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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男孩 The Butcher Boy 作者:派屈克.馬克白(Patrick McCabe) 譯者:余國芳 出版:寶瓶文化公司 定價:290元 出版日期:2006/11/06
作者簡介:派屈克.馬克白 劇作家暨小說家,1955年生於愛爾蘭莫納罕郡。早期以童書寫作為主,直到1992年出版《屠夫男孩》,才正式投入成人小說的創作,並以此作奠定了他在愛爾蘭文壇的地位。馬克白的作品在濃厚的故事性之外,含有強烈的意涵與象徵,他的人物大多是社會邊緣人,例如《屠夫男孩》裡出生低下階層、受盡鄙視的方濟,或《在冥王星早餐》中那個被母親抛棄、有變裝癖的男孩。他們總是處於孤獨、悲傷的境地,但對於生命往往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幽默反應。如書評家所言,馬克白的作品「並非要我們去哀傷苦難、對命運屈膝,而是要去正視生命中的不幸。」馬克白的小說對人性的關懷深刻,他總是不限於固定的創作形式,勇於挑戰多重風格的書寫,至今作品產量雖然不超過十部,但其中所展現的文學精神以及影響力,已將他推至文壇的重量地位。他更被視為自喬伊斯、蕭伯納、葉慈、貝克特這幾位愛爾蘭文藝復興靈魂人物之後,近數十年來最能延續此一榮光的愛爾蘭文壇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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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概二三四十年前我還是個少年,住在小鎮的時候,鎮上的人都在搜捕我,因為我把紐金太太給「做」了。我躲在河邊一大球荊棘底下的一個洞裡。這是我和喬設計的一個祕密窩,任何狗東西進來都是死路一條,我們說。當然我們兩個除外。
你從洞裡往外看視野很廣,可是外面的人絕對看不到你。水草和浮木之類的東西都從暗暗的拱橋底下順水漂流。一路流向不知名的遠方。順水順風啊水草,我說。
我把鼻子杵到洞口外探探動靜,滴答──是雨水,別介意!
我不會抱怨的。我喜歡雨。雨水聲嘶啊嘶的,大地亮得好溫柔,綠色的植物幾乎在你身邊冒出嫩芽。這就是生命,我說。我坐在那兒注視葉尖的一滴水珠,它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掉下來。沒關係──我不趕時間。慢慢來水珠,我說──咱們有的是時間。
咱們有的是全世界的時間。
我聽見飛機的嗡嗡聲,遠遠的。有一次,我們站在連排屋後面的巷子裡,瞇著眼擋太陽,喬說:看見那架飛機了嗎方濟?我說看見了。遠遠的,一隻小小的銀色鳥,我想知道的是,他說,他們怎麼有辦法把一個人縮小到能夠坐進那裡面去?我說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對飛機知道的不多。
我想著站在那兒哭得眼睛都快掉出來的紐金太太。我說,現在哭有什麼用啊紐金,麻煩都是妳惹出來的,要不是妳太愛管閒事,原本一切都好得很。這是實話,我沒事幹嘛要傷害她的兒子飛利普──我喜歡他。他來學校的第一天,喬對我說,你看到那個新來的傢伙了嗎?飛利普.紐金,他的名字。喔,我說,我來了解一下。他上過私立學校,他穿著有金邊的運動上衣,胸袋上還有紋飾。他有一頂深藍色配著徽章的帽子和灰色的襪子。結論怎樣,喬說。厲害,我說,飛利普.紐金。這是飛利普.紐金,老師說,他加入我們了,飛利普一直住在倫敦,但由於他的父母生長在這個小鎮,所以現在回來定居了。