得這個夢。「噢,那是一個美妙無比的夢。」他說道:「夢見雞蛋,還有四這個數字會帶來好運。除此之外,我經常夢見這一類的夢。」接著,他一邊仔細回想那個夢,一邊繼續描述,將過往與當下混淆在一起。
「夢裡出現了許多家禽……這意味著很多病患。我當時明白,我應該會成為一個有名的醫生,會有許多病患上門求診,擁有許多牲畜。這表示,我會變得富有,比查理和內森還富有。內森是我的堂哥,他處心積慮地想殺死我,他讓我感到害怕。查理不喜歡我,他是不是也在想辦法殺死我?他不是一個好醫生。但夢見雞蛋會帶來好運。我知道,我會收到一封將會帶給我好運的信。我會生一個小孩,如果生的是女孩,那表示我母親與我重又相聚;如果是男孩,那表示我父親回來與我團圓。夢裡出現小男孩同樣是幸運的意思,那是一個象徵好運的夢。隔天早上,我得宰殺一隻黑色的雞,獻給我父母親的守護靈,因為我在夢裡看見許多黑色的雞。當我醒來時,我感到非常的快樂。因為我父親的袋子與法器陪伴著我。我希望擁有我父親的手杖……」
約翰描述了他父親的手杖。「那是一塊粗短的木頭,雕刻成一個女人的模樣:女人的臉孔、腰部、大腿,甚至是……你知道的……」他指的是輪廓畢現的女性生殖器,如同我最近造訪他的村寨時所見。手杖裡有一個洞眼,約翰的父親把藥材與油脂放在那個洞眼裡。這根手杖對著他的父親說話。「我說的不是查理,而是我親生父親查法范畢若。除了我父親查法范畢若,沒有任何人能聽見它說話。手杖向我父親解釋所有的事情。」約翰他自己從來不曾聽見手杖說話,因為只有他父親知道要放些什麼藥材在手杖裡頭。如果有個小偷在白天或者夜晚上門光顧,那麼,手杖會告訴他的父親。「當父親去世後,查理能和它談話。當查理去世後,這根手杖將會歸我所有。」
「那麼內森呢?」我問道。
「不,我父親說過,他去世之後,等我長大成人,我應該接替他的位置。」當約翰的年紀還小時,他曾經想觸碰那根迷人的手杖,但是孩童沒有資格去觸摸那根手杖。想到那根手杖,總是令人感到畏懼和渴望,時至今日,只要一想到那根手杖,約翰就會陷入焦慮的狀態。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講述那個被詛咒的村寨。
五、
就如同它突如其來般,那場雨戛然而止。在川士瓦這個地方,雨勢總是一陣一陣的,來得急去得快。約翰用毛毯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住,然後站起身來。一座座茅屋散佈在他身旁,在拂曉的微光中顯得朦朦朧朧。一頭山羊出現在岩石後方,以惡意的目光盯著他。那頭山羊散發出一股辛辣的氣味,讓約翰覺得刺鼻。世界逐漸明亮起來,村民紛紛走出他們的茅屋。大地接受了雨水的滋潤,村寨裡不再傳出死亡的消息。但村民並未對約翰表達感激之意,他們用充滿恐懼與恨意的眼神—猶如豺狼的目光—怔怔地望著約翰。約翰倍感委屈,一股強烈的思鄉之情湧上他的心頭。他吃了一點食物,然後離開人群,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曠野中。他待在大草原,直到夜幕低垂後才返回村寨,重複前一晚的儀式。
當約翰察覺到有一個女人站在羊腸小徑上時,他和茅屋還有一小段距離,那個女人緊緊地握住雙手,頭部往下垂。約翰不由自主地以馬尼卡方言跟她打招呼。她把頭抬起來,避免和約翰四目交接,接著,出乎約翰的意料,她以相同的語言回應約翰的問候。
這個女人的出現讓約翰感到尷尬。對我來說,這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因為他通常在異性面前表現得從容自若。但是在這個他似乎曾匆匆交談過的女人面前,他顯得慌亂失措。這個女孩同樣以單音節的詞彙簡短地回答。約翰陷入一種窘迫的靜默。接著,她突然把頭抬起來,仰望著約翰。
