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店的門】
昭和五十八(一九八三)年秋天,老公的舊書店開業,屈指算來已經二十一年了。黃麥堂最早在橫濱石川町店掛起的招牌,小巧而整齊。至於建築物本身,講白些就是破爛不堪。入口擋板,不過是個木板套窗。只能租下這種地方的老公,店門口特價書都擺在裝橘子的紙箱裡,就是如此這般地和貧窮大作戰的精采成果。
這樣的芝麻小店,要是客人不進門就完蛋了,所以一年到頭,大門都是敞開著。清涼舒爽的季節,倒也還舒服。可一到嚴寒的隆冬或汗流浹背的酷暑,那就完全不行了。心想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客人一踏進店門就說:「喲~和外頭沒兩樣嘛。」話才說完,就滿懷歉意匆匆逃離啦。
平成八年(一九九六),書店遷到同是橫濱市內、離我娘家很近的地方。新店營業面積約二十坪,店內很奢侈地使用「丸善實用書架」,特價書也改用鋼架擺放,店外還掛起了電動看板。
「大門一樣開開嗎?」
「不,設自動門!」
哇~好大的口氣啊!
然而由於門面過寬,得設置左右開合的自動門才行。一看到工程的估價單,發現竟然得花上一百萬圓。這對「街坊舊書店」來說,還真是一筆令人沮喪的大數目哪。……懊惱之餘,只得倖然作罷。
裝潢完畢後的店門,雖然不是自動門,卻裝了一扇和二十坪舊書店身份相應的玻璃門。入口處還鋪上暗色踏墊,感覺很是體面。
「總覺得很像自動門哩。」
雖然老公暗爽在心內,事情卻與願違。顧客們也都以為那是自動門,老是直挺挺站在踏墊等待自動開門……。結果,不得已之餘,只好在門把貼上一張「不是自動門」的告示。
繼續扯,自從東急東橫線祐天寺站旁的「ARUGO書店」開張以來,丸山猛先生打著「自由論壇」招牌的連鎖舊書店便沿著東急東橫線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祐天寺車站旁的「ATATA書店」一開幕,我便趕緊跑去一探究竟。它的入口就是自動門。
「真氣派,這可是自動門哩。」
這樣想著的時候,從店內要出來的小學生,直挺挺站在門前。門就是不開。
「啊,對不起。請將手伸到頭上揮一揮。」丸山先生一說,小男生高舉雙手,門立刻開了。
「真是的!之前因為感應器太靈敏,隨便一碰門就開,所以遮住了一些,沒想到現在卻老是不開門了。」
果然,街坊舊書店和自動門是不太搭調的。
【憤怒的客人】
那是我成為舊書店之妻後不久的事。某天傍晚,有三名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子來到黃麥堂。一邊翻看漫畫書,一邊閒聊著。其中一人從書架抽出書來,一本接一本,看看價錢,看完後就又放回書架。
「你在幹嘛?」同伴問道。
「嗯,看看哪本貴,哪本便宜唄?」
「為什麼?」
「這些都是我拿來賣的。」
「賣了多少錢?」
「嗯--整堆賣的……一本到底多少?搞不太清楚哩。」
「哦。」
不久,另一名男孩不經意拿起那些漫畫書翻看。臉上隨即浮現奇怪的表情。
「咦?這本書……,莫非……」
他一手拿著書,另一手冷不防一把捉住方才猛查書價的男生。
「你這傢伙!這一本,這本不是我的嗎?你竟然把我借你的書賣到舊書店來啦。」
被捉住的男生默不作聲,只露出一副愧疚的表情。
「喂,回答我呀!你把我借你的書給賣了嗎?」
抵擋不住對方激動的逼問,男生終於承認賣書的事。
「你這小子! 混蛋,真是太扯了。」大發雷霆後,他撂下一句「超不爽,回家啦!」便獨自一人走出書店了。
一陣寂靜過去後,剩下二人才彆扭地又低聲交談起來。
「真是笨哪!怎麼會把那小子帶到這裡來呢?」
「嗯,我哪知道賣掉的書,竟然還擺在書架上……。」
「……唉!真是敗給你啦!」
兩人一邊嘆氣,一邊走回家去了。看來他萬萬想不到賣掉的書,竟然還擺在書架上,這下子也只有自認倒楣了。
還有一回,那也是剛當上老闆娘不久的事。傍晚,我一個人在看店,有一個工人模樣的矮小男人拿了一本漫畫,往我眼前一丟,說道:「這本太貴啦!算便宜點吧!」
