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天。積雪包住了每一間店鋪和教堂;飛雪掩去了街道與人行道。新哈佛廣場地鐵站的龐克族到處遊蕩,頂著衝冠的一頭紫頭髮,身披鮮橘色的印第安毯,活像冬日裡的北美紅雀一樣醒目。麻薩諸塞大道上醉醺醺的越戰退伍軍人躲進美味麵包咖啡坊裡喝咖啡。雪中的哈佛園靜悄悄。在那兒紮營要求哈佛大學從南非撤資的大學部學生,收起硬紙箱、帳棚和睡袋,堆起雪人來了。劍橋的各個學校都關閉了,但是菲爾帕特研究所仍然開著,一如往常。在梅德索恩與葛拉斯的實驗室裡,有四個博士後研究員和幾個實驗室技術員正在工作。
博士後研究員兩兩占據一張工作檯,像擠在餐館廚房裡的廚師,忙著從溶液裡抽取DNA、檢驗細胞、以化學藥劑沖洗細胞、把細胞脹開,讓新的遺傳物質得以嵌入,永久改變細胞的性質。他們用腳踏板操作儀器,以精確的吸量管一毫升又一毫升地量取溶液。他們準備著各種液體、冰塊及凝膠。
檯面上連半點閒置的空間都沒有。實驗室工作檯上堆滿橫線筆記本和塑膠托盤,有藍,有綠,有紅,每一個托盤上都放著數十支試管。架上有很多玻璃燒杯,每一只都裝滿紅色的細胞培養液。玻璃燒杯以錫箔封口,很像密封送到家的牛奶瓶。斑駁的牆面和塞在工作檯下面的恆溫細菌培養器上貼著風景明信片、泛黃的四格漫畫,還有一張很久以前全實驗室在華爾騰湖(Walden Pond,梭羅寫作《湖濱散記》之地)畔野餐的照片。無菌層流操作檯是共用的,還有那部好的顯微鏡也是。在一九八五年,菲爾帕特研究所的名氣很響亮,但裡頭盡是老舊的器材。刻度盤和指針看起來像是一九六○年代初期的音響組件。用來讓溶液中的細胞旋轉下沉的離心機,喀啦喀啦響得像部老舊的洗衣機。沒有足夠的經費添購新設備,就連支付博士後研究員的薪水都不太夠。
研究人員平常總在實驗室忙進忙出,在這層樓的公共區域穿梭來去。冷房、暖房和儲藏室由三樓的各個實驗室共用,還有那間擺了廉價金屬與木紋家具的小會議室也是,很適合用來開會和打盹。但在這個星期五,沒有人走出實驗室,連實驗室技術員艾丹和娜塔雅都沒有。他們兩人專門替博士後研究員打雜跑腿,屬於提供科學服務的階級,但是沒人敢把他們當成僕傭。他們倆意志堅定,政治嗅覺敏銳,面對任何權力鬥爭都能從容因應。他們一直盯著對方看,彷彿在說「該下樓去了」,但一直拖延著不想到動物房去,深怕錯過好戲。這個實驗室的老闆,瑪莉安.梅德索恩與山迪.葛拉斯,兩人在大廳那邊的辦公室開會。他們已經談了半個小時,這可不是個好兆頭。有個博士後研究員惹上麻煩了。
有多糟呢?沒人開口。普里斯維許趴著看一個擺滿塑膠試管的托盤,視線差不多與他那株剛發芽的酪梨等高。「這就是我最成功的實驗了。」他老是垂頭喪氣地說。若冰偷偷溜出去,在大廳探頭探腦,然後急急走過范翔身邊,回到實驗室裡。牆上黑白相間的時鐘剛剛過三點,但是就像小學的時鐘一樣,這個時鐘總是慢了幾分鐘。娜塔雅瞪了艾丹一眼,彷彿說:「上一回是我下樓去的,這次輪到你了。」但是艾丹把頭轉開滿不在乎地。這幅景象很好笑,不過沒有人取笑這兩個技術員上演的啞劇。
「克里夫。」瑪莉安突然出現在門口。她站在那裡,一臉令人生畏、怒氣難息的樣子,黑色的眼睛怒火熊熊。「我們可以和你談一下嗎?」克里夫勉強微笑,聳聳肩,卻很難表現出無動於衷的樣子。
他們的實驗室老闆領著克里夫,走向她和山迪共用的辦公室,其他人紛紛把視線轉開。
克里夫隨著瑪莉安沿著走廊往前走,兩頰如火燃燒。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他,足足比瑪莉安高了三十公分。但是,克里夫仍然完全歸她掌控,而且對於她和山迪要說的話感到很害怕。好幾年來,他一直在研發呼吸道融合性病毒(Respiratory Syncytial Virus, RSV)的變異種,夢想他改造過的RSV可以把癌細胞轉化成正常細胞。他的實驗遲遲沒有成效。山迪和瑪莉安早已下令他放棄,而他卻抗命。
