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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一族(上)
作者:山崎豐子 譯者:涂愫芸 出版:皇冠文化公司 定價:300元 出版日期:2007年3月1日
作者簡介:山崎豐子Yamasaki Toyoko
當代日本文壇三大才女之首,與松本清張、水上勉齊名。
1963年出版《女系家族》;同年《白色巨塔》因探討醫病關係的尖銳內容而引起社會廣泛討論,並多次被改編拍成電影與電視劇。1973年出版的《華麗一族》,以日本金融改革為背景,赤裸裸地寫出銀行界人性慾望和金錢權力的糾結。其後又以【戰爭三部曲】─《不毛地帶》、《兩個祖國》、《大地之子》再次震撼日本文壇。1999年發表5大冊鉅作《不沉的太陽》,揭露航空業界的祕辛。儘管已屆八十高齡,批判之筆始終不輟,2005年1月起又開始在《文藝春秋》雜誌上連載最新小說《命運之人》。
她的作品結構緊密,情節高潮迭起,在愛恨情仇之間糾葛不斷的複雜人性更是引人入勝,因而成為影視改編的最佳題材。
1991年,山崎豐子因對日本文學的巨大貢獻而獲頒「菊池寬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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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夕陽西斜,開始漲潮,絢麗的黃昏灑落在志摩半島的英虞灣。
漲潮拍擊著灣內大小島嶼,在遙遙可見紀伊半島稜線的西空,雲層厚薄勾勒出橘色的濃淡。短短幾分鐘內,火紅的夕陽便沉落隱沒,整片天空瞬間燃燒起來,燦爛的火焰融合了英虞灣的天空和大海。漂浮在海面上的真珠養殖筏如鋼琴線般銀光閃爍,波浪陣陣湧向了灣內。
在突出海面的志摩觀光飯店餐廳裡,靠窗地方的人影蒙上了紅色光暈,隨著夕陽西下,光暈逐漸淡去,被吸入了黃昏黑暗中,室內吊燈即時亮了起來。燈火熒煌的餐廳,正面豎立著充滿年味的六對金屏風,屏風前擺著放置屠蘇酒的台子,為新年盛裝打扮的人們圍繞餐桌而坐。桌桌可見身穿訪問著或小禮服的女性,其中又以裡面靠窗那一桌最引人注目。那是名震關西財界的阪神銀行頭取1萬俵大介一家人。
銀髮閃閃的萬俵大介神態悠閒地坐在餐桌主位,銀髮的端正相貌散發出貴族般的冷漠與高雅。仔細端詳,眼鏡下的眼睛炯炯有神,厚厚的嘴唇看起來活力充沛,不像已經六十歲的人。一身總疋田的訪問著或小禮服的妻子和女兒們,和一身暗色西裝的兒子們,正圍繞著大介,享用新年第三天的晚餐。擺在餐桌正中央的前菜,是底下鋪著冰塊的『的矢牡蠣』,一族之長萬俵大介拿起前菜用的叉子,所有人的手才默默伸向了叉子,以俐落的手法取出了的矢牡蠣鮮嫩多汁的肉。大介的手一停,大家就像說好了似地跟著停下手來。站在椅子後方的服務生們,保持聽不見客人談話的距離,注意著餐桌上的狀況,看到叉子的手一停,立刻撤下前菜盤子,換上湯盤。是龍蝦濃湯,八個人的手同時拿起了湯匙。餐桌與胸部之間保持拳頭大小的間隔,上半身挺得筆直,將湯快速送入舌頭深處,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Mademoiselle, comment trouvez-vous la soupe d'aujourd'hui?』2
