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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性 Middlesex 作者:傑佛瑞‧尤金尼德斯(Jeffrey Eugenides) 譯者:景翔 出版:時報出版公司 定價:380元 出版日期:2006年10月16日
作者簡介:傑佛瑞‧尤金尼德斯(Jeffrey Eugenides) 生於美國底特律,袓父母為從小亞細亞來的希臘移民,母親也是外國移民的後裔。史丹佛大學英文碩士,1993年出版小說處女作《黑色青春日記》(Virgin Suicide),書一上市即佳評如潮。該書獲得1993年懷汀獎,及同年美國藝術協會年度風雲書,並由美國名導演柯波拉之女Sofia Coppola改拍成電影《死亡日記》。2002年出版的《中性》是尤金尼德斯的第二本小說作品,這本以希臘移民的三代人為背景的故事,與尤金尼德斯自身的經驗十分相似。本書獲得2003年普立茲小說獎,並為《紐約時報》暢銷書及年度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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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媒
世界上的人聽到這個故事之後,我大概會成為歷史上最有名的陰陽人。在我之前還有過其他這樣的人。艾麗辛娜‧巴賓在變成艾伯之前,曾在法國的一所女子寄宿學校就讀。她留下一本自傳,是米榭爾‧傅科在法國公共衛生部的檔案室裡發現的。(她那本結束於她自殺前不久的回憶錄讓人讀來很不滿意。我就是在幾年前看完之後,才想到要自己寫一本。)葛利普‧戈德利赫,生於一七九八年,一直到三十三歲以前,都是以瑪麗‧羅辛的身分活著。有一天,瑪麗因為腹痛去看醫生。那位醫生檢查是否有疝氣,卻發現有睪丸在腹腔裡。從此瑪麗改穿男裝,更名為葛利普,周遊歐洲,把自己展示給醫界人士而發了大財。
在醫生的立場來看,我的狀況比葛利普更好得多,到了胎兒的荷爾蒙影響到腦部化學作用和組織結構的程度。我有的是一個男性的頭腦。可是當成女孩來教養長大。若是你想要進行實驗以測定先天與後天相關影響的話,大概找不到比我這一生更好的了。將近三十年前,我在醫院裡時,路思醫生給我做了好多的測驗,包括貝登視覺記憶測驗,和班德爾視力運動性完形測驗。也測量了我的語言智商和其他一大堆別的。路思甚至還分析了我的寫作風格,要看我是以直接的男性方式,還是迂迴的女性方式來書寫。
我只知道:儘管我的頭腦受到雄性激素的影響,但在我要說的故事裡,卻有種天生性的迂迴,任何一個和基因有關的歷史都一樣。我是一個時代性句子中的最後一個子句。而那個長句開始於很早之前,用的是另一種語言,你得從開頭讀起,才能讀到最後,也就是我的誕生。
