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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本:亞法隆女王

2007-02-17 13:37迴響:1點閱:3500

亞瑟王之母伊格蓮在其姊聖島女王薇薇安的安排下,被迫嫁給高洛因公爵。為了孕育出不列顛與亞法隆兩個世界的共主,聖島女王與梅林再次安排伊格蓮投入烏瑟懷抱。這是命運的注定?還是政治聯姻下的產物?抗拒這一切的伊格蓮,要如何面對這無情的操弄?在烏瑟宮廷中,隨著亞瑟的誕生,被漠視的摩根,將在聖島女王的引領之下,從尊貴的公主,進而成為亞法隆世界裡的女祭司。野心勃勃的摩高絲,與洛特公爵的結合,又將為動盪不安的不列顛,帶來什麼樣的影響?這些女性的命運,將與不列顛的命運相互交纏,寫下傳奇的一頁。

avalon.jpg 亞法隆女王
(亞法隆迷霧第一部)
Mistress of Magic (THE MIST OF AVALON I)

作者:瑪麗安.紀默.布蕾利(Marion Zimmer Bradley)
譯者:李淑珺
出版:繆思文化公司
定價:360元
出版日期:2007年3月9日
(亞法隆迷霧2~4部4月後陸續出版)

作者簡介:瑪麗安.紀默.布蕾利

美國作家。生於紐約,1961年初版第一本小說《穿越空間之門》(The Door Through Space),接下來的一年,她寫出膾炙人口【黑暗星球】(Darkover)系列的第一本書──《亞東尼斯之劍》(Sword of Aldones),並很快入圍科幻文學界最重要的獎項之一「雨果獎」。之後的作品《禁塔》(Forbidden Tower)也同樣被提名「雨果獎」;而另一部作品《赫斯圖的遺產》(Heritage of Hastur)則被提名地位崇高的「星雲獎」。

《亞法隆迷霧》是布蕾利最成功的一部長篇小說,1984年贏得美國「軌跡雜誌最佳奇幻小說獎」,並蟬聯《軌跡雜誌》暢銷書排行榜前5名達數年之久。

【序】

 摩根說……

 我這一生中,曾有許多不同的稱謂:姊妹、愛人、女祭司、女智者、王后。但此刻,我的確已成為女智者,而有些事也到了該公諸於世的時候。當然,如果理智地看,我想最後依舊會是基督徒的說法流傳。眾神靈的世界已離基督徒掌權的世界愈來愈遠。我無意埋怨基督,我不滿的是他的修士。他們說大女神是惡魔,說她從不曾擁有統御世界的力量,頂多承認她的力量是撒旦的力量,要不就將她罩上拿撒勒聖女的藍袍注1(雖然撒勒聖女確實也自有其力量)還說她一直維持著處子之身。但是處子怎麼可能了解人類的憂傷與苦痛?

 但此刻,當世界已經改變,亞瑟──我的兄弟、我的愛人,昔日之王與明日之王──已在亞法隆聖島上死去(凡人說是沈睡),我必須在白耶穌注2的修士嘗試用一堆聖人和傳說掩蓋這一切之前,說出這個故事。

 因為,就如我所言,這個世界已經改變。過去旅人只要有足夠的意志,知道幾個祕密,乘上駁船往夏海航行,最後到達的地方不是僧侶雲集的格拉斯頓柏利,而是亞法隆聖島;因為當時兩個世界之間的大門就在薄霧中漂蕩,隨著旅人的思緒與意志開啟。在我們的時代,飽學之士都知道這個偉大的祕密:身周的世界是由思想決定,日日不同。

 如今基督教的修士認為這侵犯了他們上帝的權力,因為上帝一舉創造了世界,世界便從此不再改變。於是他們關閉了相通的大門(其實這些門也從來不曾存在,僅存於人心),小徑從此也唯通僧侶之島。他們用教堂鐘聲一路防護,驅趕隱藏在黑暗中另一個世界的一切想法。他們還說那個世界即使存在,也是撒旦的領土,地獄的門口,甚至地獄本身。