『C'est excellent, monsieur, ça me fait rapeller Paris. 3哎呀,討厭啦……父親,今天是日本的新年呢!』
末座的么女三子,挺著淡粉紅小禮服下豐滿年輕的胸部,用帶著關西腔的標準語這麼說。
在萬俵家,全家族齊聚時,今晚說法文、明晚說英文,已經成為慣例。但是萬俵家並非外交官家系或貿易商,如萬俵4這個姓之意,萬俵家世世代代都是在姬路播州平野擁有十座米倉的大地主,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家族第十三代的敬介,亦即大介的父親,在神戶創立了萬俵船舶與萬俵鐵工,又在船舶風潮達到高峰前,留下萬俵鐵工,賣掉了萬俵船舶的所有船隻,以此為資金創立了萬俵銀行,之後又陸續兼併了多家小規模鄉下銀行,於昭和九年奠定了現在阪神銀行的基礎,除了萬俵鐵工外,還成立了萬俵不動產、萬俵倉庫,鞏固了萬俵財閥的根基。繼承亡父成為阪神銀行頭取的大介,將父親那一代不過是區區地方銀行的阪神銀行,發展成全國排名第十的都市銀行,並將萬俵鐵工易名為阪神特殊鋼,使其成長為具現代設備的特殊鋼製造廠。
『父親,明天是例行發表新年致詞的日子,關西的財經記者都很關注父親的新年致詞,想必壓力很大吧!』
擔任阪神特殊鋼專務5的長子鐵平,面向父親的臉,膚色淺黑、表情精悍,比父親還像死去的祖父。鐵平現年三十八歲,東京大學工學院冶金系畢業後,赴麻省理工學院留學,回國後便進入阪神特殊鋼,年紀輕輕就當上專務,每年都無法現場恭聽父親在阪神銀行開工前的新年致詞,但是,同樣身為經營者的他,對於以風格獨特的財界人聞名的父親的致詞充滿了興趣。
『嗯,我已經將重點約略告訴了秘書課課長,請他擬好草稿,也叫銀平試著提些意見,當作學習。』
大介這麼說,眼睛看著跟自己一樣從慶應大學經濟學院畢業,在阪神銀行總行營業部擔任貸款課課長的次子銀平。臉龐端正酷似父親的銀平說:『父親都有那麼優秀的智囊團了,還要我學習,這麼嚴格訓練我,早知道就去其他家銀行了,大家還以為我這個銀行小開有多好混呢!』
坐在銀平隔壁的次女二子說:『乾脆廢止那種慣例嘛!行員都要站著聽父親的新年致詞吧?父親,你自己是個喜歡新潮的人,還把我們送到國外留學,讓我們受國外教育,在其他方面卻很封建呢!』
『但是新年致詞是從阪神銀行創辦人,也就是你們祖父那一代傳下來的規矩,豈能在一朝一夕之間廢止。而且在都市銀行中,只有我是銀行持有人頭取,所以作風也要像個持有人頭取。』大介說著,喝了口酒。『對了,鐵平,你那邊今年有什麼抱負?』
『今年汽車產業會繼續成長,所以我想以軸承鋼為主,投資大量生產用的大型設備。如果能夠實現,軸承鋼的市場佔有率將攀升為第一,在特殊鋼製造廠中保有屹立不搖的地位。』
雖是技術人員,但在經營方面也積極推動政策的鐵平,說得熱血沸騰。大介臉上浮現出笑容,說:『你是不是又想從我這裡挖幾十億了?沒錯,阪神特殊鋼也是你們祖父創立的公司,所以一定要讓它成長茁壯,但是不要忘了,從阪神特殊鋼到萬俵不動產、萬俵倉庫、萬俵商事等等,所有萬俵企業集團的根基都是阪神銀行。』目光銳利的眼睛,在銀髮的端正臉龐中炯炯發亮。
干邑白蘭地蒸鯛魚之後,是牛排上擺著肥鵝肝的鵝肝菲力牛排。