所以現在,既然已經生下來了,我就得將影片倒轉回去,因此我的粉紅毯子飛走了,我的搖籃溜過地板,我的臍帶重新連接上,而我哭喊出聲,被吸回我母親的兩腿之間。她又挺了個大肚子。然後再退回一點,一根銀湯匙停止晃動,一支體溫計放回絲絨盒裡。蘇聯的人造衛星循著火箭的軌跡退回到發射台上,而小兒麻痺症蔓延各地。一閃而過的畫面裡,我父親是個二十歲的豎笛演奏者,對著電話筒吹奏一首阿提‧蕭的曲子。然後是他在教堂裡,八歲的時候,因為蠟燭的價錢而大為憤慨。接下來是我祖父一九三一年在一台收銀機前把他的第一張美金鈔票打開。然後我們完全離開了美國;我們在大海之中,配樂因為倒轉的關係聽來很奇怪。一艘輪船出現,甲板上一條救生艇在奇怪地搖晃著;然後輪船停泊在港口,船尾在前,我們又上到了陸地,這時電影膠卷從捲軸上脫下,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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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二年夏末,我的祖母黛絲荻蒙娜.史蒂芬尼德在預測的不是生育,而是死亡,尤其是她自己的死期。她在那個位於小亞細亞奧林帕斯山山坡上的養蠶室裡,心跳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一下。這種感覺很清楚明白:她感到她的心跳停止,整個糾結成一團。然後,就在她緊張得僵直時,她的心又開始跳動,撞擊著她的肋骨。她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叫。她養的那兩萬條對人類情緒極其敏感的蠶,都停止吐絲結繭。我的祖母在暗淡的光線下細瞇起眼睛,低頭看到她袍子的前胸在很明顯地抖動著,在那一瞬間,她了解到自己內心的反亂,黛絲荻蒙娜從此終其一生成為一個囚困在健康軀體內的病人。然而,儘管她的心情已經平靜,卻無法相信自己能撐得下去,就走出了養蠶室,想看她其實還有五十八年都不會離開的那個世界最後一眼。
景色非常之美。在一千呎深的下方,是古老的鄂圖曼帝國首都布爾沙,像一塊雙陸棋盤伸展在山谷的綠氈上。屋瓦如紅寶石鑲在如鑽的白牆上,到處有蘇丹的陵寢,像閃亮的籌碼般突起。在一九二二年的當時,來往的汽車還不會壅塞住街道。運送滑雪者上山吊椅的纜索還沒有切割進山上的松林裡。冶金和紡織的工廠還沒有包圍這個城市,讓空中瀰漫著煙塵。布爾沙──至少從一千呎的高處──看來和過去六百年來差不多,是一座聖城,土耳其的史前墳場和絲綢交易中心,安靜而傾斜的街道邊滿是回教寺院的尖塔和絲柏樹。綠色清真寺的磚瓦因為年代久遠而變成了藍色,但改變的也不過如此。然而,從遠處冷眼旁觀的黛絲荻蒙娜‧史蒂芬尼德低頭望著這方棋盤,卻看到了對弈者沒有見到的東西。
如果以心理分析來看我祖母的心悸:那些都是悲傷的表現。她的雙親都已過世──在最近一次和土耳其之間的戰爭中遭到殺害。希臘軍隊在協約國的鼓勵下,於一九一九年入侵土耳其西部,要求歸還在小亞細亞的古希臘領土。我祖母所住的村子在俾斯尼奧斯,那裡的人在和祖國分離,居住在山上多年之後,進入了Megale Idea──「大理想」的安全保護之下,作著一個大希臘的美夢。目前是希臘軍隊占領了布爾沙,一面希臘的國旗飄揚在前鄂圖曼帝國的皇宮上。土耳其人和他們的領袖凱末爾7退到東部的安哥拉。這是在小亞細亞的希臘人有生以來第一次脫離了土耳其人的統治。這些被回教徒蔑稱為「異教狗」的人不必再受到不准穿著色彩鮮艷服裝,不准騎馬或不准用馬鞍等等的禁制。不會再像過去幾百年來一樣,每年有土耳其的軍官到村子裡來,把強壯的男丁拉伕到土耳其禁衛軍去當兵。現在,村子裡的男人把絲拿到布爾沙去賣的時候,他們是自由的希臘人,在一個自由的希臘城市裡。