我面露難色,他更加粗暴了:「我說三百圓太貴啦!算便宜些!聽到了沒?」
雖然我有些害怕,但還是回答:「每一本都是依照進價標的,不能隨便改。這本若是到新書店買,還要更貴呢!」
「你說的,我都知道。不過呢,恁爸住這裡很久啦。這家店,從開店時我就很熟的啦。」
一陣爭論過後,對方照價付錢,臨走前卻撂下一段狠話:「妳這女人真是有夠囉唆!混帳,給我記住。下次碰到,一定給妳好看!」由於事出突然,我整個人竟然全嚇呆了。
我把這事告訴從批書回來的老公,他只說那人是老顧客,似乎並不怎麼驚訝。我長了一副娃娃臉,加上不施脂粉,當時雖然已經三十來歲,卻還經常被誤認為學生。那名客人大概也認為我是「菜鳥工讀生,竟然還這麼臭屁,真是無禮!」才會擺出那種態度吧!此後,為了要讓別人知道我實乃店主的老婆,於是也開始跟客人閒聊起家常來了。
老公個性溫和,經常會婉轉指導客人如何取放書,或巧妙規劃書店的方法。「順手牽羊的一方固然可惡,讓人可以順手牽羊的店也很可惡。」、「不要讓店裡出現死角。」「滯留過久的客人,應該問他想找什麼書?或假裝整理書架靠過去看看。」他認為凡事應該有所警覺並採取預防措施。書架上的書擺得整整齊齊是很重要的。黃麥堂的書架總是塞到不容易拿出來的密度。而且書一賣出去,立刻就要將缺縫補起來。如此一來,賣出了什麼書,無不瞭然於心。要是印象中未賣出書卻有空隙的話,就可據此察看是否有書被摸走了。
不過,這些策略對於某些人還是未必有用。一些「惡客」或愛偷書的老面孔一來,老公畢竟還是得提高驚覺,甚至把他們趕出店外。
某天,有名提著一紙袋舊書的學生來到店裡。老公一看到他,立刻冷冷說道:「我不買你的書。抱歉,請到別家吧!」
「為什麼?」對方問道。
「上次買過你的書,後來你卻要求退還……。我討厭這種麻煩,不想再和你做生意了。」
「怎會這樣?好,那上次那些書還給我。」
「咦,你簽過切結書,姓名地址一清二楚,那次買賣早結束了。你還敢說出這種話?我不想再和你買賣,以後不要再上門啦。」
「那些書還我!」
「你再說這種不要臉的話,我就叫警察了。」老公握著手機這麼說。
「到底為什麼?難道是我的錯嗎?」
「怎麼聽不懂呢,那就找警察來評評理吧。」
「今天算了。不過,你給我記住,你這張臉我不會忘記,等著瞧好了!」
「快給我滾出去!」老公說。
「幹嘛?」
「想打架嗎?」
「可惡!」對方把香菸一扔。
「不准再來!」老公把香菸扔了回去。
關店後我一直擔心對方會來報復。幾天之後,老公說在路上和對方碰個正著,「有沒有怎樣?」我問。「他道歉啦。」
唉!舊書店形形色色,客人也形形色色。
【舊書店的味道】
一進入舊書店,就會聞到一股「舊書店的味道」。或許有人會說「那當然!」但仔細嚴究起來,同樣是書店,新書店和舊書店的味道可不一樣。新書店是嶄新的紙夾雜印刷油墨的味道,且各店之間,還會有稍稍不同的味道。譬如,以前位在新宿的紀伊國屋書店內,就有咖哩的味道……那是因為大樓地下室咖哩餐廳的味道,順著樓梯給飄上來了。
舊書店裡,有的是飽經歲月的舊紙味,外加塵、霉和舊建築的味道。這些也都因店而異,有著微妙的差異。近來,某些新建築的一樓,漸漸出現了新開張又頗乾淨的舊書賣場,舊書店的味道因而改變許多。但即使如此,這和每天都有剛出爐新書到貨的新書店畢竟不同,店中洋溢的終究還是舊書店的味道。書一旦從新書店店頭交到客人手中(其中也有未曾在店面陳列過,就直接被送到舊書店的書),有些是在客廳沙發、也有在通勤列車上被讀完的;有的書可能在午休的食堂沾到拉麵湯、燻過香菸、沾上化妝品或香水味道。同樣是書,也會附著不同人的生活氣味。也有些書,是在資源回收日被丟了出來的……。總之,舊書和新書就是會有不同的味道。因此,乍看像是擺著新書的舊書店,和新書店的味道,還是不一樣。