早苗談起了自己跟曾任通產省大臣6的父親大川一郎去旅行時的事。她穿著總疋田的訪問著,配上綠寶石帶扣,二子和三子穿著小禮服的胸前戴著星彩紅寶石項鍊,三個人被餐廳吊燈的燈光照耀得燦爛醒目。
萬俵家已經開始上甜點了,服務生推來擺放萊姆酒的餐車,在餐桌旁製作舒芙蕾。兩個服務生熟練地烘烤著舒芙蕾。
『一子姊姊很喜歡這家飯店的舒芙蕾呢!真可憐,為了「Mr.大藏省」的老公,新年一開始就要接待客人。』
新春在志摩的家族大團圓,只有嫁給大藏省主計局7次長美馬中的大姊缺席。聽到三子說得那麼悵然,二子說:『大藏省是個繁文縟節的地方,從新年宴客就可以看出妻子娘家的家世,所以大家都極盡奢侈豪華之能事。何況姊夫的目標還是未來的大藏省次官、大臣呢,哪有時間來志摩過新年。』
『所以我一點都不想當大藏官員的妻子……父親,我可不要嫁到連新年都不能好好玩的地方哦!』
三子瞪著父親看,但大介吃完舒芙蕾後,似乎就沒在聽女兒們說話了,靈魂出竅似地注視著某一點。
那是大介被自己身旁的兩個女人包圍,瞬間神魂蕩漾時的表情。那兩個女人中的其中之一,身穿黑紫色綸子撒上了金箔的訪問著,將佐賀錦的腰帶高高繫到胸下,那張純日本味的臉很適合垂髮8,袖口散發出香味,是個蕙質蘭心的美麗女性。另一位是在黑色禮服領口隨意披上真珠貂皮,外國人般成熟洗鍊的裝扮,看起來一點都不矯作,顯得落落大方。
萬俵家的兒子與其配偶、女兒們高談闊論時,這兩個女人都好像對他們的話題沒什麼興趣,沒插上半句話,但是臉上總是帶著微笑,時而點點頭。大介叼起雪茄時,其中一人就會把打火機放在大介手邊,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桌上的菸灰缸拉到大介面前。熱鬧喧譁的晚餐餐桌上,只有分坐大介兩旁的兩個女人像默劇演員般無聲地動作著。兩人的年齡裝扮看起來像是姊妹,卻未像姊妹般百無禁忌的交談,甚至有種行禮如儀的感覺。此外,以餐桌順位來說,一家之長的大介左側應該是妻子的座位,但這個妻子的座位卻由兩人每天輪替,吸引了旁人的目光。飯店總經理和服務生每年已經看慣了,但是在旁人眼裡卻是奇特的光景。
出了餐廳,來到大廳,都是盛裝打扮的人們,正集聚各處說說笑笑。幾乎每年都是同樣的成員,延續去年新年的話題,聊著彼此家族的消息,儼然成了關西財界的社交場所。人稱『才女』的東亞化學社長夫人,看到萬俵家族進來,立刻堆起笑容走向他們。
『哎喲,萬俵先生,新年快樂,今年也是全家人齊聚呢!聽說您二公子今年就要結婚了,想必是人人稱羨的姻緣吧?』
她嘴巴這麼說,探索的眼神卻朝向了大介兩旁的兩個女人,而不是當事人銀平,但是兩人不知道是沒察覺那樣的視線,還是不加理睬,慎重地打過招呼後,便走向了夾層的休息室。
鐵平和二子等人也圍坐在休息室的桌子,點了飲料,只有大介一個人回到了六樓房間,在年年都來、突出英虞灣的兩房皇家商務客房裡,坐在安樂椅上徹底放鬆。
漆黑的海面上,只有島上監看真珠養殖筏的輪班小屋燈光忽隱忽現地明滅著,是一片靜寂的夜景。全家人在志摩半島一起度過年底到新年的四天,是萬俵家的習慣。大介總忙於工作,孩子們漸漸也有了自己獨立的生活,全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餐的機會愈來愈少,所以新年的志摩團圓特別能填滿大介的心。對大介這種重視父系制度,期盼一族繁榮的人來說,這是不可欠缺的年初儀式。