但是哀悼雙親的黛絲荻蒙娜仍然受困於過去,所以她站在山上,俯看那座解放後的城市,覺得自己受到不能像別人一樣快樂的欺騙。多年之後,在她寡居的歲月裡,花了十年的時間躺在床上一心求死,才終於同意說半個世紀前在兩次戰爭之中的那兩年,是她一生中唯一的好日子;可是到那時候,她認得的人全都死了,她只能對著電視機說這句話。
那一個鐘點裡,大部分的時間黛絲荻蒙娜一直盡量不去理會那不吉的預感,埋頭在養蠶室裡工作。她從屋子的後門出來,穿過氣味香甜的葡萄樹,再走過墊高的院子,進入斜屋頂的低矮小屋。屋子裡刺鼻的蟲子味道她並不在乎,養蠶室是我祖母私人的,發著惡臭的綠洲,在她四周,漫天蓋地的全是軟軟的白蠶,攀附在一綑綑的桑樹枝葉上。黛絲荻蒙娜看著牠們吐絲結繭,牠們的頭旋轉著,好像隨音樂起舞。她這麼看著時,就忘了外在的世界,那些變化和騷動,那些可怕的新音樂(過一下就會唱了起來)。卻能聽見她的母親,尤芙洛絲妮‧史蒂芬尼德多年前就在這間養蠶室裡向她說養蠶的祕訣──「要有好的絲,妳就一定得保持純潔。」她總對女兒說,「蠶什麼都知道。從絲就可以看出有人心裡在怎麼想。」──等等這類的話,尤芙洛絲妮還舉出實例──「瑪麗亞‧蒲洛絲,那個人盡可夫的女人,妳看過她的蠶繭嗎?有一個男人就有一塊污跡。妳下回注意看。」──當時黛絲荻蒙娜只有十一二歲,每個字都相信,現在她已經是個二十一歲的女人了,仍然沒有辦法完全不相信她母親那些有道德教育意義的故事,隨時都在檢查蠶繭上有沒有她不純潔的痕跡(想想她作過的那些夢!)。她也在找其他的問題,因為她母親也說過蠶對歷史性的災禍也會有所反應。在每次大屠殺之後,即使是遠在五十哩外的小村子裡,蠶絲也會變得血紅──「我就看過牠們像耶穌基督的腳一樣流血。」又是尤芙洛絲妮的話,而她的女兒,在多年之後,又想了起來,在微弱的光線裡細瞇起兩眼,要看有沒有哪個繭變成了紅色。她拉出一個大托盤來搖一搖;把一個個的繭挑出來;而就在那一剎那,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停了,糾結成一團,開始從體內向她撞擊。她丟下了托盤,看到她的袍子因為體內的力量而鼓動,了解到她的心自有主張,她無力控制,其實,在其他任何事情上,她也都無力控制。
因此我的yia yia在承受她第一次想像中的疾病侵襲下,站在那裡俯瞰布爾沙,好像她可能會看到什麼東西能證實她那看不見的恐懼。然後那個東西以聲音的形式從屋子裡傳來:她的弟弟,伊留瑟里奧斯(「拉夫提」)‧史蒂芬尼德,開始唱歌,唱的是發音很爛,毫無意義的英文:
「每天早上,每天晚上,我們都開心。」拉夫提唱道,他像每天下午差不多這個時候一樣地站在他們臥室裡的鏡子前,把一片賽璐珞的硬領裝在新的白襯衫上,把一坨髮蠟(聞起來有萊姆果的味道)擠在手心裡,抹在他新剪成范倫鐵諾型的頭髮上。繼續唱道:「同時,在早晚之間,我們都開心。」這些歌詞對他來說也不具任何意義,可是有那個旋律就夠了。讓拉夫提能感受到爵士樂時代流行的事物:加琴酒的雞尾酒和賣香菸的女郎;讓他得意地將頭髮向後梳得油光水滑……而在外面院子裡的黛絲荻蒙娜聽到這個歌聲卻有不一樣的反應。對她來說,這首歌只讓她想到她弟弟下山進城裡去的那種聲名狼藉的酒吧,那些雜亂如窟穴的地方,在那裡播放遊民音樂8和美國音樂,還有放蕩的女人在唱歌……拉夫提穿上細條花紋的新西裝,摺好一條和他紅色領帶相配,插在胸前袋裡的紅手巾,……她覺得身體裡怪怪的,尤其是胃裡,複雜的情感在翻攪:悲傷、憤怒,還有一種她說不出是什麼,卻痛得最厲害的感覺。