 我不知道他們的上帝是否創造了什麼。儘管關於我的故事那麼說,但其實我從不清楚他們的修士在做些什麼,也不曾穿過那些被奴役修女的黑色長袍。或許是因為我一直穿著深色長袍,如大地之母偽裝成女智者時一樣,因此我剛去亞瑟在卡美洛的宮廷時,那裡的人會選擇這樣看待我,但我也始終未曾告知真相。其實,在亞瑟的治世瀕臨結束時,揭露真相可能極為危險,因此我不得不俯就權宜之計。我偉大的女王,湖之聖女薇薇安,絕對不會這麼做。她曾是亞瑟除我之外最好的朋友,同樣也是除了我之外,亞瑟最黑暗的敵人。

 但是紛爭已經結束,在亞瑟垂死之際,我終於能夠不再視他為我的敵人,我的女神的敵人,而只是我的弟弟,一個需要母神幫助的垂死之人,跟所有人最終的結局一樣。連修士都知道這一點,因此藍袍的永恆處女馬利亞也成為世人臨終時的世界之母。

 於是亞瑟終於將頭枕在我的膝上,在我身上不再看到姊妹、愛人或敵人,只有女智者、女祭司和湖之聖女。然後他歇息在大地之母的胸膛。他由此而生,最後也如所有人一樣,註定回到她身邊。我引導乘載他的駁船,不是前往僧侶之島,而是前往真正的聖島亞法隆,位在我們的世界之後的黑暗世界裡,如今除我之外幾無人能達。此時他說出自己多麼悔恨曾讓敵意阻擋在我們之間。

 

 講述這個故事時,我有時會講到發生在從前,當時我還太年幼而無法理解的事,或我不在場時發生的事,或許聽眾會散去,說:這是她在施展魔法。但我一直擁有預見的天賦,也能看穿人心,而那段漫長的時間裡,我與人們非常親近,所以我不時會經由不同的方式得知他們的思緒,因此我將依據我所知講出這個故事。

 因為有一天,修士也會依據他們所知講述同一個故事。或許從這兩者之間能透露出一點真理的微光。

 因為那些認定只有一個上帝、只有一個真相的修士,並不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世界上沒有所謂真實的故事。真理有許多樣貌,就像通往亞法隆的古道,它會不會迎接你,你最後抵達的是永恆的聖島,還是落入修士的鐘聲、死亡、撒旦、地獄和天譴中,都看你的意志、你的想法而定……但或許我所言對他們不太公平,連視修士袍如毒蛇避之唯恐不及,有充分理由對他們厭惡不已的湖之聖女,有一次也斥責我不該說他們上帝的壞話。

 「所有的神都是同一位神,」她曾對我說,如同她先前曾說過無數次,如同我也曾對我帶領的新人說過無數次,以及追隨在我之後的每位女祭司都會說,「所有女神都是同一位女神,啟蒙者只有一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真理,神就在妳的真理當中。」

 所以,或許,真理就在通往僧侶之島格拉斯頓柏利的小徑,和永遠失落在夏海濃霧中通往亞法隆的途徑之間蜿蜒曲折。

 但這就是我的真理,我,摩根,就是告訴你這些事的人,也就是後世所稱的摩根勒菲注3

 

注:

  1. 拿撒勒是耶穌基督的故鄉,因此基督的母親聖母馬利亞也被基督徒尊稱為「拿撒勒聖女」。
  2. 基督教剛傳入北歐的時期,改信基督的信徒在受洗後頭一週必須穿著白袍,所謂「白耶穌」的稱呼可能由此而來。
  3. 本書中的摩根(Morgaine)與一般亞瑟王傳奇中的摩根(Morgan)拼字略有不同。摩根勒菲(Morgan le Fay),意思是仙靈的摩根。

 

【第一章】

 即使在盛夏,庭塔閣仍舊鬼影幢幢。高洛因公爵夫人伊格蓮在岬角上遠眺,凝望著濛濛雲霧,不禁懷疑要怎麼分辨哪天晝夜等長,確定何時該舉行新年慶典。今年春天,風雨超乎尋常地狂暴,嘩然的海浪聲不分晝夜在城堡四周迴響,裡頭無人能成眠,甚至獵犬也哀戚地悲鳴。