大介脫下上衣,拿起桌上的報紙,經濟版以斗大的標題論述著金融重整。
重整的浪潮終於襲向了金融界。金融機構也是規模愈大,經營成本愈低,愈能產生『規模利益』,因此必須以合併、合作走向大型化。
大藏省為了達到『金融效率化』的目標,正準備積極促進金融重整,在銀行間導入競爭原理,讓至今處於過度保護狀態下的銀行感受寒風,徹底鍛鍊銀行,助長銀行間之相互競爭,使得效率不佳之銀行被淘汰、吸收合併,在製造出這種優勝劣敗狀況之過程中,促進以大型化為主軸之重整。
為了促進這樣的『金融效率化』,同時在今年中擬定具體化之金融制度改革,大藏大臣諮詢機構金融制度調查會即將成立『特別委員會』,加速截至目前為止之重整議題步調。
電話突然響起,大介沒有拿起話筒,而是又看了一眼版面:『讓至今處於過度保護狀態下的銀行感受寒風,徹底鍛鍊銀行。助長銀行間之相互競爭……使得效率不佳之銀行被淘汰、吸收合併……』他不悅地撇撇嘴,這才拿起了話筒。
『喂,父親,新年快樂。今年不能去志摩,太遺憾了。』是嫁給大藏省主計局次長美馬中的長女一子,柔細婉約的聲音就像她的性格。
『啊,新年快樂,今年過年也很忙吧?』
『嗯,忙是沒什麼關係,只是沒空陪小孩,他們很可憐。』
『那麼,明年開始就把孩子送過來嘛!妳母親他們在休息室,要不要幫妳轉過去?』
『不用了,我稍後再打,現在我要把電話轉給美馬。』
美馬的聲音取代了一子。
『岳父,對不起,這麼晚才來拜年,今年也要請您多多關照了……』
電話傳來美馬帶點鼻音、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
『我也要請你多關照呢,你什麼時候去大藏大臣家拜年了?』
『元旦啊。大臣說,你總是送他那麼貴重的禮物。』
『這樣啊……我正在看報紙的金融重整報導,果然如你之前所說,金融制度調查會要成立特別委了,特別委的委員長已經大致擬定了嗎?』
『還沒有,但可以確定的是不像以前那樣說說而已,今年將會落實都市銀行的重整。』美馬雖然任職掌管國家預算的主計局,卻對掌管銀行行政的銀行局動向瞭若指掌。
『大臣和銀行局局長已經有具體腹案了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他們不會告訴我。』
『嗯。不過大藏省好像很急著進行重整呢!大藏省老說他們是在保護銀行,可是對銀行來說,那哪叫保護?根本是霸道。』
大介臉上微微出現了在銀行頭取室般的不悅表情。阪神銀行雖是關西歷史悠久的名門銀行,但是在業界排名只勉強擠進都市銀行前十名,對這樣的銀行來說,金融重整是重大事件,為了不會被重整逼入對自家銀行不利的立場,必須隨時比他行搶先一步行動,所以身為大藏省主計局次長的女婿的情資,對大介來說彌足珍貴。
『那麼,什麼時候會正式決定委員長?』
『大概一過完年就會開始遴選,最後由總理和大藏大臣討論決定。這件事我們見面時再慢慢談吧……』那說法頗有賣關子的意味。
『嗯,那麼這幾天帶孫子來給我看看吧,到時我再請教你。』大介也從容不迫地掛斷了電話。
美馬這種先賣個關子,不透露任何重要訊息的應對方法,是徹底的官僚作風,不給人可乘之機。
但是,想到幾天後美馬來關西時,將會帶上什麼情資當禮物,以回報自己平日所提供的經濟援助,大介端正的臉上就露出了好整以暇的笑容。萬俵大介刻意締結的戰略性裙帶關係,已經漸漸展現成果了。