大約二十年前,祐天寺「ARUGO書店」內飄蕩著一股高雅的香味,「焚香嗎?」「不!只是普通的香而已。」店主人把放在櫃臺旁的香給我看。現在有所謂「芳香療法」,市售整套香精油和怪模怪樣的香爐,但在還沒有這些玩意兒的當時,那種香味的記憶反倒令人有種新鮮感。說到這裡,我想起了阿姆斯特丹某家舊書店也有同樣的香味。這家店長期洋溢著那種香味,相信書本也會沾染上才對吧!世田谷的「靜嘉堂文庫」在書庫和書帙之間,悄悄點燃鳩居堂的防蟲香,一翻開書本,那種香味立刻撲鼻而來。雖說是除蟲香,卻還是洋溢出一股宛如焚香般的香味。殘留在記憶中的那種香味,即使在別處聞到類似的味道,眼前都會立刻浮現靜嘉堂閱覽室裡厚重木頭書桌的影像。
同樣是書店,洋書專賣店飄浮的卻是迥然不同的味道。可能是紙張、黏膠及裝訂材料不同的緣故吧!譬如,一走進銀座的「洋書IENA」,我就想起中學那時新買的三省堂《新明解國語辭典》的味道,並且立刻覺得渾身不舒服。新發行的這本辭典已聞不到那種味道,但在昭和四十七年(一九七二)當時,不知何故,只要一翻開辭典,就會飄出一股甜膩的奇怪臭味,讓我的腦袋頓時沈重起來。即使放了好幾天,味道依然消散不去。在學校的洋書跳蚤市場裡買來的書也有同樣的味道,回到家裡,翻開後才發覺,卻只能後悔又買到臭書了。由於闔上就沒有,一翻開就跑出來,或許是內頁紙張的味道吧!因為不得不翻字典,迫不得已,也只好把書攤開,放在陽台曬上幾天除臭再說了。
這種味道強烈的書本固然有,不過,每家店也都有其「書店體味」吧!我們黃麥堂的味道和別家就是不一樣。到處都可見的「街坊舊書店」,各自也有微妙的差異。
黃麥堂打烊時間是晚上十時。關好店門,結束一天肉體勞動的老公才能回家。銼磨書口所產生的粉塵、舊書的塵埃、污垢等等,因汗水而黏附全身,加上菸燻味……。幸好他不抹髮膠、保養品之類的東西,不過,夏天裡,還是會發散出嚇人的臭酸味。他一推開門――「我回來了!」「喔,回來啦……哇!好臭好臭!」老公的味道,和黃麥堂的味道幾乎沒有兩樣。店主人日夜與店相伴,兩者臭味早已渾然一體,無法分辨了。
由於粉塵作怪,老公患有鼻蓄膿症,嗅覺幾乎完全喪失。舊書業這一行裡,同樣鼻子不靈的,為數好像還不少。因此,在舊書店或舊書展裡,散發出強烈惡臭的男性也不少哩。尤其舊書展首日上午,會場一片混亂之時,在相互推擠的混戰之中,發出惡臭的男子,竟臭得讓人懷疑「莫非這他的獵書戰略之一?」這些粉塵症候鼻蓄膿舊書男人,大概都是書本優先,根本不在乎自身清潔的傢伙。拿我家老公來說吧,對於洗澡一事,向來隨便草率。雖然我告訴他:「好歹是要接觸客人的行業,好好洗個澡吧!」只是,自己的體臭自己聞不到,加嗅覺遲鈍,所以就很不愛洗澡啦。平成十五年(二○○三)七月,新落成的東京古書會館第一次會館展,不知是通風設備不良?還是人數太多?新建築特有的黏膠味道就不提啦,整個會場還充滿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哩——根據經驗,惡臭源頭之人,再麼勸,洗澡次數也不會增加,所以,至少會場通風設備得要幫幫忙,好好發揮效力才行啦。
【舊書店的廁所】
書店裡,多半沒有廁所(連續談論臭臭話題,不勝惶恐之至。)倒也不盡然。一般員工廁所還是有,只是沒有客人專用的。繞一圈「書街」神保町的新書店,擁有像樣廁所的,也只有「三省堂」和「東京堂」書店。「書泉書市」雖然提供廁所,卻很狹窄;已經歇業的「富山房」則完全找不到廁所。大型新書店尚且如此,舊書店更是可想而知,一般而言,大家都認為「舊書店沒有廁所」就對啦!
在舊東京古書會館裡,舊書業者可以進入的樓層,設有若干舊式廁所,那種老廁所,看起來都是男用的,女性想進去,若不先確認四周確實沒有男性影子,那是絕對不敢進去、更沒勇氣使用的。
平成十五年(二○○三)七月新建會館落成,舉辦會館展的地下樓活動中心靠近入口處,終於有一間女廁出現,一般女客如今也可以使用古書會館的廁所了。這一女廁通常處於熄燈狀態,有人進去,燈就會自動亮起,洗手台用的也是感應式水龍頭,算是非常現代化的設備。《古書月報》(東京都舊書同業公會所發行的機關誌)中的對談,還以館內女廁和男廁數目相同這件事做為話題,還說成是「體貼女性」云云,顯見這個行業對於廁所這檔子事是多麼的落伍!
