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流水,秋風起兮,落葉飄滿天。正是秋末冬初時分,南門上黑壓壓成群飛來的麻雀,在府中陰沉的天空上盤旋一圈後,對準城外麥穗正熟的田地,如冰雹般從天而降。頭上突然有隻烏鴉嘎嘎啼叫,預告凶事的發生,行人們不以為然的仰望此不吉之鳥,再偏過頭來,厭惡地吐了口口水,真是陰沉沉的一天。
自大清早起,黃進士府後院圍牆連接子南山山腳的後巷裡便擠進了大批來看熱鬧的人潮。今日正是米廛大街多福的葬禮日,想來已經有人事先散佈消息,說送葬隊伍將經過此路,人潮才會在日出前便湧進巷裡,現在看熱鬧的人已經排到子南山上,甚至連山台大石附近都是一片黑壓壓的人潮。
連日來府中的舍廊房、內宅、伙房裡都口沫橫飛地閒聊著米廛大街的多福與真伊的故事。儘管單 兩班府邸獨生女,得了相思病不治,成了冤鬼的胥吏府年輕人的故事引人入勝,成了大家口耳相傳的話題。但那兩班府邸的獨生女一夕之間淪落為隸僕身分,還遭人退婚的消息,才更是讓人忍不住掛在嘴上,說個不停的奇聞。今天,那死去年輕人的喪輿還故意繞遠路經過姑娘家旁邊,難怪連府中那些向來大門不出的人,也從一大清早便趕到這兒來看個究竟。
昨晚老奶奶不時擔心地瞧著障紙門後的 靜,終於忍不住跨過門檻走了進來,對真伊說。
「我知道這種時候不該來打擾小姐……但實在沒辦法了。賤仔好像非鬧出什麼大事來不可的樣子,一點也不聽我的話……」
「什麼事?」
「明日一早米廛大街年輕人喪輿隊伍會經過後面巷子,想看熱鬧的人早就把後巷擠得水洩不通,讓賤仔火冒三丈,一直揚言要把青橋坊打手們全部找來,把那些看熱鬧的人的腿給打斷,趕走他們……或許把看熱鬧的人痛打一頓,全都趕跑以後,就可以免去明日的困窘,但俗話說,雪融向來比下雪時還冷,以後外面的傳聞會鬧得更凶,那又該如何是好?」
「……」
「如今能駕馭賤仔的人,除了小姐以外就沒有別人了,若不快點阻止他的話,一旦事情鬧大,只會讓小姐更丟臉罷了。剛才我到耳房去看了一下,賤仔那張臉簡直就像會打死媳婦的婆婆一樣,一臉鐵青;旁邊還有個叫做阿怪的,是個以小霸王之名聞名府中的惡少頭目,兩人在大門邊上嘰嘰咕咕地,有點不太尋常的樣子。真是的,又不能裝著什麼都不知情……」
「叫賤仔馬上過來這裡。」
賤仔從爬上子南山山台大石那天清晨起,就一時都不離開地守在視為主子的真伊身邊,而真伊那天在山上由衷地說了一句謝謝之後,便不分晨昏地默默觀察賤仔。有時兩人眼光意外碰上,慌忙挪開視線的人反而是賤仔,真伊則感到在那慌忙避開的眼神中,隱藏了些什麼,但她並不想說破。總而言之,在真伊自覺脫胎換骨的最後步驟裡,到能確認賤仔足以擔當重要角色的時候之前,真伊並不打算拋棄主人的架式,有時反而更加高高在上。
賤仔走進別堂,在屈身拜見的時候,真伊只冷冷地垂著眼,以珠玉般輕脆的聲音,靜靜地吩咐。
「我不希望因為米廛大街家送葬隊伍經過的關係,在我們家附近引起任何騷 或糾紛。」
「……」賤仔什麼都沒說。
「所以絕對不要去招惹聚集在巷子裡看熱鬧的人群。」
「……」
「知道了嗎?」
「是!」
真伊不是不知道賤仔心中對自己的吩咐感到不服氣,但也確信他絕對不會違背自己的交代。
賤仔回去後,接著老奶奶又一臉擔心地坐到真伊身邊,嘮嘮叨叨地說。
「俗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抬棺那些該死的人如果故意用『迎地煞』來觸楣頭,那我們是不是也該預先準備些堵嘴的上等棉布呢?」