長子鐵平娶了前通產大臣大川一郎的長女;長女一子則是帶著一大筆錢,嫁給了當時還在銀行局,將來很有希望當上大藏次長的美馬中,之後大介也不斷提供他們經濟上的援助。現在,為了替萬俵家締結新的裙帶關係,正在替次子銀平尋找有力的姻緣。後續二子、三子的姻緣,也將為萬俵家族帶來繁榮。
這種裙帶關係的建立,多半要歸功於愛人高須相子,而非妻子寧子。
妻子寧子是公卿華族嵯峨子爵之後,有輝煌的家世與蕙質蘭心之美,但相子具有女人所沒有的政治手腕,而且完全看不出已經四十歲的豐滿肢體和輪廓深刻的美貌,有時連女兒們也自嘆不如。
今晚與大介同床的不是妻子寧子,而是相子。對第三者來說,這是很詭異的事,但對大介來說,是持續了二十多年的生活,沒有任何罣礙或不自然。
走廊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在房門前停了下來。是寧子和相子。
『那麼,晚安了……』
兩人像平常一樣淡然道過晚安後,相子走進了房內。
在神戶元町的榮町通上,免於戰禍的銀行、證券公司的建築物櫛比鱗次地矗立在道路兩旁,中間是電車車道。雖然戰後新建的大銀行都移到了新市廳舍所在地江戶町一帶,但是榮町通上戰禍中沒被燒毀的建築物林立,還殘留著戰前金融街的氛圍。
其中,阪神銀行的建築物更顯得古意盎然。這棟五層樓建築正面玄關矗立著六根石頭圓柱,圍繞著巴洛克建築風的厚石,窗戶高而小,顯露出令人望而生畏的莊重感。
萬俵大介所乘坐的黑頭賓士車早上五點從志摩觀光飯店出發,到達東側玄關時,頭取秘書和櫃台事務員立刻必恭必敬地出迎。萬俵頭取微微點著頭,瞥了一下以玻璃門區隔開來的營業部。才剛過九點,但在挑高兩層樓的銀行內,已經有顧客進來,衣冠楚楚的行員們正循規蹈矩工作著,先到一步的萬俵銀平也已經坐在貸款課課長的位子上。萬俵頭取搭上營業部旁的電梯,到達三樓時,幹部櫃台的女行員立刻迎以最敬禮。
『喲,新年快樂。』
他回以新年氣息的微笑,沿著走廊走向頭取室。走廊上鋪著看似鞋跟會往下沉的大紅色厚地毯。在行員們稱為『松之走廊』的蜿蜒長廊上,可以看到萬俵頭取穿著半正式燕尾服和亮漆皮鞋的高挑背影。頭取室在長廊盡頭最深處,在到達那裡之前,會先經過幾間幹部室和幹部專用接待室,但全都關上了厚重的門,連裡面有沒有人都感覺不出來。整條走廊安靜得令人難以相信同一棟建築物樓下正兵荒馬亂地進行著業務,淡茶色牆壁和大紅色地毯無限延伸,第一次來訪的人,往往產生錯覺,以為身陷與世隔絕的迷宮中,但是透明平板玻璃窗外加上了一層附有鐵絲網的玻璃,很快又將他們拉回了這裡是銀行的現實中。
一進入頭取室,萬俵大介就先看桌上的標示器。全都亮起了紅燈,表示專務、常務等幹部都在房間。
『所有幹部都來了。』秘書英二說。年紀輕輕才三十三歲的他,兩年前從調查部被拔擢為頭取秘書。『這是今天的預定行程。』
平常為了分秒必爭,會在電梯中先呈遞這張行程表。九點半是賀年儀式,十點到十二點是接見拜年賀客,正午到一點是幹部餐敘,一點半到兩點是商工會議所新年名片交換會,兩點半到三點半是關西銀行協會賀年會。通常會密密麻麻排到六點過後,但今天是新年第四天,所以只排到三點半。
『那麼,我上個廁所。』
如廁後,秘書速水告訴他,賀年儀式的時間到了。