他站在這間簡陋、雜亂的辦公室裡,門在背後關上。
「嗯,克里夫,」山迪說:「我們有沒有討論過你的RSV實驗?」
克里夫沉默站著。
「或許你不記得我們談過了。」山迪帶著微笑說。
克里夫記得,而且他知道最好別報以微笑。山迪向來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對自己的才智煥發有著掩不住的志得意滿,所以他淺淺微笑的時候,通常也就是他生氣的時候。
「我告訴過你,不要再用RSV了,」山迪提醒克里夫,「你說你了解。」
克里夫點點頭。
「我們證明RSV在體外實驗有些反應。」山迪說:「恭喜。你就快要可以在培養皿裡治好癌症了。但是,我們嘗試把RSV注射進老鼠體內之後,有沒有證明出什麼?」
克里夫轉開視線。
「什麼都沒證明。你給五十六隻老鼠注射了RSV,對腫瘤完全沒用。所以呢,瑪莉安和我請你罷手。我們很客氣地請你別再陷在這裡面。而你接下來做了什麼呢?」
「我又試了一遍。」克里夫說,眼睛盯著地板。
「沒錯,你又試了一遍。又試了一遍。」
「對不起。」
山迪充耳未聞。「我們告訴過你,要你別再浪費資源在RSV上。」
「我不想放棄。」克里夫說。
「聽好,我了解,RSV就像你的小孩,」山迪說:「我了解,研發這個病毒花了你兩年的工夫。」
兩年半,克里夫心中暗自修正。
「我們了解,你在這個計畫投注了全副心力和精神。」山迪瞥了瑪莉安一眼,但她看起來還是不了解的樣子。「重點是,RSV不管用,但你竟然還進行了另一組實驗,完全不聽勸告,不顧我們的特別指示。克里夫,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先不要講話。堅持到底確實是很珍貴的性格,特別是在你做對事情的情況下。但現在擺在我們眼前的是,第三次嘗試徹頭徹尾都是失敗的。不,不用道歉,只要告訴我們,你到底在想什麼。把你的想法告訴我們,因為我們真的很想知道。」
為什麼在失敗之後,他還用病毒多試了兩次?他們期待聽到答案,但是克里夫開不了口。擺在眼前的事實讓他覺得很羞愧;理由非常簡單:他沒有辦法拋下耗費了這麼多時間的工作。那些時日,那些他花掉的成千上萬個小時讓他喪心病狂。但他怎麼能承認這點呢?科學方法講究精密準確,科學家本身必須頭腦清晰、冷靜以對。他必須毅然設置停損點,另起爐灶,進行其他的計畫;他或許筋疲力竭,但絕不能因為筋疲力竭而負隅頑抗。一個科學家絕不容許情緒主宰自己的實驗。
然而,克里夫對自己的工作還是很情緒化,很不切實際。他做出很不專業的舉動,一而再、再而三孤注一擲。這該怎麼解釋呢?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他不算是科學家。這就是瑪莉安與山迪意之所指。
「我們是不是已經達成共識了,」山迪說:「你不會再大批屠殺我們的實驗室動物了吧?」
「我們沒有經費了。」瑪莉安說,她指的不是老鼠本身的價格,每一隻老鼠大約是十五美元。她指的是細心呵護這些嬌貴動物所需要的錢。「你應該記得,我們要求你去和若冰一起工作。」
「她還需要一個幫手。」山迪說。克里夫就是恨他這一點,也恨他的語氣裡那種自以為是護花使者,甚至帶點色瞇瞇的調調。
「我應當夠格做我自己的計畫。」克里夫抬起眼睛說。
「在這個實驗室裡,沒有所謂你自己的計畫。」瑪莉安斷然說。
「聽著,這是一個團隊,」山迪說:「你應該盡你的本分,而不是為了你個人不著邊際的幻想,就把大家都拖下水。」
大廳那一頭的實驗室裡,其他人全擠在一起,活像喪禮上的親戚。
「他們不會炒他魷魚的。」普里斯維許忠心耿耿地說。畢竟他是克里夫的室友。