 庭塔閣──到現在還有人相信是古老伊斯民族的魔法,才能讓庭塔閣這座城堡屹立在狹長堤道的最前端,深入海中的懸崖峭壁之上。高洛因公爵對此傳說一笑置之,還說如果他有他們一丁點魔法,一定會用來防止海潮年復一年侵蝕海岸。四年前伊格蓮以高洛因新婦的身分來到這裡後,已經看過許多豐饒土地崩落到康瓦耳海中。黑色岩石構成崎嶇銳利的長臂,從岸邊伸入海中。陽光普照時,景色也亮麗如畫,天空與海水就像她告訴高洛因她懷了第一胎那天,他送給她的成堆珠寶那般燦爛。但伊格蓮從來不喜歡戴那些珠寶,此刻她頸上的寶石是她在亞法隆時收到的:一顆月長石,有時會映出天空與海洋燦亮的藍色,但在起霧的日子,像今天,連這顆寶石都彷彿蒙上陰影。

 在霧中,聲音傳得很遠。伊格蓮站在岬角上回望大陸,似乎可以聽見馬和騾的腳步聲,還有說話聲──人的說話聲,這孤立的庭塔閣裡只住了山羊和綿羊,牧人和牧羊犬,城堡侯爵的女眷,幾位女傭,和幾個守衛的老男人。

 伊格蓮緩緩轉身走向城堡。這些古老岩石在伸入海中的岬角尖端投下陰森的暗影,一如往常,讓她自覺如此渺小。牧人相信這座城堡由失落的里奧尼斯注1及伊斯古城的古老民族所建造,漁人也說天氣晴朗時,他們這座城堡從遠遠的水面底下也看得見。但在伊格蓮眼中,它們是岩石塑造的巨塔,古老的山脈和丘陵,而城堡下的峭壁則被步步進逼的海洋不斷蠶食,此時此刻都不曾放鬆。處在海洋不斷吞噬陸地的世界邊際,會不得不相信西方真有沈沒在海底的土地。傳說曾有一座龐大的火山在遙遠的南方爆發,吞沒一片豐饒的土地。伊葛蘭實在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這些傳說。

 她確實可以聽見霧中有人聲,但那不可能來自海上,或來自艾林荒僻海岸的野蠻盜匪。她早已不像過去會因陌生的聲音或人影受驚。也不可能是她丈夫高洛因公爵,他在遙遠的北方,伴隨不列顛共主安布勞西亞.奧里略,對抗撒克遜人。如果他打算回來,一定會先派人傳信。

 她無須害怕。公爵在海堤靠大陸一帶設置了保衛妻兒的碉堡,如果來者不善,那裡的警衛和士兵會將他們攔阻下來。至少要一整支軍隊才可能突破他們的防線,而誰會派一支軍隊來攻打庭塔閣呢?

 曾經,她可以輕易知道是誰正騎著馬來到她的城堡──伊格蓮緩緩走向城堡中庭,突然想起這點,但心中並無苦澀。現在這個想法已不再令她哀傷。自從摩根出世後,她幾乎都不再因想家而掉淚。而且高洛因確實對她很好,送她珠寶、美麗的東西和戰利品,讓她身邊圍滿女傭伺候,安撫了她最初的恐懼和忿恨;除了在戰爭會議之外,一直視她為平等的伴侶。她對這樣的婚姻伴侶無可挑剔,除非她要嫁給同部族的人。但這點她別無選擇。身為聖島的女兒,她必須為她的人民著想,不論是要赴死犧牲,或在聖婚中立誓守貞,或遠嫁異鄉鞏固政治結盟。伊格蓮所做的就是政治婚姻,嫁給信仰羅馬天主教的康瓦耳公爵:即使在羅馬帝國早已退出不列顛這麼久之後,仍遵循羅馬天主教生活方式的人。

 她抖落肩上斗篷,中庭裡沒有刺骨的冷風,感覺溫暖多了。隨著濃霧迴旋飄散,一個身影在水霧間逐漸成形,站在她面前的,是她同父異母姊姊薇薇安,湖之聖女,聖島女王。

 「姊姊!」伊格蓮話聲顫抖。她知道她沒有大聲喊出來,只是輕聲低語,雙手壓住胸口。「妳真的在這裡嗎?」

 姊姊露出責難的表情,話語似乎在城牆外的強風呼嘯中飛散。

 伊格蓮,妳放棄了妳特殊的預見能力?放棄了妳的自由意志嗎?