由秘書課課長開路,萬俵頭取帶頭,兩位專務、四位常務緊隨在後,威武森嚴地走在『松之走廊』上,前往五樓講堂。即使是一流大學畢業後入行的幹部候補人員,剛入行時也會被派到分行,從電影院、百貨公司的收款雜務做起,為達到拉存款的恐怖業績標準而瘋狂奔走;拉完存款,又被融資搞得暈頭轉向,深怕形成呆帳,精神嚴重耗損,像賽馬般被安排參加各項嚴苛比賽。好不容易跑到總行,還得面對從莊嚴冷峻的銀行建築物氛圍中難以想像的權謀術數、險惡、派系鬥爭,唯有再次通過如此嚴苛比賽的人,才能成為『松之走廊的居民』。
五樓講堂打掃得一塵不染,正面講台上立著金屏風,左側花台上的白瓷花瓶插著五葉松,洋溢著新年的清新氣息。以不影響平常業務為原則,課長以上六十多名行員,直挺挺地站在面向講台排成三排的細長桌子前,恭候賀年儀式開始。這是存款金額八千億日圓、放款金額六千五百億日圓,總行設在神戶,分行遍及全國,從東京、大阪、名古屋到橫濱、京都、廣島、福岡共一百三十家,行員總數九千名的阪神銀行總行的賀年儀式。
走廊傳來腳步聲,萬俵頭取和緊隨在後的專務以下六名幹部,在秘書課課長的引領下走進講堂,大家立刻端正了姿勢,六名幹部分別站在講台下左右兩側,只有萬俵頭取緩緩走上了講台。一站上張立著金屏風的講台,滿頭銀髮就映在金色屏風上,從小便被訓練成頭取的凜凜氣勢震撼了行員們。
『大家新年快樂。今年經濟界的課題是如何應對資本自由化。可以預期,資本自由化後,將湧入以美國為主的歐美龐大資本。為了打造出足以與之抗衡的體質,日本產業界不得不進行合併、合作。今年起,金融界也將面臨金融重整時機的逐漸成熟,銀行本身將被迫進行體質的強化。
『為了因應這樣的需求,除了改善貸款內容、提高經營效率,將「質」向上提升外,還要將「量的擴大」當成今年的頭條口號,以存款量的飛躍性成長為目標。所以,值此新年之際,我對大家的期許是,在這一年之中,希望大家可以努力將目前的八千億日圓存款量提升到一兆日圓,而且要拿出不惜與他行爭奪優良客戶的氣魄,奪得競爭銀行私藏的優質客戶,在與競爭銀行的相對關係上會產生上下、倍數的差距。達到大幅增加存款量的目標,無疑與增進收益、強化體質有密切關聯。』
以頭取的新年致詞來說,是太過直接了,但可以感受到頭取在面臨逐漸成形的金融重整時,有無比堅決的意志,行員們都聽得神經緊繃。
新年致詞結束後,桌上倒滿了一杯杯啤酒,由帶頭專務發聲。
『為阪神銀行的發展和萬俵頭取的健康乾杯!』
大家高喊乾杯,萬俵大介也站在講台上與大家乾杯。
萬俵大介悠閒地靠在車座椅背上,車子正開往過年第四天預計返回的自家宅第。
到阪急岡本車站後,車子開始爬坡往山中行駛。正前方是綿延相連的六甲山脈,從豐富稜線延伸出來的一座座小山峰,像縐褶般柔和地層層相疊。其中一座,就是萬俵家擁有數千町步山林的天王山山峰。六甲山山頂還很明亮,但前面的天王山一帶,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了。萬俵並不清楚原本是姬路播州平野地主的祖先,當初為什麼會把阪神地區這一帶的山脈都買下來,但不管是亡父敬介或祖父龍介,都是不甘於只當個地方地主的野心家,所以聽說是為了分散第一次大戰時靠萬俵船舶賺來的巨額財富,以投資的想法買下來的。
開上天王山山麓斜坡約六丁後,是可以俯瞰大海的高丘,萬俵家就在那裡。背後是天王山,四周蒼鬱樹木圍繞,佔地面積一萬多坪,所以從外面完全看不到宅內模樣,連建築物都看不到。要到花崗岩堆砌起來的大門前,才會發現那是有人居住的宅第。
車子在門前停下來,立刻傳出威嚇般的狗吠聲,劃破了周遭寂靜的空氣。
門敞開來了。