站在書店的考量,最大理由似乎是,店內若設了廁所,怕有心人士把書帶進去,順手牽羊帶走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特別有一種人,他們一到書店,不知怎的,就很想上廁所,對於這種不可思議症頭的患者來說,常會因店裡沒有廁所而備感困擾——雖然很想隱瞞,但其實我也是患者之一啦——這種症頭於昭和六十年(一九八五),在《書的雜誌》裡被讀者揭露出來,引發討論,乃至被冠上「青木MARIKO現象」此一名稱,原因為何,老實說,並不十分清楚哩。
我最早出現這種症狀,是在小學時,當時就愛看書的我,就讀的小學並沒有圖書室。母親第一次帶我到圖書館時,在彷彿排山倒海般的書籍壓迫下,我的心臟「噗通噗通」亂跳地遊走在書架之間,突然,想上廁所的感覺就來了。幸好圖書館廁所很多,方才平安無事。只是,這種症頭,後來到了書店也會發作,所以,我就養成了「逛書店前先搞清楚廁所在哪裡」的習慣。
成為「舊書店之妻」後,由於熟識的同行增加了,必要時就厚著臉皮向人家借用員工廁所。在此同時,我也深刻了解到,舊書店的廁所問題,真是出乎想像的嚴重啊。
街坊舊書店面積多半很狹窄,不管是櫃臺或地面,到處都堆滿舊書。石川町時代的黃麥堂,因為是住商兼用,所以還有間廁所,不過廁所門口經常都擺著積如山的書本、雜誌,想上廁所,還得先挪一挪書堆才行。話說回來,之所以會堆在廁所門口,原本就是因為無處可堆才出此下策,所以呢,要挪書可得有一手「專業特技」才行,大抵而言,必須把書一點一點地挪到另一堆像山那麼高的書堆上,一個不小心,整座書山保證「咚咚咚」宛如雪崩瓦解了。由於存在此一技術面困難,因此,就算有人說:「借用一下廁所!」,老闆也不敢立刻答應。
石川町時代的黃麥堂曾聘請一位名為瀧本雅子的女孩子來幫忙看店。老公將書店遷往橫濱的大口時,就由她繼任店主,繼續營業。不可思議的是,店主一換人,店裡氣氛也跟著漸漸改變,最後竟變成一間完全女人味道的店了。最明顯的改變,就是櫃臺後面那個三疊榻榻米大的房間了。唯一那條「動物出入通道」,地板總是被搖搖欲墜的書山或雜誌所覆蓋,曾幾何時,竟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全被收納到牆上的書架——光是「看得到地板」這件事就有夠令人感動了,沒想到不只廁所、就連冰箱的門也能輕易打開哩!聽說瀧本小姐還沒來黃麥堂之前,曾在清潔公司打工,換句話,也就是清理達人了。像這樣整齊清潔通暢舒適的書店,我忍不住想說,這樣人家也才能更愉快地幫忙看店嘛。特別是廁所,我真的感同身受哩。
話又說回來,不知為什麼?大口黃麥堂的廁所倒是很寬敞,雖然一點也不豪華。廁所裡堆放著用繩子捆綁起來的書報雜誌,卻還有充分的空間而不失其原始的功能,就是這麼寬敞哩!可能是位於二樓樓梯下方,由原本堆積雜物的空間改裝出這麼個奇怪構造的緣故吧。從平成八年底算起,大約有一年半的時間,我們租來的住家樓房,廁所非常狹窄,西式馬桶一坐下去,膝蓋就頂到廁所門板。因此,全家人上廁時,都不會把門關上,真是個讓客人傷腦筋的廁所。住在那裡的那段期間裡,老公總覺得家裡廁所用起來小生怕怕,通常總愛用店裡的廁所。
老公對店裡的廁所可說鍾愛非常。從他往往把讀到一半的書或雜誌,隨手擱放在成捆書堆上,便可看出他心情愉快之一斑了。哀哀叫的小孩煩不到他,難得偷閒讀閒書,愛其所愛,無怪乎他竟盤算起一個悲哀的計劃起來了――「能讓我安心的只有這裡了。對啦,擺張床鋪吧!」
後記:平成十六年搬家後的黃麥堂,因為是非常便宜,類如倉庫的房子,所以竟然沒有廁所。老公在簽約時說:「那就到附近便利商店借一下吧。」話雖如此,卻也不能每天跑去借啊。最後只得來回奔走於單程十五分鐘的住家途中。想在店裡度過假日的孩子,儘管為他們準備了「廁所代用品」之紙尿布,對於從「超寬廁所」急轉直下為「沒廁所」這件事,我卻始終耿耿於懷。果然,舊書店廁所狀況真的粉惡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