「他們不會炒他魷魚的。」范翔贊同。
娜塔雅想了想。「我的感覺是,梅德索恩不會,但是葛拉斯會。」娜塔雅是俄國人,到美國來之前就是個醫生。她向來對山迪沒好感。
「這麼說來,他們就會吵架囉。」普里斯維許說。
「他們會讓他留下來,」艾丹預言,「然後讓他日子不好過,自己求去。」
「他以前日子就不好過啦。」普里斯維許說,但是其他人噓他住口。克里夫從走廊那端回來了。
剎那間,他的朋友做鳥獸散,鑽進雜亂的玻璃器皿與儀器之間,活像兔子在灌木叢中消失蹤影。只有若冰沒有,她扯了扯克里夫的袖子。他們不發一語,溜進緊鄰的儲藏室,那是實驗室存放有毒化學藥劑的小房間。
她把背後的門關上。「你還好嗎?」
他臉頰脹紅,雙眼異常明亮。「我很好。」
她靠前一步,但他卻避開。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說:「他們老早就想把我分派給你。」
「他們建議你和我一起工作?」
「六個月前說的,但是我說不要。」
她很意外,也覺得很受傷。「你從來沒告訴我。」
「那又怎麼樣?我不想做你的東西。」
她雙手交疊胸前。「我的東西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他扯謊。
她花了足足五年時間,投入一個曾經被認為前途似錦的計畫,也就是針對多年來收集到各種癌症死亡病患的血液冷凍樣本進行分析。山迪以前深信,這些樣本一定存在著某種共同的指標、某種重要的標記,能在一瞬間揭露他那些病患在不同病症折磨之下的某種共同症狀。若冰進實驗室的第一年,山迪慎重其事地把這個計畫交給她,好像送她一個大禮似的。他告訴若冰,他相信這個研究一定能得諾貝爾獎;如果他的臨床工作排得出時間的話,這個計畫是他自己最想做的研究。於是,他把血液樣本和一大堆捐贈者疾病與死亡紀錄的亂七八糟資料交給她,然後就放她一個人去進行。
山迪之所以選中她,是因為她才華出眾、她對於研究與發現的熱情、她的野心─當然,還有山迪一向喜歡漂亮的博士後研究員。若冰有雙溫暖的棕色眼睛,在淡如無色的睫毛下閃閃發亮,一頭金髮如絲綢般柔亮,雖然她老是順手拿起一條舊舊的橡皮圈草草紮在腦後。她的五官精巧細緻,容易臉紅,一口貝齒近乎平整,只是上排右邊有顆牙齒稍微歪疊在另一顆牙齒上,就像書本裡翻摺起的書頁一樣。她有著水汪汪的眼睛和閃亮亮的金髮,在克里夫心目中,簡直像是從童話故事走出來的女孩。到現在也都還是,儘管她無法把山迪的煤渣紡成黃金。
「所以我的工作沒什麼問題,但是對你來說還是不夠好。」她盤問克里夫。
「不是的,我沒這樣說。」
「但是你這樣想。」
「聽著,如果我曾經這樣想,很抱歉。只是,拜託……」
她很嚴肅地反擊。「你才不覺得抱歉。」
「別說了!」
「我只是想……」她開口說。
「什麼都別想。拜託,不要管我。」
他闊步往回走,穿過實驗室,走出大廳。若冰怎麼能期待克里夫對她傾訴心聲呢?她到底希望克里夫怎麼做?是哀求她,在她的計畫裡找個卑微的陰暗小洞安身立命?還是情緒崩潰,趴在她肩上哭泣,讓她好好安慰一番?克里夫在山迪的聲音裡聽出故作幽默的蔑視。他在瑪莉安的眼睛裡看見強烈的失望。他們沒下令要他離開,甚至容許他留下來,但卻讓他痛苦難捱。他們列出克里夫抗命與失敗的種種證據,把他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科學家身分全掃進垃圾堆,然後叫道:「下一個!」繼他之後走向迴廊的是普里斯維許。克里夫不打算忍受別人的悼慰,他逃向樓梯間,走下樓去。
研究所外面,雪已經停了。十二月的太陽正在西沉,世界靜得出奇。克里夫跑下四段樓梯,站了一會兒,氣喘吁吁。呼吸平順之後,他的怒火又燃起了。他一路踢著雪走,嘴裡忿忿有辭。你們以為自己是誰啊 ?你們又以為我是誰?