『老爺,您回來了啊!』
管理員夫婦從門旁的夜警室出來迎接,突然背後響起颯颯風聲,小牛般大的狗兒衝過來,搖著尾巴團團圍住了下車後的大介。這三隻大丹狗是他的愛犬,有著閃爍著金色光澤的柔順毛髮,高八十公分、體重六十公斤,身軀結實,從頭頂到鼻梁的線條與眼睛,都散發出高貴的氣息,具備了萬俵家犬的風格。
從大門到玄關只要五分鐘,但大介把從門口下車走到玄關的這段路,當成了補充每天運動不足的散步。大介跟三隻愛犬走上緩緩的斜坡,中間有從後山谷溪流引來的流水,流水上搭著石橋,走上石橋,可以看到西班牙風的紅色屋頂和白塔。大介會在那裡停下腳步,回身眺望剛才走過來的方向,愛犬們也跟著蹲坐在那裡。蘆屋、岡本、御影等阪神市鎮盡收眼底,市鎮前是神戶港的遼闊大海,填海而成的灘濱臨海工業地帶突出如凸字形,工廠煙囪林立。其中東側最大的煙囪,就是長子鐵平經營的阪神特殊鋼的煙囪,今天也吐著黑煙。雖是一成不變的風景,但是大介每天早上離開宅第時和回來時,都一定會在宅內這段路的中間駐足,眺望阪神特殊鋼的煙囪。
走近玄關,除了西班牙風的洋館外,隔著亂石砌成的石牆,還可以看到茶室式建築的日本館,兩者形成明顯對比。雖是和、洋風加起來三百坪的建築,但是大介偏好洋風,幾乎都只使用洋館。突然,三隻愛犬揚塵跑了起來。
玄關的厚重大門敞開來,玄關外門廊處出現了人影,是妻子寧子和愛人相子。除了有訪客時以外,每天迎送大介的不是女傭,而是寧子和相子。兩人分別站在貼著西班牙式彩色瓷磚的寬敞門廊左右兩側,寧子穿著保守的淺紫色和服,相子穿著玫瑰色套裝,在大介走到門廊前,各自以不同的姿態和眼神迎接大介。大介的視線不會朝向任何一方,直直走向門廊。只要踏入玄關一步,萬俵大介就脫離了阪神銀行頭取這個公眾人物的立場,在與世隔絕的地方,開始另一個萬俵大介的生活。
從玄關到起居室之間,還有個寬敞的大廳,大廳兩側分別是客人專用的接待室和餐廳。地上鋪著西班牙式的雪花圖案彩色瓷磚,與灰、黑色系的銀行頭取室完全成對比,充滿鮮豔的明亮感。妻子寧子走在大介後面說:
『你今天一定很累吧,早上五點就從志摩出發了。我們中午才從容離去,所以好多了。』
回來後還沒換衣服,高高繫著腰帶的她,帶著關西腔緩緩說著。
『那就好,我是有點累了。』跟在銀行時判若兩人的大介,用解放開朗的聲音回答她,走進了起居室。
鐵製吊燈從佈滿西班牙松木粗樑的天花板垂下來,室內正面有個跟他差不多高的大壁爐。壁爐四周放著帶著粗野趣味的椅子、堅固的喬木桌子,還有織錦畫掛在牆壁上,都是祖先從西班牙用船運來的。大介從壁爐上的菸斗架拿出Dunhill的直紋菸斗,上面有一棵樹只能取得一個的年輪圖案,是大介二十多年來一直愛用的菸斗。但在每五分鐘一個行程的銀行,根本沒有時間抽菸斗。回到家,叼著愛用的菸斗,點上火時,是一天中最有解放感的時候。這時相子脫去套裝上衣,露出裡面的襯衫,指揮女傭們倒茶、察看壁爐火勢。地下有蒸氣鍋爐,其他房間都安裝了暖氣,唯獨起居室因大介個人癖好,是靠壁爐的火來取暖。調整好火勢,相子繞到大介背後,替他脫去上衣,披上新年新做的絹袍,一邊快速俐落地指揮著女傭們,一邊對他說:
『我知道今天有很多賀年聚會,不過現在要吃飯了嗎?』
相子會考量大介當天的行程採取行動。
『我想先洗個澡,泡檜木浴槽比較有年味,很久沒泡了,今天可以泡嗎?』
『可是那邊的澡堂會不會太冷了?而且今天還沒燒柴吧……』寧子說。
『不,我就知道你可能會這麼想,早就做好準備了,請吧。』