「她古靈精怪地看著我,她以抖動的手指指著我手上拿的水牛尾巴。她害怕地說道,『nganga,當你擲骰問卜的時候,那會擊中我的嘴巴。』我嚇得直發抖,並且要她安靜。『草叢和樹木簌簌作響。』但她對我說的話充耳不聞。『我知道,我要被消滅了,』她說道,『你是馬尼卡族的巫醫,也是我的族人,骨骰不會欺騙你。我就是給這些人帶來死亡和毀滅的女巫(murowi)。但他們不是我的族人,我痛恨這些人。』我看著她,不相信她說的話是真的;她怎麼能說出這樣一件事情,因為這意味著死亡!我告訴她,『妳說謊。妳這麼年輕,又這麼漂亮,妳不可能是一個女巫。』可我打從心裡曉得,她沒有對我撒謊。我為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感到難過,但是她嘲笑我。『這件事情與你何干,nganga?』她以譏笑的口吻說道,『你看起來就像是被黑蛇吸吮殆盡的雞蛋。為什麼我不應該向你承認?你可以看到這群人發生了什麼狀況。每一件事情都很不幸,所有一切都紊亂失序。』我告訴她,『妳準是對這些人懷恨在心。』」
這時候,那個女人憤怒地反駁約翰。她告訴約翰,在她童年時,她的父母離開位於烏姆塔利(Umtail)附近的村寨,歷經千辛萬苦來到這裡。他們在這兒生活了許多年,但這裡的人不喜歡他們,他們憎恨她的父親。有一天晚上,他父親在爭吵中遭人殺害。這件事情在她心中揮之不去。當時,村寨裡有個老人想納她為妾,要她當他的第三任妻子,但是,她父親希望她和馬尼卡人結婚。所以,他們和她父親起了爭執,並且殺死了她父親。接著,他們毒死她母親和兄弟,於是,她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
我從約翰口中得知,當時,她死去的家人挑選她作為他們復仇的工具。他們在她夢中傳授她,如何讓老天不下雨,以及如何消滅村裡的人與牲畜。
她的故事讓約翰大吃一驚,他既感到驚恐,又對其深深著迷。「為什麼?」約翰問我,「總是讓一個可愛的少女變成女巫?」我還來不及回答,他便繼續說道:「年輕的女孩支配人們來得比較容易,就好比我被這個女孩擺佈一樣。她,一個女巫!真可怕。」約翰比大多數人更瞭解,女巫在做出摧殘生命的惡行時所使用的祅術。一想到她是個女巫,約翰就心驚膽寒,約翰在內心深處向他母親大聲呼喊,請求他的母親協助他;一如以往,約翰的母親對他伸出援手。
我相當訝異,終其一生,約翰幾乎沒有給自己什麼機會詳加思考任何一個問題,並做出自己的決定。一直以來,都是他母親或父親從旁協助。就這方面來說,他始終停留在嬰孩的狀態。通常來說,在個體心理的發展期間,會產生認同父母的心理:也就是說,父母的一部分內化,進入個體的心靈,而這個過程是透過無意識模鑄的方式。其結果是,這種內化的特質成為個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人們的言行好惡,在他們自己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與他們父母的想法及品味相仿。然而,在約翰這個例子中,情況則不同。他的父母雖然已經亡故,不過,只要在他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就會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他們就像上帝般全知全能,不過是以具體的與實際的形式。按照約翰的想法,守護靈甚至還居住在祂們生前的茅屋中。
這時,約翰的母親對他伸出援手,「我的兒子,你為何自尋煩惱?這個馬尼卡女孩不是邪魔惡煞,她不過是接手她的祖靈已經做的事情,你為什麼要責備她呢?」他母親在他心中對他說道(值得注意的是,約翰總是讓他母親或父親說出他渴望的事情!)。
母親的話語讓他感到安心。他握住這個女人的手,告訴她不要害怕,因為她不過是執行她守護靈交代她的事情。他保證,他會和死者商談這件事情,她不會受到傷害。