「房租還沒付啊,寶貝,我們也沒車,」拉夫提用我後來遺傳到的甜美男高音輕柔地唱著;而在歌聲之外,黛絲荻蒙娜又聽到了她母親的聲音,尤芙洛絲妮‧史蒂芬尼德在她因槍傷而死前的最後遺言,「照顧好拉夫提,答應我,給他找個太太!」……而黛絲荻蒙娜流著淚回答道:「我答應!我一定做到!」……這些聲音同時在黛絲荻蒙娜的頭腦裡響起,她穿過院子,走進屋裡。她經過正燒著晚餐(一人份的)小廚房,直接走進她和她弟弟同住的臥室裡。他還在唱著──「沒多少錢,啊!可是寶貝,」──戴好袖扣,分好頭髮;然後他抬起眼來,看到了他姊姊──「我們多」──現在變成最弱音──「開心」──沒聲音了。
一時之間,鏡子裡映照著他們的兩張臉。早在配上不合嘴的假牙和自己想出來的久病之前,我祖母在二十一歲時是個美人。她一頭黑髮編成辮子盤在頭上,用手巾包住。那兩條辮子不是像小女孩那樣細細的小辮子,而是粗大的女人的辮子,帶著一股天生的力量,像是海狸的尾巴。歲月、季節和名稱不同的氣候都編進了髮辮裡,等到晚上她解開時,頭髮會落到腰際。現在,如果你看到的話,也有黑色的緞帶緊緊綁在辮子上,使髮辮看來更神氣,只不過很少有人看到。能讓大家看到的是黛絲荻蒙娜的臉:她那雙悲傷的大眼睛,蒼白如燭光的膚色。我也該以我曾經身為一個平胸女孩的痛苦提一下黛絲荻蒙娜豐滿的身材。她的肉體始終讓她感到尷尬,總是在她不肯認可的地方凸顯出來,在教堂裡跪著的時候,在院子裡拍打毯子的時候,在桃樹下摘果子的時候,黛絲荻蒙娜那身單調乏味的衣裳總遮不住她女性的特質。在她擺動的身體之上,用大手巾包著的臉卻始終像是獨立開來,有些反感地看她的胸部和臀部想做什麼好事。
伊留瑟里奧斯要高一點,也瘦一點。在那時候拍的照片裡,他看起來很像是他所崇拜的下層社會的人,那些雅典或君士坦丁堡海邊酒吧裡常見,留著小鬍子的盜賊和賭徒。他的鼻子是鷹鉤鼻,兩眼犀利,整張臉給人的印象就像老鷹。不過,他笑起來的時候,你就能看到他眼睛裡的柔情,讓人很清楚地知道拉夫提其實不是個壞蛋,而是小康之家的父母嬌縱下會讀書的兒子。
一九二二年那個夏日午後,黛絲荻蒙娜沒有在看她弟弟的臉,而是把她的眼光移到西裝上衣、油亮的頭髮和細條紋的長褲上,一面想弄清楚過去幾個月來,他到底是怎麼了。
拉夫提比黛絲荻蒙娜小一歲,而她常常想著沒有他的那十二個月,她是怎麼活過來的。因為就她記憶所及,他就一直在那張隔在他們兩張床中間的羊毛毯的另外一邊。他在那kelimi(毛毯)後面表演手影戲,把他的兩手化作聰明而駝背的卡拉吉歐喜斯那個總能智取土耳其人的角色。他在黑暗中會吟詩和唱歌,而她之所以討厭他這種新的美國音樂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只唱給他自己聽。黛絲荻蒙娜一向很愛她的弟弟,只有在山上長大的姊姊才那樣愛弟弟:他是她所有的樂趣所在,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和可以談心的知己,是和她一起發現捷徑和修道士小室的人。從很早開始,她對拉夫提所有的感情純粹得讓她有時會忘了他們是兩個人。小時候,他們一起由形成階地的山坡往下爬,就像隻四條腿,兩個頭的怪物。她已經習慣於他們像連體嬰似的影子落在黃昏中的白色房屋上,而每次看到她單獨的身影時,就覺得好像切掉了一半。