相子說完,立刻告訴女傭們老爺要入浴了。換上袍子的大介離開起居室,穿過大廳,走向日本館的澡堂。父親敬介生前住在日本館,大介夫婦住在洋館,敬介往生後,除了婚喪喜慶,幾乎不曾使用日本館。雖是利用山麓地形將渡廊做成高低形狀的考究施工,但是現在只使用客人專用的客廳、佛堂和澡堂。
一打開澡堂門,最年長的女傭立刻掀開浴槽的蓋子,讓蒸氣溫熱大約六、七坪大的澡堂,脫衣處也開著電暖爐。悠閒地泡在大檜木浴槽中,會讓人神清氣爽,尤其是像今天這麼疲憊的日子,可以徹底消除疲勞。澡堂又位於朝南的微高突出之處,所以可以盡覽宅內,白天還可以遠眺神戶海。大介想像,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興建萬俵船舶取得巨富的亡父,坐擁豪宅,從可以俯瞰大海的澡堂眺望著出入神戶灣的自家公司船舶,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樣,不禁感佩起父親的豪放。
泡完澡,回到起居室時,壁爐的火燒得很旺,已經備好了冰涼的啤酒和前菜,寧子和相子正面對面說著話。只披了件袍子的大介說:『那些照片是什麼?』
他用眼神示意放在兩人之間的照片。寧子困惑地說:『銀平的親事都還沒談妥,相子就開始安排二子的親事了……』
『哦,對象呢?』
『是東方電器岩野家的長子,這門親事好是好,可是我想還是應該依照順序,先決定銀平的親事……』寧子說。
相子打斷她說:『銀平一直不做決定,如果為了等他的回答而錯過了二子的好姻緣,那就得不償失了。何況,銀平那邊,已經從好幾門親事中篩選出了大阪重工安田先生的千金,以及京都大學世界級數學家三木教授的千金,他只要從中挑選一位就行了。他遲遲不做決定,不是因為他不願意,而是他獨特的愛找麻煩的態度而已。』
『可是他這樣拖延決定,說不定是有什麼想法……』寧子袒護銀平。
『銀平能有什麼想法呢?萬俵家的婚姻,可不同於一般家庭男女的婚姻。靠婚姻擴展裙帶關係,再仰仗裙帶力量壯大萬俵一族、萬俵企業集團,是應有的方針啊!』
『怎能那麼說呢……妳自己沒有小孩才說得出那樣的話吧?』寧子責怪她。
『不,我把二子、三子、鐵平、銀平都當成了自己的孩子。畢竟是我擔任家庭教師,傾注所有熱情教育他們,看著他們成長的。就某方面來說,或許我還比生下孩子後就把他們交給他人教養的寧子,更了解孩子們的性格呢!』相子話中充斥著對身為妻子、母親的寧子的藐視。『那麼,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吧。』她從椅子站了起來,因為今晚是妻子寧子與大介同床的日子。
註解
- 銀行頭取相當於銀行總裁。
- 法文,意思是:『小姐,今天的湯味道怎麼樣?』
- 法文,意思是:『很不錯,先生,這味道讓我想起巴黎。』
- 『俵』是用來裝穀類、芋類、木炭等的袋子。
- 專務相當於執行董事一職。
- 通產省相當於『經濟部』,大臣則相當於『部長』。
- 大藏省相當於『財政部』,主計局相當於『主計處』。
- 『綸子』是平滑、富有光澤的絹織品;『佐賀錦』是以金銀箔及多色絹絲編織而成的錦織品。『垂髮』是將頭髮從高高隆起往後梳,在後面紮成長長一條的髮型,是貴婦人的正式髮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