現在,我要你們大家讓他有回家的感覺,好不好?他這身裝扮就像從《花花公子》(Dandy)裡走出來的溫克.瓦生(Winker Watson),只是溫克.瓦生做的盡是壞事,飛利普相反。每次看見他,他總是在石頭底下找蟲子,或是向一個拖著鼻涕的小呆瓜解說水的沸點。我和喬常常問他一些跟這所學校有關的事情。我們說:知道祕密聚會和通關密語嗎?跟我們說說那間糖果舖吧──說啊飛利普,我想他根本不知道我們在說些什麼。他最了不起的一件事就是收集漫畫書。我實在搞不懂,喬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他把所有的漫畫書整整齊齊的歸檔在襯衫盒子裡,每本書都看不見一條摺縫或是一個摺角。看起來就像是直接從書店過來的。有好些漫畫我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我們還以為對漫畫知道的夠多了呢。紐金太太說:千萬小心,一本都別弄壞啊,都是花錢買的。我們說:一定不會!──事後喬對我說:方濟,我們非把那些書弄到手不可。所以你應該說這件事的開始是他,不是我。我們討論了好久終於下定決心。
我們非要把那些書弄到手不可,就是這句話。
我們去了飛利普家辦成了一筆大買賣。
我們把他「清」得乾乾淨淨。我要坦白的承認,這原本只是一個玩笑。只要他開口,我們就會把書還他。他只要說一句:哎朋友,我想拿回那些漫畫書了,我們就會說:沒問題,飛利普。
可惜紐金太太等不及。先說離開飛利普之後,我們帶著他那堆「垃圾」回到祕密窩,一本接一本的看,笑到眼淚直流。等一下,你先聽聽這個,喬說,一隻跳蚤對另外一隻說,你看我們是用走的還是搭乘狗仔啊。他照著書上的笑話唸,害我笑個不停,笑到岔氣。笑到我用拳頭猛捶草地,喊著不要唸了喬,不要唸了啦。第二天我們都不笑了,紐金出馬了。
我遇到喬從球場過來,他對我說,小心了方濟,我們跟紐金太太開戰了。她已經去過了我們家,一定就會去找你的。果然,我在樓上床上躺著,有人敲響大門。我聽見媽在哼歌,她的拖鞋在油布上拖著。啊哈囉,紐金太太請進請進,可是紐金對哈囉請進之類的話根本沒興趣。她把漫畫書的事件一股腦的說給媽聽,我聽見媽不停說著,是是我知道當然我一定會一定會!我就等著她飛奔上樓,拎著我的耳朵,把我拽到紐金太太的面前,本來她鐵定會這麼做,要不是紐金太太扯到了豬上面來。她說,早在去英格蘭之前她就知道我們這種人了,她早該不准她的兒子跟我這種人混在一起,對這種人你能指望什麼,父親從來不在家,從早到晚泡在酒館裡,這種人跟一隻豬沒什麼兩樣。別以為我們不知道這屋子裡在搞些什麼,喔我們可是清楚得很!難怪這孩子養成這副德行,成天在鎮上闖來闖去,穿得邋裡邋遢,把孩子裝扮整齊又不花錢,神愛他,這不是他的錯,可是如果再讓我看見他靠近我們家飛利普,那麻煩就大了。那麻煩就大了,給我記住!
媽跟我站在同一邊之後,我聽見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紐金太太衝出巷子,一路叫囂著一窩子豬啊──全鎮都知道啦!
媽把我拖下樓一頓好打,她痛的程度卻遠超過我,因為她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她拋開棒子在廚房裡穩住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說著對不起。她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比我對她更重要了。她用胳臂摟著我說,都是她的精神焦慮,都是這個毛病害的。你父親和我本來不是這樣的,她說。她筆直的看著我的眼睛問,方濟──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吧?