戰後的和平時期似乎改變了一切,拉夫提利用了這份新的自由。在過去的一個月裡,他到布爾沙去了有十七次。其中有三次在奧汗蘇丹清真寺對面的蠶繭旅舍過夜。有天早上,他出門時穿著靴子,長統襪,短褲,還有背心,第二天晚上回來的時候,卻是一身細條紋花的西裝,領口圍了條絲巾,像個歌劇演員似的,頭上還戴了頂黑禮帽。另外還有別的變化,他開始自修法文,用的是一本杏子色的會話小冊。學了一些裝模作樣的動作表情,比方說把兩手插在口袋裡,把零錢弄得叮噹響,或是脫帽打招呼。黛絲荻蒙娜洗衣服的時候,在拉夫提的口袋裡發現一些紙片,上面寫滿了計算的數字。他的衣服聞起來有麝香味和菸味,還有種甜甜的味道。
現在,在鏡子裡,他們兩人的臉掩飾不了他們漸行漸遠的事實。而我的祖母,天生的憂鬱剛剛才爆發成心裡的雷鳴,望著她那原先就像自己影子一樣的弟弟,覺得好像少掉了些什麼東西。
「你這樣打扮起來,要到哪裡去?」
「妳想我會去哪裡?到城裡,去賣蠶繭。」
「你昨天才去過。」
「現在正是旺季。」
拉夫提用一把玳瑁梳子把頭髮分到右邊,在一綹不聽話的鬈髮上加了點髮蠟。
黛絲荻蒙娜靠近了一點,拿起髮蠟來聞了一下。那不是他衣服上的味道。「你到那裡還做些什麼別的事?」
「沒有啊。」
「你有時在那裡過夜。」
「路太遠了,等我走到那裡的時候,天都晚了。」
「你在那些酒吧裡都抽些什麼菸?」
「水菸筒裡有什麼就抽什麼。多問是不禮貌的。」
「要是爹媽知道你這樣抽菸喝酒的話……」她沒有說完。
「他們不會知道,是吧?」拉夫提說:「所以我沒問題。」他那輕快的語氣並不很有說服力。拉夫提一副好像已經從父母雙亡的打擊中恢復了的樣子,可是黛絲荻蒙娜卻看穿了他。她對她弟弟冷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伸出拳頭。拉夫提一面照著鏡子,一面本能地也握起拳來。他們數著,「一、二、三……出拳!」
「石頭砸剪刀,我贏了,」黛絲荻蒙娜說:「所以告訴我吧。」
「告訴妳什麼?」
「告訴我在布爾沙有什麼那麼有意思?」
拉夫提又把他的頭髮梳到前面,然後往左邊分,他把頭轉前轉後地照著鏡子,「分哪邊比較好看?左邊還是右邊?」
「讓我看看。」黛絲荻蒙娜把手優雅地伸向拉夫提的頭髮──一陣亂揉。
「嗨!」
「你到布爾沙去做什麼?」
「別管我。」
「告訴我。」
「妳想知道嗎?」拉夫提說,對他姊姊生起氣來。「妳認為我想要什麼?」他用壓抑太久而爆發出來的力量說道:「我想要個女人。」
黛絲荻蒙娜抱緊肚子,拍著心口,往後退了兩步,在那個有利地位重新打量她的弟弟。黛絲荻蒙娜從來沒想過眼睛和眉毛和她長得一樣,就睡在她旁邊床上的拉夫提,竟然會有這樣的慾望。儘管實際上已經成熟,對黛絲荻蒙娜來說,她的肉體仍然是個陌生人。夜裡,在他們的臥室裡,她看過她熟睡的弟弟緊壓著他的床墊,好像在生氣似的。小時候她也碰到過他在養蠶室裡,天真地靠在一根木頭柱子上磨蹭。可是這些她都從來沒當回事。「你在幹什麼?」她當時問過,八九歲的拉夫提抱著柱子,兩個膝蓋上下動著,他用穩定而決斷的語氣回答道:「我想要有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妳知道的,」──哼著,喘著,動著兩膝──「那種感覺。」
可是她並不知道。多年之後,黛絲荻蒙娜在切黃瓜的時候,靠在廚房的桌角上,不知不覺地,用力往前靠了一點,之後發現她自己每天都站在那個位置上,桌角卡在她兩腿之間。現在,在準備她弟弟的晚餐時,她有時還是會重溫她和飯桌的交往情形,可是她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是她的肉體在做那件事,就像每個地方的肉體那樣狡猾而沉默。