他走著,完全沒注意方向或距離,突然之間,他驚見一面紅色的霓虹燈招牌「莉比酒鋪」,才發現自己已在中央廣場。一輛巴士呼嘯而過,但是路上幾乎沒有其他車輛。店鋪打烊了,淨白的雪花鋪滿空盪盪的計程車招呼站。只有他一人,獨自走著。
他走了一公里多的路,一直走到麻省理工學院,然後回頭,再次經過那些已經關門大吉、改裝成倉庫的維多利亞式工廠,一幢幢低矮傾頹的紅磚建築躲在高聳的辦公大樓陰影裡。他想打電話給爸媽,但是能對他們說什麼呢?他爸媽在西洛杉磯開了一家文具店,他們向來很鼓勵克里夫。他念的是大學附屬中學,夏季會去參加科學營,在烈日下的網球場練習三角測量,設置自己的氣象站,還會在家裡攪動自製傻瓜黏土、牙膏和漿糊。他爸媽花錢買化學儀器組和學生用顯微鏡,甚至花錢讓他去史丹佛大學。他們受過高等教育、念過大學,但克里夫卻是家裡第一個拿到博士學位的人。他爸媽對於權位爭奪和實驗室的政治角力毫無所知。他又想到他的論文指導教授。已經過世的麥克斯.歐本海默教授會怎麼說?他一定會大笑,當然還露出那一口黃牙。他會說:「你還想怎樣?你不聽實驗室老闆的話,所以被降級囉。你搞上實驗室裡的某個人,當然只好豎白旗停戰啊。你是自作自受。我告訴過你多少次啦?別在吃飯的地方拉屎。」
他的手很冷,即使插在口袋裡也一樣。他一直走,一直走到麻薩諸塞大道,然後沿著查爾斯河,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冷冽的空氣撫平了他忿怒的自尊;凍僵的絕望壓倒了憤慨。
他以為自己可以在路面越走越寬的環形道路上永遠走個不停,但是到了河流轉彎處,他就走上威克斯陸橋。在橋上,他停下腳步。查爾斯河在夜幕中蜿蜒而去;澄淨,潔白,在雪中結凍,宛如一條遭人遺忘的古道。
克里夫想到一個很棒的點子,自己興奮不已。他要徒步越過河面。不顯眼的他要走過不顯眼的河,在冰凍的河面、積累的白雪裡留下他自己的腳印。在城市中央,他要踽踽獨行,彷彿走過鄉間,讓腳底的冰微微嘎響。他要走到河的彼岸。
他跑下威克斯路橋的水泥樓梯,然後小心翼翼地在河岸的冰雪泥濘裡探路。他伸出一隻腳,踏在白色的冰上,感覺全身湧起一股全然的平靜,不知今夕是何夕。然後他把全身的重量移到冰上,腳下的冰塊頓時塌沉,冰冷的水像冰鉗一樣攫住他,浸濕了運動鞋與襪子、灼痛他的皮膚。克里夫哀嚎一聲,抽身回到堤岸上,想也不想就爬上紀念大道的人行道。他往前走,走得比以往都快,但現在灼痛直衝到耳朵,右腳也失去知覺了,只有一個理性的念頭不斷迴盪在耳際。此時此刻,他證明自己是個白癡。
他在口袋裡找到一些錢,停在妮妮小鋪前。這是一家小小的店,櫥窗裡塞滿雜誌蠟製蘋果與橘子堆得老高。他買了一袋蜜烤杏仁,沿著布瑞托街邊走邊吃。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糖和鹽,手指凍得發麻,他想著手套到哪裡去了,也想著是不是乾脆去教高中算了。
如果不是因為雙腳凍僵,他可能會這樣永遠走下去。他這緊張兮兮的加州人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受了凍傷。凍瘡要花多久時間才會生成?
「個人不著邊際的幻想」這句話,這時已失去了原本的幾分恐嚇意味。在他耳際,山迪駁斥的聲音已變得較為緩和。他猜想普里斯維許還在實驗室裡,現在回到公寓不必和他打照面。可是他到底還在乎什麼呢?不是早就飽受羞辱嗎?不過讓他稍稍寬心的是,自己對於難堪的忍受程度已經飽和了,至少今晚是這樣。就算浪費了幾年時間又如何?如果毀了自己的研究生涯,他在意的到底是什麼?就事論事,他原本成功的可能性又有多高呢?
克里夫開始蹣跚往北走向波士頓郊區的索麥維市,漠然所帶來的寬慰也開始撫平傷口。他的絕望似乎在心中逐漸融化,漾成一汪池水,慢慢的,他幾乎要開始恭喜自己不再有孤注一擲的悲憤,只有消沉與沮喪──這在實驗室是完全能夠接受、甚至是符合期待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