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這些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野村聰從工藤浩之手上接過一疊的簽呈。

　這裡是位於Y縣縣政府四樓東側的產業振興課辦公室。背對著窗戶而坐的課長從半個小時前便開始打瞌睡。晚兩年進來的工藤，坐在聰的左鄰。

　聰一一翻閱那些簽呈。

　「這個不對。這個也完全不行。還有這個也是。待會兒補上一封mail退回給對方，就用那台電腦吧。」聰將自己的筆記型電腦畫面轉給工藤參考：「這裡有處理案例。像這種情形就用這個。關於本件，甚表遺憾，本單位將審慎檢討之。」

　「真的要審慎檢討嗎？」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們只檢討，實際上什麼也不會做。還有這一份要對方重寫。你看看，這邊怎麼是空白的？」

　工藤探過頭來一看說：「啊，對方說不知道怎麼彙整數字，要我們幫他填上去。還有這個案子已經拖了一年，希望能早點核可通過。」

　「就讓他們繼續等吧。誰叫他們笨到連簽呈也不會寫。」

　聰將附件不足的簽呈退還給工藤，然後按計算機驗算無誤後才蓋上印章完成閱件動作。

　「簽呈資料不足的情形太多了。照理說在收件的時候就應該知道的？工藤，你這樣子真的行嗎？再過十天我就要去參加研修，你要是不能進入狀況接我的工作，會很慘的！」

　「我也覺得很不安呀。」

　「你聽好了。公務員的工作是會留下白紙黑字的。」聰用食指彈了一下簽呈說：「尤其是以這種形式留下證據，更應該謹慎處理才行。」

　「是。」

　「萬一發生問題，躲都躲不掉的！」

　「是。」

　「還有我已經蓋過章的這些……」聰抓起簽呈交給對方說：「你知道送件呈閱的順序吧？」

　「嗄？不是依職位由下往上送嗎？」

　「那……職位一樣，該先送給誰呢？」

　「嗯……誰有空就先送給誰囉？」

　聰搖一搖頭，打開了辦公桌抽屜。「這個借你，你拿去影印。這是地下座位表。比方說秉議書（無需開會，以書面請示的簽呈），必須要有五個部室蓋章吧。像這種情況，翻過來看，五個部室是用粉紅色螢光筆標示。所以再翻到座位表這一面，比對座位表上面的粉紅色標記路線，就是正確的送件方式了。你只要按照路線送件就不會出錯。這可是交叉思考過單位裡面的學閥、親戚關係、交友狀況等所設計的最佳送件路線。我也是跟學長們影印來的，再加上我的經驗改良而成。只要這個順序稍微一弄錯，不管簽呈的內容是什麼，肯定你就要不到印章！」

　「我又學會一招了。」工藤摸著簽呈說：「十天後學長就不在了，我可得趁這段時間好好學習才行！是明天嗎？人事令頒布典禮。」

　「沒錯。」

　「四天後要跟女孩子聚餐吧？」

　「你怎麼知道？」

　「我的耳朶可靈了。昨天學長在聽手機時，我在一旁聽到的。」工藤舉起右手做出敬禮的動作。

　心裡頭覺得很驕傲。

　淺淺地坐在摺疊椅上，雙手擺放在併攏的腿上。挺直了腰桿，視線自然面對著正前方。或許是因為設置在天花板上的空調吧，紅色天鵝絨的布幕有些晃動。

　坐在隔壁位置的櫻井圭太，偷偷瞄了一眼列席在後方的媒體相關人士，悄悄地對聰說：「來的人還真不少呢。」

　聰微微地轉動了一下脖子說：「真的耶。」

　「這些人也太閒了吧，今天。大概沒有重大事件吧？」

　聰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過抽籤這種事還真是叫人緊張呀。」

　「你是說研修的地點嗎？」

　「對呀。」櫻井瞄了一眼背後說：「真是意外呀。本來以為只有大公司會響應的，結果被報章雜誌這麼大肆一報導……」他壓低聲音說：「連規模不大的企業也有了興趣。害得咱們得用抽籤來決定研修的地點。被分發到那些連企業都稱不上的低資本民營公司研修的可是咱們呀！感覺整個人會在那種地方腐爛掉吧！」