「迎地煞」是老奶奶最擔心的事情,卻是看熱鬧群眾最期待、最想看的景象。一旦喪輿在某家門前開始「搖晃秋千」,那麼從那一瞬間起,喪輿抬棺首番的領唱聲就會變得像被鬼神附身的巫女在跳神儀式中所唱起的亡靈之歌。遭到喪輿「搖晃秋千」的倒楣人家得趕緊拿出上等棉布來堵住抬棺首番的嘴,免得他一張嘴藉亡靈之名,不斷像青蛙張口似的冒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毀謗,或者不為人知的祕密。只要 作稍遲,這戶倒楣的人家可能瞬間就顏面盡失。
昨晚真伊以沉默掠過老奶奶對「迎地煞」的憂心,因此今早老奶奶雖然無法把那件事情再拿出來說,臉上卻始終掛著不安的表情。
圍牆外萬頭鑽 ,家裡則寂靜無聲。內宅夫人自從將事實真相源源本本的告訴了真伊之後,就不再跨出內宅門檻;舍廊房的少爺把伊今弄成那副模樣後,也消失無蹤,至今連個影兒都看不見。一大清早,外頭一片吵雜,內宅、舍廊房裡的下人們無所事事,可能在好奇心的慫恿下,一早就混入牆外看熱鬧的人群裡了,家裡頭反而呈現一片死寂。
世間真是人情澆薄,如果是喜歡看別人家的喜事或好事,那也就算了;但若只是為了滿足個人的好奇心,爭先恐後的搶看別人的痛苦或難過,那種心態就十分可議了。反正就連在午正門外市集空地上行刑斬首犯人時,也還有人甚至會從鄉下帶著飯盒過來看熱鬧,想想又似乎沒有必要去計較那無知無覺的人心善惡。
真伊仔細傾聽圍牆外所傳進來的聲音,有互相叫喚、找人的聲音;有為了爭奪位置,互相辱罵的穢言;還有突然發出高亢笑聲……
那些人竟為了要看到她痛苦、她悲哀、她難堪、她屈辱,而如此激昂興奮。
既然如此,就讓那些人看到他們想看的事情吧!
真伊打開珠貝箱,從箱底拿出深藏的嫁衣。
快到巳時之際,送葬隊伍進入後巷口,走在最前端的方相氏穿著紅色上衣,黑色下裳,帶著掛了鈴鐺的面具,兩手分別執著槍和盾牌,不停的揮舞。後面依序跟著 旌、魂帛、挽幛及掛著貢布的竿子,豎立在喪輿前方,慢慢轉進巷子裡來。站在喪輿上的抬棺首番手上不停地晃 搖鈴,只要一開始領唱起悲傷的輓歌,後面頭綁麻布條、抬著喪輿麻繩的抬棺手們便會以陰沉的聲音跟著配唱。
終於到了眾人所期待看到的重要時刻,前行的送葬隊伍一到達黃進士府後院後門前,便不再前行而就地踏步,這即開始了所謂「迎地煞」之前的喪輿「搖晃秋千」。抬棺首番的領唱聲與抬棺手們應和的聲音,彷如冤鬼號哭般地淒涼。
……
山川草木皆離別
黃泉遠路獨自行
哇奴莫掐 奴吼
黃進士府獨生女
到底哪裡長得美
哇奴莫掐 奴吼
為何陷入單相思
如今成了孤魂鬼
哇奴莫掐 奴吼
……
喪輿忽前忽後、忽後忽前,配合著搖鈴聲與輓歌節奏,如秋千般在原地晃蕩。
真伊站在圍牆裡,握著門環下定了決心。圍牆外看熱鬧人群的眼光必然全都集中在這道門上,遲了不行,太早也不行,一定要抓好時機打開門出現在眾人面前才行。
上直老奶奶和伊今提心吊膽地站在身後,以恐懼的眼神望著主子。別堂內院裡,被小姐禁足的賤仔,如同籠裡的困獸一般,踱來踱去,情緒不寧。
抬棺首番的領唱聲逐漸逼近目標。
……
我這身哀痛欲絕
此番離去不復返
哇奴莫掐 奴吼
黃進士府就在此
實無法就此離去
哇奴莫掐 奴吼
……
真伊打開門,走出巷子的瞬間,眾人的眼光如槍尖飛來,全都射在真伊身上。人們議論紛紛的聲音越來越大,逐漸蓋過了喪歌。
看熱鬧的群眾全都大吃一驚,他們認為黃進士府小姐應該會對死去魂魄的喪門煞感到恐懼,逃得遠遠的,或是蒙著棉被躲在家裡的某個角落裡,作夢也沒想到真伊會出現在送葬隊伍前。