她弟弟到城裡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顯然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和他的肉體有充分的溝通。他的身心合一,想的是一件事,只有一個目標,而黛絲荻蒙娜卻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讀不出來那是個什麼念頭。她只知道那和她無關。
這讓她生氣,我猜也讓她有點嫉妒。她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嗎?他們不是一向彼此無話不談的嗎?難道她不是像他們的母親那樣什麼都替他做到了,燒飯、縫衣,還做家事嗎?難道不是她一個人獨力養蠶,好讓他這個聰明的小弟弟能到教士那裡去學古希臘文嗎?不也就是她說:「你去念書,我來養蠶,你只要到市場去賣蠶繭就好了。」而等到他在城裡流連忘返的時候,她有沒有抱怨過呢?她有沒有提過那些紙片,或是他紅紅的眼睛,或是他衣服上那些麝香的味道呢?黛絲荻蒙娜懷疑她那作白日夢的弟弟成了個抽大麻的人。只要有音樂的地方,就總會有大麻菸。拉夫提是用這唯一的方法來應付父母雙亡的事,讓自己消失在大麻的煙雲之中,一面聽著那世界上最悲傷不過的音樂。黛絲荻蒙娜很了解這一切,所以她什麼話也不說。可是她現在看到她弟弟想用一種她再也想不到的辦法去逃避他的悲傷,她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你想要個女人?」黛絲荻蒙娜用不敢置信的聲音問道:「什麼樣的女人?一個土耳其的女人?」
拉夫提沒有說話。在他剛才衝口而出地說了那句話之後,又開始梳起頭髮來。
「也許你要的是個妓女,對不對?你以為我不曉得那一類的壞女人,那些舞女?我才曉得呢,我沒那麼蠢。你喜歡一個胖女人在你面前抖她的肚皮?肚臍眼裡還嵌著塊寶石?你要這種女人?我告訴你,你知道那些土耳其女人為什麼要把臉遮起來嗎?你以為那是宗教的關係?不是的,是因為否則誰看到她們都會受不了!」
現在她大叫起來,「不要臉啊,伊留瑟里奧斯!你是怎麼了?你為什麼不找個村子裡的女孩子呢?」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正用刷子在刷上衣的拉夫提讓他姊姊注意到一件她忽略的事。「也許妳沒注意到,」他說:「可是這個村子裡一個女孩子也沒有。」
這一點,事實上還真可以這麼說。俾斯尼奧斯從來就不是個大村子,可是在一九二二年,卻比以前都小得多。一九一三年葡萄根瘤蚜的蟲害毀了作物之後,村人就開始遷離,巴爾幹戰爭期間,人口持續外流。拉夫提和黛絲荻蒙娜的表姊蘇美莉娜去了美國,現在住在一個叫底特律的地方。俾斯尼奧斯依山而建,不是那種在懸崖峭壁邊上的危險地方。而是一群很雅致,或至少很和諧的紅屋頂黃泥牆的房子。最豪華的房子有兩幢,都有小陽台,被伸到外面街上的大凸窗包住。最窮苦的房子倒是很多,通常是連廚房在一起的一間房。然後還有些像黛絲荻蒙娜和拉夫提的房子,有一個塞了很多東西的客廳,兩間臥室,一個廚房,還有一個在後院裡裝了歐式馬桶的廁所。俾斯尼奧斯沒有店鋪,沒有郵局或銀行,只有一所教堂和一家小餐館。要買東西得去布爾沙,先要走一段路,再坐馬拉的公車。