聽到約翰的再三保證,這個女人垂下她的頭,輕輕揖著雙手,表示謝意,接著轉身,隨即默默地朝村寨走去。
六、
當晚,約翰與那個小男孩再度搬演先前的儀式。當他們完成儀式的時候,天空又下起雨來:這回,下的是滂沱大雨,一直到破曉之後雨勢方歇。
當然,我懷疑大自然對於一個巫醫的儀式會如此迅速地回應,但是我不敢提出質疑,因為我擔心引起約翰的疑慮。如同前天晚上的情形,那天早上可能已經下過雨,這不過是因為在川士瓦地區,當時正值春季結束、雨季來臨的時節。我從其他巫醫身上發現,對於生活的實際情況與條件,他們的確做了一番徹底的研究。舉例來說,他們從來不曾向上了年紀的婦女允諾,要讓她生小孩。他們也沒有人會答應在川士瓦的七月祈雨,因為時值盛夏,沒有絲毫降雨的機會。或許,基於同樣的理由,歐洲人從來不曾在進入旱季時祈禱降雨,只有在遲早必定會降雨的時節祈雨。
那一天,村寨居民對約翰的態度比較友善。祖靈非常迅速地回應他的祈求,以致於他似乎是一個讓村民嫉妒不已的偉大醫生。村寨居民在心中油然生起一種敬畏感。「防衛」這個村寨,只要再花一個晚上的時間,第三天早上,將會舉行一場村民大會,屆時,約翰會在全體村民面前擲骰問卜。
約翰卯足了勁,專注地執行第三天晚上的儀式,在約翰的符咒保護之下,小男孩最後一次環繞整個村寨。但是,當整個儀式大功告成,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回他的茅屋時,約翰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個被刺破的氣囊,渾身虛弱無力。他疲憊不堪地收拾好存放藥材的角狀法器。對約翰來說,在他疲倦的手指觸摸下,石兔皮袋子的表層猶如女孩的大腿般平滑柔軟。明天,他得擲骰問卜。他瞭然於胸,到時候,這些村民將會宣判她的罪名。
在此同時,天空又下起雨來:這一回,是一場暴風雨。閃電不時劃過天際,雷鳴聲隆隆作響,或者像是鍋子下方荊棘燃燒的爆裂聲。約翰盤腿而坐,仰望蒼穹從地平線到天頂迸裂開來。約翰極為痛苦,汗水從他臉上滾動下來,彷彿他在正午時分賣力工作。最後,他鬆了一口氣。在暴風雨刺耳的爆裂聲之間,他父親的聲音來到耳畔。約翰以規定的恭迎姿勢,雙手輕輕做揖,諦聽守護靈的聲音。
「仔細聽好,我的兒子:你的脾氣過於急躁,它混淆了你的腦袋,擾亂了你的思考。收拾好我給你的袋子和法器,水牛尾巴,還有你帶到這個陌生村寨的所有一切。不要等著和人們告別,也不要等著收取他們答應給你的牛隻。即刻啟程,趕緊離開這裡。我,你的父親,要求你這麼做。不要回頭看這些茅屋,堅定地向前走,一直到你收到我的命令,要你停下腳步。馬上動身,繼續你的旅程。還有,在我給你指示之前,切莫行醫。你的祖先並未對你做的事情發怒,因為你已經拯救了這裡的人。」
約翰喜不自勝地站起身來。然而,他的內心仍感到些許痛苦。他父親的諄諄告誡言猶在耳:「你的脾氣過於急躁、你的心智還不夠成熟,不足以成為一個醫生。」但是,眼下重要的是,他應該聽從他已故父親查法范畢若的吩咐。關於他尚未擲骰問卜就離開村寨一事,死者會赦免他。他會以一頭羊和一隻白色的雞作為獻祭的牲品。
驟然間,在漆黑的夜空下,遠方出現了幾個人影。約翰確信,他們是女巫的死亡使者。就在約翰迅速地收拾好他的行李,準備逃離這個村寨時,那名女子本人出現在約翰面前。她摀住約翰的嘴巴,示意約翰保持沈默。
她以馬尼卡語低聲說道:「這裡的人先前是巫醫,他們發誓要取走你的性命,他們嫉妒你。」
猶如鬼魂般,約翰一逕穿越幽黯的道路。他認為,他瞥見那個女人對他微笑、目送他離去,她的明眸皓齒向他傳達愛意。但是他移開他的目光,邁著大步,堅定地往前走,不一會兒,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曠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