真伊一路走近抬棺手抓著麻繩不停晃 的喪輿前,「搖晃秋千」停了下來,抬棺手放下喪輿,搖鈴聲不再,抬棺首番的領唱聲也停止了。
真伊正對者死去年輕人的棺材,把拿在手上的紅花嫁衣張開,覆在棺材上。
剎時擠滿巷裡的人潮全像被潑了水似的,即刻變得悄然無聲。
真伊彷彿在和看得見的某人竊竊私語般開口說話,神奇的是,流頭日月夜當時,一臉神魂顛倒望著自己的那年輕人的臉孔,此刻也清楚地浮現腦中。
「……您好,我不認識您,只看過您一次而已,但卻瞭解您以死所表現出來對我的那份熱愛。如今幽冥兩隔,我已無法報答您那份純真的愛 。如果將來黃泉之下得以再見……一定會將此生無法報答的真愛,在冥府回報給您。我就以這件已備好多時的嫁衣覆在您的靈前,作為約定信物,如您地下有知,就請收下吧。雖說生死由命,但這份情愛又怎不令人哀痛欲絕?儘管生死永別,但你我既已訂下來生之約,便祈願您一路好走……」
真伊的眼中不自覺地流下眼淚,哽咽地無法竟言。
周圍的一切全都凍結,似乎連一根針掉落在地的聲音也聽得到。
真伊從喪輿前退下,消失在後門開啟的後院中,但沉重的靜穆卻持續瀰漫在後巷裡,久久不去。
真伊回到別堂,坐在房間裡,剛剛她才在於眾人眼前,與死去的魂魄訂下黃泉之約?
這麼做對嗎?
真伊並非不害怕成為眾人說三道四的話柄,卻又十分清楚此一行 並非出自一時的衝 或任 妄為,而是具有更重要的意義。如今自己所有的愛已連根獻給死去的魂魄,從此以後到此生終了,都將成為無情無愛的木石之女。
這正是真伊此時所懇切期盼且由衷希望的事情。
啊,北斗七星……
26
對真伊而言,今晚正是命定之夜,是真伊脫胎換骨的最後階段,也就是夏蟬幼蟲從蛻殼中拔出腳的步驟。腳拔出來後,就代表脫殼完全結束,接下來就要開始展翅高飛了。儘管脫殼從之前就已開始,但今晚這拔腳的最後步驟,卻讓她不自覺地感到遲疑與迷惑。真伊直到現在才體會到俗語說:「黃泉路上有同伴。」此話的真正意涵。令人感激的老奶奶,能有老奶奶這樣的真誠同伴在旁,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真伊實在是萬分困難下,開口說出那些話。
「老奶奶,今天是最後一天了。過了今晚,我就不再是這府裡的小姐了。從現在開始,我所要走的路是十八層地獄裡的刀山路,或許比那還要更加可怕,更加險惡。這是我自己決定的路,絕不會感到後悔,但老奶奶請好好考慮,決定要離開或是留在我身邊……」
真伊的這番話激怒了老奶奶,她坐在一旁生氣地翻著白眼,斜眼瞪著真伊開始說:「俗語說,所謂女子,生病十五兩;初潮二十兩;死後一 兩1。按照這個道理,不論小姐上天下地,終究也還是個孩子罷了。嗯,的確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所以哪知道我這老太婆的價值呢?雛鴿難越山,老馬能識途。小姐所說的刀山路又在哪裡?就學廟裡光頭僧人所說的,是什麼南閻浮洲2的……好吧,就算是這世上的盡頭吧,沒有我這老太婆帶路,小姐一個人去得了嗎?」
老奶奶聲音顫抖,真伊心中立刻被一股熱潮堵住,不能自己地將臉孔埋在老奶奶乾扁的胸前。老奶奶糙的手撫摸著她的頭,滴落在真伊頰上的濕潤,是順著老奶奶臉上皺紋流下的淚水。
坐在一旁的伊今也同樣淚流滿面。真伊並未詢問伊今的意願。伊今是盤旋在真伊身上生存的蔦蘿,換句話說,正如沒了可攀附之物便會枯死的蔦蘿一般,伊今是個沒了真伊就會馬上枯萎的孩子。只是真伊仍忍不住的想:當伊今攀著她往上爬的同時,難道不曾感到後悔嗎?