 伊格蓮被話中的不公激怒,反駁道:「是妳下令要我嫁給高洛因的……」但是她姊姊的身影晃動著變成影子,並不在此,根本從未在此。伊格蓮眨眨眼,幻影已然消失。她拉緊斗篷,因為覺得好冷,刺骨般的寒冷,她知道這影像必須從她的體溫和生命中汲取力量。她想著:我不知道我還能這樣看見,我本來很確定不可能了……她突然一陣顫抖,柯倫巴神父一定會認為這是魔鬼的作為,她必須向他懺悔。在這世界的角落,修士確實比較寬鬆,但眼見異象卻不懺悔,一定會被視為不潔。

 她皺起眉頭。為什麼她應該把自己姊姊的造訪視為魔鬼的作為呢?柯倫巴神父想說什麼就讓他說吧,也許他的上帝比他聰明。而且要比他聰明應該不難。伊格蓮想著忍不住竊笑。或許柯倫巴神父會成為基督的修士,是因為德魯伊教祭司不能容忍有這麼愚笨的同事。基督教的上帝似乎並不在乎修士是否愚笨,只要他能在彌撒上喃喃唸出禱詞,略諳讀寫即可。伊格蓮自己就比柯倫巴神父懂得更多神職工作,在她願意的時候,她的拉丁文也說得比他好。伊格蓮並不認為自己博學,因為除了身為聖島之女不可不知的部分之外,她沒有毅力去鑽研古老宗教的深刻智慧,也不會窮究祕教的奧義。儘管她在每座神祕宗教的聖殿裡都顯得無知,但在被天主教收服的野蠻人當中,卻被當成學養良好的女士。

 在中庭一側,天氣好時會透入陽光的小房間裡,她的妹妹,今年十三歲、半大不小的摩高絲,穿著未染色羊毛裁成的家居長袍,肩上披著邋遢的舊斗篷,正懶洋洋地織著布,用紡錘從搖搖晃晃的線軸上挑起參差不齊的紗線。摩根則坐在火爐旁的地板上,把一捲舊紡線捲成球,看著圓筒織出不規則的圖案,用她胖胖的手指把圓筒推過來推過去。

 「我可以不織了嗎?」摩高絲抱怨,「我的手指頭好痛!為什麼我要一天到晚一直織布、織布、織布,我又不是女傭!」

 「每位淑女都要學會織布,」伊格蓮教訓她,因為她知道自己該這麼做。「而且妳織出來的紗線實在難看,一會粗一會細……妳的手指習慣工作之後就不會痛了。手指會痛表示妳之前在偷懶,表示妳的手沒有因為工作而變粗。」她從摩高絲手上拿過線軸跟紡錘,輕鬆地來回穿梭,原本粗細不均的紗線在她熟練的巧手下很快轉為粗細一致。「妳瞧,織布的時候不該被梭子妨礙……」但是她突然厭倦了表現得體。「不過妳現在可以不要織了,客人下午就會到。」

 摩高絲盯著她看。「我沒聽說有客人要來,」她說,「也沒有人騎馬傳口信來!」

 「我知道,」伊格蓮說,「並沒有人騎馬來,是傳像。薇薇安正朝這裡來,梅林大師跟她一道。」她直到說出口才發現自己也預見了這件事。「所以妳可以把摩根帶去給保姆,然後換上聖日穿的長袍,用番紅花染過的那件。」