一九二二年,村子裡住著近一百個人。只有一小半是女人,四十七個女人裡,有二十一個是老太太,另外二十個是中年的太太們,三個年輕的媽媽,各有一個還在襁褓裡的女兒。一個是他的姊姊,剩下還有兩個能娶的女孩子。黛絲荻蒙娜趕緊提了出來。
「你說一個女孩子也沒有是什麼意思?露西麗‧卡芙卡拉絲呢?她就是個好女孩。還有維多莉亞‧帕帕絲呢?」
「露西麗一身怪味道,」拉夫提很講道理地回答道:「她大概一年才洗一次澡,只有生日那天吧。維多莉亞的鬍子比我的還長,我可不想和老婆共用一把剃刀。」說完之後,他把衣刷放下,穿上了上裝。「不用等我。」他說著走出了臥室。
「走吧!」黛絲荻蒙娜在他後面叫道:「看我會不會在乎。只要記住,等你那土耳其的老婆拿掉面紗的時候,可別跑回村子裡來。」
可是拉夫提已經走掉了,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黛絲荻蒙娜感到那神祕的毒素又在她血裡冒了起來,她沒有理會,「我不喜歡一個人吃飯。」她也不是對著什麼人地叫著。
山谷裡吹來的風變大了,像每個下午一樣。風吹進了開著的窗子,吹動了她希望櫃門上的門鎖,而她父親的那串舊煩惱珠就放在櫃頂上。黛絲荻蒙娜把那串珠子拿下來,開始一顆顆地由指間撥過去,完全像她父親、祖父、曾祖父的做法一樣,以這種家傳的方式來準確地表達具體化而全然的煩惱。在珠子碰撞在一起時,黛絲荻蒙娜就將自己完全交付給那些珠子。上帝到底是怎麼回事?祂為什麼帶走了她的父母,把她留下來為她弟弟煩惱?她該拿他怎麼辦?「抽菸、喝酒,現在更糟糕了!他做這些蠢事的錢從哪裡來?是我的蠶繭那裡來的!」每一顆珠子從她指間滑過,就是把一個怨恨記錄下來再丟了開去。有著悲傷的雙眼,以及一張被迫成熟得太快的面孔的黛絲荻蒙娜用珠子來數她的煩惱,就像在她之前和之後,所有史蒂芬尼德家的男人一樣(如果我也算上的話,一直傳到我這裡)。
她走到窗前,把頭伸了出去,聽到風在松林和白樺樹中颯颯作響。她繼續數著她的煩惱珠,然後一點一點地,那些珠子發生了作用。她覺得好過多了。她決定繼續過她的日子。拉夫提今晚不會回來。誰在乎呢?反正,有誰需要他?他永遠不回來的話,她還輕鬆得多。可是她答應過她母親要注意他不會得什麼丟臉的病,或者,更糟的是,跟個土耳其的女孩子私奔。珠子繼續往下掉,一顆又一顆,滑過黛絲荻蒙娜的兩手。可是她不再計數她的痛苦,現在那些珠子讓她想起藏在她父親舊書桌裡一本雜誌中的圖片,一顆珠子是一個髮型,另一顆珠子是一件綢襯裙,接下來那顆是件黑色的胸罩。我的祖母開始做媒。
這時候,拉夫提背了一袋蠶繭,正在下山。等到了城裡,他先走過卡帕里,再在波沙索卡轉彎,不久就經過拱門,進了柯札罕的大院子,在那裡面,藍綠色的噴泉四周,有好幾百個高及腰部硬硬的袋子,全裝滿了蠶繭。到處擠滿了人,不是在買,就是在賣,從早上十點開市的鐘響之後,他們一直大聲叫嚷,聲音都沙啞了。「價錢好!東西好!」拉夫提由那些袋子中間狹窄的通道擠過去,抱著他自己的袋子。他對這份家傳的生意毫無興趣,也不像他姊姊那樣光靠摸摸聞聞就能決定蠶繭的好壞。他之所以把蠶繭拿到市場來,唯一的原因就是女人不許做生意。挑伕的推擠和要閃躲袋子都讓他緊張。他想只要所有人都靜止一下,大家站定在那裡欣賞暮色中閃亮的蠶繭,不知會多好;可是當然從來也沒人這樣做。他們不停地叫嚷,彼此把蠶繭送到對方的面前,說謊騙人,討價還價。拉夫提的父親很喜歡柯札罕的市集,可是這種商人的血統並沒傳給他兒子。