夜幕低垂,真伊把老奶奶和伊今遣到老廚娘房去,獨自坐在別堂裡。等會兒月上樹梢時,接到老奶奶傳話的賤仔便會滿頭霧水地出現在這裡。
賤仔……現在該輪到他上場了。在脫殼的最後步驟裡,賤仔扮演著如同雜耍把戲中翻跟斗、變戲法的人一樣最重要的角色。不管他願不願意,這個重要角色除了賤仔以外,再無人可以擔負。從現在開始,真伊要走的這條苦行之路太過險峻,光靠老奶奶或伊今之類女流的幫助,還是無法安心邁出步伐,所以需要一位值得信賴、健壯男子的保護與守衛,而對真伊而言,所謂忠誠又值得信賴的對象,除了賤仔,再無第二人選。
圓月在子南山頂升起,轉眼間月光便如金砂遍灑大地,內院明亮如晝。明滅的月影在形狀殊異的松樹枝椏間,如鳥獸般向後院樹林推進。待明月高掛時,月影又如潮水捲向山腳,溫柔的月光剎時淹沒四周。
真伊踏著銀白色的月光,走進溪水涓流的竹林中。秋夜中各式濃厚的花香如細網般覆蓋住樹林深處。映照溪水的圓月,在水面上載沉載浮,隨著水波盪漾,月影也被拉得好長,每逢葉落水面,便惹得圓月晃 。
真伊脫去衣裳,走進溪裡,頓感溪水若冰。她兩手掬水潑灑胸前,全身因冰冷而顫抖,這算是在最後脫殼步驟前的淨身儀式。
川流不息,永不回頭的溪水啊,人生亦若是。
……
遠山依舊
近水不再
晝夜奔流
逝者難尋
人生如水
永不回頭
……
真伊感到悲傷不已,人生一去不復返,是踏出之後,便無法再回頭的生命足跡。但真伊想效法樊於期的決心,答應了刺客荊軻後,便毫不猶豫地刎頸自殺,獻上頭顱。
賤仔在充滿月光的別堂內院裡來回踱步,看到披散著一頭濕髮走進來的真伊,不覺瞪大了眼睛。
「讓您久等了吧?」
「……」
真伊突然改變的恭敬用語、溫柔嗓音及親切態度,在在讓賤仔感到驚懼。
「快請進房裡來吧。」
「……」
「快啊!」
真伊想成為一個站在男人面前的女人,而不是一個站在下人面前的主子。此舉卻反而讓這個走遍天下無所畏懼、旁若無人四處橫行的男人嚇得發愣,即使真伊多次 促,也始終不敢脫鞋入內。
最後賤仔終於走進了房裡,卻不敢坐下來,仍以不安的眼神環視四周。就算跪坐在障紙門前,也不知該如何擺放一雙鐵臂,顯得手足無措的樣子。犀利雙眼中平時飽含的殺氣與往往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全都如紅爐融雪般消失無蹤。這時的賤仔就像點燈跪佛的稚女般,以害羞、謙沖的眼神仔細打量深閨女子陌生的房間。
真伊怪異的眼神緊跟著賤仔,當兩人眼光相觸時,即微微一笑。真伊的微笑中有著力量,不可思議的令賤仔神魂顛倒。
「您喜歡我嗎?」
從一個女子口中突如其來吐出這句聳 話語,讓這名硬漢的意志完全崩潰。
「為什麼不回答?」
「……」
「喜歡我嗎?」
「……」
賤仔的臉孔忽然如火爐般燒燙起來,接著像快喘不過氣來似的轉為一片蒼白,隨即又臉紅如火,喘息聲愈發急促。
真伊歛去臉上所有的笑意,她的眼神變成映照在深井裡的月光,輕觸深埋於心底的萬種思緒,再度思索、斟酌、衡量……真伊小心翼翼地斟酌字眼,開始一字一句慢慢的說。
「算了,我不是為了要聽那些虛假的話,才把您請來這裡的。不管您喜不喜歡我,那都不要緊;也不管我是以什麼心態來對待您,那也不重要。因為我認為您是個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賴、足以依靠的忠誠男子,所以我想和您好好商議我的未來……好嗎?」
賤仔沒有回答,只是猛吞了一口口水。真伊則接下去說。
「您也很清楚,現在擺在我面前有三條路;一是以黃進士府卑賤的棄女身分,挑個富貴的兩班嫁為妾室……或許會為了傳宗接代的紛爭,終日惶惶不安,不過運氣好的話,到死都可以不愁吃穿。
「第二條路就是,我的親娘既然是此府裡的世襲婢女,我也記名在奴婢文書裡,那就終生在黃府為婢……也許會成為他人笑柄,卻可免去離開熟悉的家,居無定所,孤苦伶仃的痛苦。再者,就算奴婢身分難堪,看到同父血緣人情義理的份上,應該也不會像其他奴婢那般受到太大的刁難與折磨。
「第三條路,親娘既然以情色酒家的妓女之身,命喪青橋坊,那我也要步上娘親的後塵,賣身青樓……這條路對我來說,是條最陌生也最可怕的路,未來前景,全然難測。