 摩高絲很快放下紡錘,但又停下來看著伊格蓮。「要穿紅色長袍嗎?見自己的姊姊要這麼慎重其事?」

 伊格蓮嚴厲地糾正她:「摩高絲,這不是為了見我們的姊姊,是為了見聖島女王,眾神的信使。」

 摩高絲低頭看著拼花地板。她是個高大結實的女孩,剛開始變瘦抽長,顯露成熟女人的模樣。她濃密的頭髮跟伊格蓮一樣帶著紅色,臉上則有一處處雀斑的痕跡,不論她多仔細地用奶酪敷臉,或懇求女草藥師給她去斑的藥草,都無法去除。才十三歲的她已經跟伊格蓮一樣高,日後還會更高。她大剌剌地抱起摩根走開。伊格蓮在她身後叫道:「叫保姆也幫孩子穿上聖日的衣服,然後妳不妨抱她下來,薇薇安還沒看過她。」

 摩高絲煩躁地說了什麼,意思是她不知道尊貴的女祭司為什麼會想見一個小鬼,但她壓低了聲音,所以伊格蓮有藉口裝作沒聽到。

 狹小的階梯上就是她的閨房,房裡很冷,除了嚴冬之外,不會生火。高洛因不在的時候,她跟她的貼身女傭葛妮絲同睡一張床,而既然高洛因一直沒回來,她也有理由讓摩根晚上睡在她床上。有時摩高絲也會睡這裡,跟她睡在毛皮被單裡抵禦嚴寒。這張龐大的新婚大床上有頂篷,四周簾幕可阻擋冷風,容納三個女人和一個小孩綽綽有餘。

 年紀已大的葛妮絲在角落打盹,伊格蓮不忍叫醒她。她自己脫下未染色羊毛製工作衣裙,趕緊換上精緻的長袍,頸邊有絲綢緞帶裝飾,這是高洛因從倫敦尼爾帶回來的禮物。她套上幾個她小時候就有的銀戒——現在只有最小的兩根手指能戴得上。然後她戴上高洛因送她的琥珀項鍊。她的長袍紅褐色中帶著些微綠色。她找到她精刻的羊角梳,坐在長椅上耐心梳開她糾結的捲髮。她聽到另一個房間傳來大聲哭叫,知道是摩根的保姆在幫她梳頭髮,而她很不喜歡。哭叫聲突然停止,她猜摩根被狠狠打了一下,不敢再哭叫,或是摩高絲接手,用她靈巧的手指耐心幫摩根梳頭。摩高絲心情好時就會這麼做。因此伊格蓮知道她這妹妹如果願意,一定可以把布織好。她的手做別的事都很靈巧,包括梳頭髮、梳羊毛,還有做冬至餡餅。

 伊格蓮將頭髮編成辮子,用金簪固定在頭頂,然後把她最好的金別針別在斗篷交疊處。她望著古銅鏡中的自己,這銅鏡是她姊姊薇薇安在婚禮時送給她的,據說是從羅馬大老遠運來。她繫著禮服上的緞帶,知道自己的胸部又恢復如昔。摩根已經斷奶一年,而她的胸部只比從前稍微鬆軟沉重了一點。她明白自己的身材又恢復以往的纖細,因為她就是穿這件禮服結婚的,而緞帶繫起來一點也不緊。

 高洛因回來後,一定會想與她溫存。上次他們見面,摩根還在吃奶,她懇求在許多小嬰孩死亡的夏季讓她繼續哺乳,他也同意了。她知道他不滿意,因為孩子不是他渴望已久的兒子──這些羅馬人認為父系代表血統的傳承,卻不認為母系才是合理的代表。他們的想法實在很蠢,哪個男人能確知女人孩子的父親是誰?所以這些羅馬人當然極為擔心誰會跟他們的女人上床,大費周章將女人關起來,嚴密監視。不過伊格蓮並不需要監視,一個男人就已經夠糟了,誰會想要更多可能更糟的男人?