她的意思是,你不會像爹爹那樣令我失望吧,我說不會,就算幾千幾百萬年都不會讓她失望,不管她拿木棒打我多少頓。她說她很難過打了我,從今以後只要她活著絕對不會再打我了。
她說世上的事就是這樣,總是會有一些令你失望的人。她說紐金太太剛剛來到鎮上的時候,沒有人喜歡她。我每天總會去陪陪她,她說。她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這地方太可怕了,她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小塊面紙擦著眼睛。沒有用,那面紙全碎了。
光線從窗口斜射進來,你可以聽見孩子們在外面巷子裡玩耍。他們假造了一間小店,拿小石子當錢來買各種雜貨。有肥皂粉空盒和空的豆子罐頭。不對──現在該我,有一個說。格老子.阿姆斯壯在人堆裡跑來跑去,搔著耳朵吠個不停。
我在想媽說得真對──紐金太太遇到我們的時候都是滿臉笑容,都好嗎,太太,還有小方濟,你們倆都好嗎?很難相信這些時候她真正想說的是:啊哈囉,豬太太你好啊,哪,飛利普看見了沒?──這一窩子的豬啊!
可是我和媽都不在乎,從那以後我們兩個就成了超級好友,一有機會我就會對她說,媽你要不要聽些八卦消息啊,有時候她聽,有時候她不聽,反正我照樣問。她給我做晚飯的時候也會說,方濟如果你有了愛人,會跟她說真心話吧?你永遠都別讓她失望啊!
我說我會的媽,她說我知道你會兒子,然後我們倆就坐在那裡,一坐坐上好幾個鐘頭,有時候只是盯著壁爐框子看,那兒從來沒生過火,媽懶得弄,我又不知道該怎麼生火。我說生火幹嘛,坐在那兒盯著灰燼不也挺好的。
我不知道是哪天的夜裡,大概是鎮上贏了獎盃的那一晚,爹爹名正言順的往外跑,最後是鐵路局裡的一個人把他帶回來丟在門口。我站在樓梯間,只聽得到含糊的嘟囔和銅板掉落地板的聲音。我正要回房的時候,聽見什麼東西砸破了,我不清楚是什麼,好像是玻璃。然後就聽見爹爹大罵這個鎮和鎮上的每一個人,他說當年要不是碰上了艾迪.卡弗特(譯註:Albert Eddie Calvert,60年代知名爵士樂手),他鐵定成為一號大人物,這鎮上還有誰會碰上艾迪.卡弗特啊,有誰知道艾迪.卡弗特是誰啊?有誰?他說,有誰?他對著媽大吼:妳聽見我在跟妳說話嗎?
她肯定是沒說話,因為他立刻開始演說了,說他父親在他七歲的時候就離開了他們,說沒有一個人了解他,他說她對他的音樂早就沒有了興趣,她不欣賞他的音樂又不是他的錯,她本來就是這副德行,瘋瘋癲癲就像瘋子馬濟那一家子,從結婚那天起她就無所事事,從來沒做過半點活,從來沒為他做過一頓飯,他幹嘛不往酒館跑?
又有瓦罐之類的東西破了,媽在哭:不要怪我,是你不敢面對自己,機會都被你喝酒喝跑了!
就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我只是站在那裡聽著,感覺上我好像應該下樓,可是現在下樓又有什麼用呢,不必了,是吧?我沒下樓,決定就是這樣。我試著用心去聽新城路上來往的車輛,我對自己說:廚房裡聽不到聲音了,想必已經沒事了。
事情並没有結束。我沒用心聽那些來往的車輛時,又聽到了他的聲音:上帝詛咒啊,我居然會在那個該死的日子看上妳!