「您的想法呢?您覺得我該走哪條路才好呢?請您為我挑選看看。」
真伊冷靜地直視賤仔,賤仔閉上眼睛,彷若大石般沉重地坐著。一向如面具覆臉,從不 容的面色如灰。跪坐的膝蓋上,溫順地放著如鍋蓋般大的手掌,但 糙光禿的指尖卻微微顫抖。
真伊像在等待回答一般,暫時停了下來,接著又再繼續往下說。
「……其實我自己已經決定了,我要去青樓,我要成為任人攀折的路邊垂柳,任人摘取的牆外野花,人盡可夫的妓生。不,不要問我原因,您沒有必要知道,如今已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改變我的決心了。但我需要一個在我步向青樓險路時可以放心依賴的人,一個在那條修羅地獄之路上能在背後真心照顧我的男人,簡而言之,就是一個值得信賴又忠誠的妓夫。妓夫……對青樓妓女的相公是那樣稱呼的吧?」
真伊再度停了下來,注視著賤仔。賤仔也以銳利的眼光深深地回望著真伊,他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火光,但奇怪的是,在他看似扭曲的平板臉孔上,卻顯露出濃濃的絕望與哀痛。此時,他全身都在顫抖。
真伊的心如鐵石般堅定,如冰淩般冷洌,說話的過程中,不見任何猶豫或停頓,臉上也未露出激 的紅潮。但這的確是個令人屏息的關卡,話說到最後,真伊幾乎難以自持,只想快點卸下肩頭重石似的。
「經過長久考慮之後,我選擇了您成為我的妓夫。不管青樓生活是如何放蕩如路柳牆花,但對妓女來說,妓夫才是自己唯一的男人,對吧?既然我已經決定踏入青樓,對我來說,女人的貞潔就是讓我縛手縛腳的桎梏。我想馬上脫掉那累贅的枷鎖,作為妓夫的您今晚就請解開我的髮髻吧,這就是我請您來此的原因。」
終於說完了,真伊突然不敢正視賤仔的臉,衝 的勇氣如春雪將融,心中不由感到焦急起來。那一瞬間一過,一切便告完全結束。真伊聽著賤仔 重的喘息聲,靜靜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向掛著紙燭燈的牆柱去。就在她正要熄滅燈火之際,賤仔口中突然發出低吼。
「不,不……不行!小姐!……請別如此,小姐!求您……」
賤仔以膝代步向前移 ,揮 雙手想阻止真伊。
真伊面色凝重。
「為什麼,不想做我的妓夫嗎?」
「不,不是。」
「那麼,是討厭我嗎?」
賤仔頹然的坐倒在房間地板上,鷹爪般的雙手緊緊抱著頭,從他的嘴裡發出的呻吟,彷如待宰禽獸死前悲痛的哀嚎。
「啊!看我惹出了什麼禍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這愚蠢傢伙的錯。小姐……」
真伊熄滅燈火,月光彷彿正等待此刻一般,馬上從洞開的帳紙門裡射了進來。
真伊面對著賤仔坐下,看見賤仔驚慌畏懼的眼中,閃耀著不是月光的奇異火光,那熊熊火光直入真伊眼底,似乎在懇求著什麼。但在如此哀痛懇求的同時,卻又帶著惋惜似的詢問神情,而在殷切詢問之際,其實已經將自己所有的一切,毫無保留的交給真伊了。
一股細微的火焰,一種熾熱而酥麻的感覺激盪著真伊的全身,讓她陷入奇妙的衝 ,伸手撫摸賤仔鬍渣雜亂的臉頰。於是,賤仔突然如冰水覆身似的開始啜泣,像孩子般撲進真伊的懷裡。
「小姐!」
賤仔真的哭了。
真伊首次對這鐵漢男兒產生近乎憐憫的同情,伸出手輕撫著賤仔髮髻散亂的頭。
賤仔的呼吸變得急促,顫抖不止的手撫上了真伊的胴體。起先真伊嚇了一跳想揮開他的手,卻已無能為力……真伊躺臥在月光之中,任由肌肉糾結的賤仔以 糙的手輕輕愛撫她滑柔的嬌軀,並且漸漸往下方移 。很快的真伊即感慾火焚身,口中忍不住發出呻吟,胸口有著什麼急欲掙出。賤仔圓睜的雙眼化為兩朵熾熱的火花,往下凝注自己。
在那結合的瞬間,真伊「啊!」的一聲發出悲鳴,閉上雙眼側過頭去,眼淚即從她眼眶消落。
……遠方傳來奉恩寺的鐘聲悲傷地響著,彷彿哀痛的招魂聲,送走舊真伊已然死去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