 不過即使高洛因求子心切,還是很寬容地順伊格蓮的意,讓摩根一起睡在床上,也讓她繼續餵奶,甚至跟她保持距離,晚上與她的侍女艾塔睡,以免她又懷了孩子而沒有奶。他也很清楚,孩子若還無法咀嚼肉和硬麵包便斷奶,極可能夭折。吃麥粥的嬰兒多半體弱多病,而嬰兒雖然可以喝羊奶,但是夏天往往沒有山羊奶。喝牛奶或馬奶的嬰兒則經常會嘔吐或嚴重腹瀉而亡。所以他讓摩根繼續喝母奶,因而使渴望兒子的心願延遲了至少一年半。她至少會為了這點永遠感激他,不論他現在多快又讓她懷孕,她也不會抱怨。

 艾塔則因為高洛因那次造訪而懷上孩子,一天到晚洋洋得意誇耀說她會不會生下康瓦耳公爵的兒子呢?伊格蓮並不在乎這女孩,反正高洛因還有別的私生子,其中一個此刻就在他身邊,在烏瑟公爵麾下隨同征戰。艾塔後來病倒而流產,伊格蓮也有足夠的直覺不去問葛妮絲為何對此事這麼開心。老葛妮絲對藥草熟悉的程度,足以讓伊格蓮不安。她暗自決定,有一天我一定要她告訴我,她到底在艾塔的啤酒裡放了什麼。

 她下樓到廚房去,長裙拖曳在石階上。摩高絲在廚房裡,穿著她最好的禮服,也幫摩根換上節日的裙裝,番紅花染的羊毛衣,讓這孩子看起來黝黑得像個匹克特人注2。伊格蓮把她抱到懷裡,覺得心滿意足。這孩子嬌小、黝黑、細緻、骨架纖細,抱起來像一隻柔軟的小鳥。她從哪裡遺傳這樣的長相?她和摩高絲都跟部落裡的女人一樣,身材高挑、紅髮、膚色如泥,而高洛因雖然膚色黝黑,身材卻如羅馬人般高大精瘦、鷹勾鼻,因征戰撒克遜人多年而顯得嚴峻,為了維持羅馬人的尊嚴,不願對年輕妻子太溫柔,而對本應是兒子的女兒則漠不關心。

 但伊格蓮提醒自己,這些羅馬男人認為他們有天賦的權力決定孩子的生死,而許多男人,包括基督徒在內,會要求妻子根本不餵養女兒,以便她們立刻有空幫他們生兒子。但高洛因對她很好,讓她保有女兒。雖然她不認為高洛因有多少想像力,但他或許知道像她這樣來自部落的女人對女兒有深厚情感。

 她吩咐下人準備招待客人,交代他們從酒窖拿酒,生火烤肉──不是烤兔肉,而是上次宰殺後保存起來的上好羊肉。這時她聽到中庭裡的母雞受驚地拍著翅膀,咯咯亂叫,知道騎士們已經穿過海堤了。僕人顯得有些害怕,但他們大多數人已經接受女主人有預見能力的事實。其實她之前一直利用聰明的推測和一些小詭計,假裝她有預見能力;反正讓他們畏懼她三分也好。但現在她想:或許薇薇安說得沒錯,或許我還有這種能力。或許只是我自己相信它消失了──因為在摩根出生前那幾個月,我覺得好虛弱無力。現在我已經恢復如昔,而母親雖然生了幾個孩子,但到死一直都是傑出的女祭司。

 可是她的心回應她,她母親是自由地生下孩子,一如每個部落女人,自己選擇孩子的父親,而非委身服侍依其習俗有權宰制婦孺的羅馬男人。她不耐地揮去這些思緒,只要她能讓僕人聽話做事,究竟她是真有預見能力,或只是看似如此,又有什麼關係?

 她慢慢走到中庭。高洛因仍喜歡依照羅馬建築的名稱,稱這裡是內院,但其實這裡跟他被安布勞西亞封為公爵前所住的那棟別墅毫無相似之處。她看到騎士正在下馬,眼神立刻轉向他們當中唯一的女人,一個比她嬌小的女人,不再年輕,穿著男人的緊身上衣和羊毛長褲,裹在斗篷和披肩裡。她們的眼神越過中庭相遇,充滿欣喜,但伊格蓮按照禮節,先走到正跨下一匹瘦騾子的高瘦老人面前,屈膝行禮。他穿著吟遊詩人的藍色長袍,肩上斜掛一把豎琴。