　聰的臉上浮現苦笑：「你說的沒錯。不過既然我們被選上了，就只好忍耐一年囉。結束研修再回到這裡時，職位應該會更上一級吧！」

　「或許吧。」

　縣長大人笑容滿面的走上講台時，閃光燈頓時此起彼落。

　廣報二課課長森裕二宣佈：「Y縣職員人事交流研修人員人事令頒布典禮，典禮開始。」

　聰用力吸了一口氣。從兩萬九千名的縣政府員工中，才遴選出六名研修人員。隨著吸進來的空氣，驕傲的感覺再度充滿了聰的胸襟。

＊＊＊

【3】

　接受淺野的懇求後，經過十天，數字出來了。使用有效期限內的食材，店裡面賣得最好的便當將由三百八十元調漲為八百五十元。

　聰被二宮叫到二樓的特設賣場。遇到需要勞力的工作，就會出動各樓層的男人，沒有特定人選。

　「我想要這麼擺。」二宮將配置圖發下。「上面所寫的號碼，和模特兒、推車上的號碼牌一致。請按配置圖一一放在各個場所，麻煩你們了。」

　聰和陳建年一組，負責運送穿著泳裝的一家四口模特特兒。四十公尺見方的賣場，過了三十分鐘立刻充滿了夏日氣氛。

　二宮檢查過後，滿意地點頭說：「謝謝各位，賣場佈置OK了。」

　聰一邊將掉落在地板的西瓜圖案海灘球放進推車裡一邊對二宮說：「淺野先生要我整理的數字總算預估出來了。」

　「什麼？」

　「我向淺野先生提議改變食材，他要求我用原價計算成本。」

　「你跟淺野先生說了呀。」

　「嗯。」聰點頭說：「他聽的很有興趣。還說我說的有道理，他會反省。」

　「你可別被他的外貌給騙了。」

　「嗄？」

　「大家都說那個人是披了羊皮的惡魔。他的笑容很厲害吧？整張臉皺成一團，眼睛也瞇得看不見。可是那個人親切的笑容是騙人的。比起淺野先生，麼看都像是壞人的本橋先生反而容易被看穿，要可愛多了。」

　看來二宮對人的評價也有偏差。

　是淺野低頭說要求教於聰的。有心學習最重要。只要身為樓長的淺野願意接受改革，底下的人自然也會跟進吧。

　淺野直到下午五點才忙完身邊的事。

　和聰隔著員工餐廳的桌子對坐，聽完聰的解說後，淺野抱著手臂，看著天花板思索。

　「很難呀。」淺野隔著工作服搔抓手臂。

　「有什麼困難的嗎？」

　「根據你的計算，」淺野翻閱資料說：「三百八十元的便當要調漲為八百五十元。」

　「沒錯。」

　「那我們超市是會破產的。」

　「為什麼？」

　「賣不出去呀。熟食區是我們客人最多的賣場。營業額的七成來自一樓的食品區。其中三成是靠熟食區賺的。假如數字掛零，超市肯定撐不過半年。」

　「可是……」

　淺野舉起右手阻止說：「現在我們來想解決對策。請等一下。」他抱著手臂，閉目沉思。

　聰抬頭看著天花板。偌大的餐廳裡，只有兩人坐著的桌子上面開著燈。

　「那就分成兩組吧。」淺野突然開口說。

　「嗄？」

　「將熟食區分成兩組。一組用原來的食材，製作原來的便當和熟食。另一組由縣政府老兄領導，運用正當食材製作便當和熟食。而且要重新設立品牌，好讓客人可以一眼看出價格的差異。包裝也要改變。」

　「這算是解決對策嗎？」

　「是的。」淺野露出完美的笑容說：「不能一下子就停賣三百八十元的便當，因為有固定的客人會買。臨時取消三百八十元的便當變成八百五十元的便當，客人沒有辦法接受的。客人會覺得過去的算什麼？從此不再信賴我們。超市的客人也有一般老百姓，不，應該幾乎都是才對。不過由於鄰近醫院和大學，也有醫生和教授等高收入的客戶。針對這樣的客戶，我們可以推出高級品牌的食品。有關這一方面的商品開發、製作和行銷就麻煩縣政府老兄了。廚房也分成兩部分吧。進出口也要區分。這麼一來，縣政府老兄就不用踏進有不當營業行為的廚房了。自然也就沒有責任問題。因為那是跟縣政府老兄不同組的人做的事。怎麼樣？請你一定要幫忙開發高級品牌。我們這群人是做不到的。請幫助我們。」

　「你是說……我真的不會有任何責任嗎？」

　「當然沒有。你想我總不會因為二樓賣的衛生棉有問題而被指責吧！」

　聰搔了搔頭。

　「我們分組來做數字的競爭。」

　「競爭？」

　「對呀。」

　「為什麼？」

　「民營企業呀，縣政府老兄，所謂的營業目標就是數字。比方說我們對功課不好的孩子說下次考六十分買遊戲軟體給你，他就會努力，不是嗎？數字目標很重要，就像是激勵馬匹的紅蘿蔔一樣。」

　「原來如此。」

　「縣政府老兄所率領的B隊，人選由我來決定吧。」

　「B隊？」

　「不對，應該是A隊才對。縣政府老兄是A隊。A隊人選請交給我決定，敬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