第二天,因為鎮上贏了獎盃我們提早放學,媽在後門看見我顯得很慌張,胡亂的說了些笑話。她從窗口取下小錢包說,哪,方濟,這兒是六分錢──你為什麼不去瑪莉的糖果舖買一把什錦娃娃糖吃?媽,我說,我不想買什錦糖,我想買兩根閃光棒和一支杏仁棒,可以嗎?當然可以,她說。去吧去吧,她的臉又紅又熱還有斑點,就好像一直彎腰坐著烤火似的,只是根本沒有火。真可惜瑪莉的糖果舖沒開門,我只好回來告訴媽。我想問看還能不能保留這六分錢。可是我開門的時候門打不開。我敲窗子,只聽見塞子嘶嘶嘶的響。媽一定上樓了,我吹著口哨手裡轉著那六分錢,心想著,不知道能不能買到閃光棒,要不然六粒止咳黑太妃也行。接著我聽見卡啦嗒一聲,我想還是從窗戶進去看一看的好,我想或許是格老子.阿姆斯壯或者是哪個人又在偷香腸。我進入了廚房,只見媽一個人站在那兒,一張椅子側在餐桌上,怎麼回事啊媽,我說,垂著晃來晃去的是爹爹的保險絲管,她不回答我的問話,只是站在那兒剪她的指甲,像要說什麼卻又不說了。我告訴她瑪莉的舖子沒開門,我可不可以保留這六分錢啊,她說可以,唷嗬!我說著立刻衝向隔壁的小店去買六粒喉糖,可是到了那裡,我說請給我兩根閃光棒和一支杏仁棒。我回家的時候媽整個人彎在椅子上,挨著已經熄滅的爐火,一時間我還以為她冷得在發抖,她卻抬起頭看著我說:你知道嗎方濟,你剛出生的時候才只有五磅重。
這件事過去後不久,媽就被送進了「保養廠」。她那時對我說:我現在要去鎮上,方濟,我得去為你阿樂叔叔的聖誕餐會準備餐點了。好啊我說,我待在家看電視,她出去了,我沒注意時間過了多久,直到聽見康諾立太太跟爹爹和另外幾個女人在門口,她說媽在魚具行的窗口足足站了兩個鐘頭,包包擱在地上,一罐豆子罐頭滾到小路邊。爹爹滿臉通紅,那些女人說她們要去找一件女用睡袍的時候,他的臉更紅,康諾立太太說,沒關係班尼,我會處理的,她像個母親似的拍拍他的肩膀,然後裙子一撈唱著歌上樓了。
他走進廚房,我聽見他縮在外套底下大口的灌著威士忌,他像是在等人家拿擴音器喊,不許動!站在原地!把威士忌好好的放下來,不許耍任何花招!又有幾個女人走了進來,站在爐火邊上小小聲的說著話。我看見康諾立太太上上下下的拉著家居服的拉鍊,樣子真可怕,可是我都不在乎。帶他們去密蘇里吧!約翰.韋恩(John Wayne)說,嘿呀!一陣隆隆的馬蹄聲他走了。她們待在這裡東拉西扯的聊了一會兒,說些自以為爹爹會感興趣的話題,關於鎮上的樂隊啦,政府把國家給毀了啦,可是他的興趣不大,只是不停的點著頭,不管她們說什麼他都在點頭。就算她們騙他說賴弗瑞太太的女兒在球場上被狼群吃了,好可怕啊,他照樣會點頭不誤的說是,的確可怕。
康諾立太太說我得走了,我把他的晚飯都熱在爐子上了,男人啊你要是不照顧好他們哪成啊。哎哎,她們邊說邊推她,妳說些什麼話,至少妳那口子還肯吃,我們家那個啊,我給他他還不吃呢。喔這些男人,可惡哦,人世間最最可惡的人了。約翰.韋恩留下的只剩一陣塵煙,沙漠裡坑坑巴巴的都是馬蹄印。我去辦一點事,爹爹說,你應該沒事了,他遞給我兩個先令。他走了,去辦他的事去了,塔兒酒吧的大事。我對媽媽的情況完全不清楚,是喬慢慢說給我聽的。我聽康諾立太太說壞了,什麼壞了啊,喬,我說。喔,這時候就該把你送進「保養廠」了,喬告訴我說,這時候大卡車就會來把你拖走。這倒好我想著,媽穿著外套在大街上被拖著走。那是誰啊,他們說。啊,那是布萊迪太太,他們把她送進「保養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