 「歡迎您來到庭塔閣,信使大人,您的到來令寒舍蓬蓽生輝。」

 「謝謝妳,伊格蓮,」塔列辛洪亮的聲音說,這位不列顛的梅林大師、德魯伊教祭司及吟遊詩人,雙手先掩住臉孔,而後張開手伸向伊格蓮,給她祝福。

 行過該行的禮,伊格蓮立刻飛奔到同母異父姊姊面前,同樣屈膝請她賜福,但薇薇安同時屈膝阻止了她。

 「不用了,孩子,這是家人來訪,如果妳堅持的話,可以晚點再行禮……」她將伊格蓮擁入懷裡,親了一下她的嘴脣,「這就是寶寶?看得出她遺傳了古老民族的血統,伊格蓮,她長得好像母親。」

 薇薇安,湖之聖女,聖島女王,此時年過三旬,是老聖湖女祭司的長女,繼承了她母親神聖的職位。她將摩根抱在懷裡,用她慣於撫摸嬰孩的手逗弄著她。

 「她長得好像妳,」伊格蓮驚訝地說,但馬上發現她早該想到。可是她上次見到薇薇安已經是四年前的事,在她的婚禮上。其間發生了這麼多事,她也變了很多,不再是當年的十五歲女孩,因嫁給年紀大她兩倍的男人而驚惶。「梅林大師、姊姊,請到大廳來,裡頭比較溫暖。」

 除去層層包裹的披肩和斗篷後,亞法隆女王薇薇安出人意料地嬌小,不會比一個發育良好的八歲或十歲女孩來得高。她寬鬆的上衣繫著腰帶,腰間配著裝在刀鞘裡的短刀,羊毛長褲顯得蓬鬆,腿上則紮了厚厚的綁腿,整個人更顯嬌小,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她的臉瘦小黝黑,呈三角形,頭髮下的前額暗如峭壁下的陰影。她的眼睛也是深黑色,在瘦小的臉上顯得更大。伊格蓮以前從沒發現原來她如此嬌小。

 一位侍女端來給賓客的敬酒:熱的葡萄酒,摻上高洛因從倫敦尼爾的市場寄回來給她的最後一點香料。薇薇安兩手接過酒杯,伊格蓮突然眼睛一亮,這姿勢讓她剎那間變得高大威嚴,她手中的酒杯也像是聖王的聖杯。她雙手捧起杯子,緩緩送到脣邊,低聲念著祝禱詞。她淺嘗了一口,然後轉身把杯子交給梅林。他莊嚴地鞠躬接過,把杯子送到脣邊。伊格蓮未曾窺得祕教堂奧,但不知為何覺得自己也參與了這莊嚴美麗的儀式,她從客人手中接過杯子,嘗了一口,說出正式的歡迎祝詞。

 接著她將杯子放到一旁,那一刻的感覺也立刻消失。薇薇安又變成一個神情疲憊的嬌小女子,而梅林也不過是個駝背老人。伊格蓮趕緊帶他們到火爐邊。

 「這年頭要從夏海岸邊到這裡,路途真是遙遠。」她說著,想起她也走過這段路,那時她還是個新嫁娘,心裡懷著畏懼和靜默的憎惡,跟在當時對她而言只是夜晚聲響和恐怖夜魅的陌生丈夫身後。「姊姊與女王,什麼事讓您在春天的暴風雨中來到此地?」

 為什麼妳沒有早點來?為什麼妳留下我一個人,學著當妻子,在恐懼和思鄉的心情下懷孕生子?既然妳之前不能來,現在又何必來?何必在一切已經太遲、在我終於屈服的此時到來呢?

 

注:

  1. 根據克爾特民族的傳說,里奧尼斯(Lyonnesse)是位於英格蘭康瓦耳郡西邊的土地,後來沈入海底。
  2. 匹克特人(Pict),西元三世紀至十世紀居住於蘇格蘭東北部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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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7/02/17/150054.html
2007-02-17 13:37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1點閱: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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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小說試讀本:亞法隆女王

挺有意思

2010-01-09 12:00 去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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