在近門廊的地方,拉夫提看到一個他認得的商人。他把袋子打開,那個商人伸手到底下掏出一個蠶繭來。他把蠶繭在一碗水裡浸了下,然後仔細看過,再到一杯酒裡浸了一下。
「我是要用來紡經絲的,這些蠶繭不夠結實。」
拉夫提不相信這話。黛絲荻蒙娜的蠶絲一向是最好的。他知道自己該大聲叫罵,裝出受到冒犯的模樣,假裝要拿去賣給別人。可是他來得太晚了,收市的鐘就快響起。他父親以前一直告誡他不要等下午才把蠶繭拿來,因為那樣你得折價出售。拉夫提的皮膚在新西裝下感到刺痛,他希望趕快把交易做完。他充滿了困窘的感覺:為人類感到困窘,這麼貪財,這麼愛騙人。他毫不抗議地接受了那個人開的價,一等生意成交,就匆匆地走出了柯札罕,去做他進城來真正要做的事。
事情並不像黛絲荻蒙娜所想的那樣。注意看了:拉夫提把禮帽歪戴在頭上,走下布爾沙斜坡似的街道。不過他在經過一個咖啡亭時,並沒有進去。老闆叫了他,可是拉夫提只揮了揮手。到了下一條街,他經過一扇窗子,在百葉窗後面有女子的聲音在叫他,可是他沒有理會,沿著彎曲的街道經過賣水果的和餐廳,最後到了另外一條街上,並進了一所教堂。說得更清楚點:那以前是座清真寺,拆掉了尖塔,用灰泥抹上原來寫著可蘭經的牆,用來畫上基督教的聖像,而教堂裡面現在也還在畫這些聖像。拉夫提拿了個銅板給賣蠟燭的老太婆,點了一支蠟燭,直直地插進沙裡。他在後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像後來我母親為我受孕的事祈求指引一樣,拉夫提‧史蒂芬尼德,我的舅公(還有其他身分)抬頭望著天花板上還沒畫完的主耶穌像。他的禱告由他從小就學會的字句開始:Kyrie eleison, Kyrie eleison(上主,求垂憐),我不配來到的寶座前,可是禱詞很快就轉了方向,變得很個人化,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這很不自然……然後變得有點責怪的意味說:是把我造成這樣的,我並沒要求去想那種事……但最後又有點可憐地說:給我力量吧,主耶穌基督,不要讓我這樣,要是她知道了的話……兩眼緊閉,兩手捏捲著禮帽的帽沿,這些禱詞隨著繚繞的香煙飄向正在畫著的耶穌基督。
他祈禱了五分鐘,然後走了出去,把帽子戴回頭上,撥弄著口袋裡的零錢。他爬回斜斜的街上,這一回(他心裡的負擔卸下了)進了他剛才走下去時所拒絕的所有地方。他走進亭子去喝杯咖啡,抽根菸,進了家小酒館去喝一杯茴香酒,賭雙陸的客人們叫道:「嗨,范倫鐵諾,賭一把如何?」他讓自己給哄得參加賭局,只下一注,結果輸了,只好再加倍翻本。(黛絲荻蒙娜在拉夫提褲袋裡發現的那些計算數字就是賭債。)夜越來越深,茴香酒不停地送來,樂隊來了,開始演奏,他們彈奏關於性慾、死亡、監獄以及街頭生活的歌曲,「海岸邊的菸窟,我天天都去。」拉夫提跟著唱道:「每個亮麗的清晨,趕走我的憂鬱;我遇見兩個風塵女子,坐在沙灘上,兩個可憐的傢伙暈淘淘,看來可真棒。」同時,水菸筒裡也裝上了菸。等到了半夜,拉夫提又漂回到街上。
一條往下走的小弄堂,拐個彎,到了底,一扇門開了。一張臉笑著,叫他進去。接下來拉夫提就發現自己和三名希臘士兵坐在一張大沙發上,看著對面兩張沙發上所坐的七個搽了香水的豐滿女子。(一架留聲機在放著到處都聽得到的熱門歌曲:「每天早上,每天晚上……」)現在他完全忘了不久前的祈禱,因為鴇母說:「有你中意的嗎?寶貝?」時,拉夫提的視線滑過那金髮藍眼的高加索女子,那別有暗示意味地咬著顆桃子的美國女子,還有蓄著劉海的蒙古女子;他的視線一路看過去,最後落在沙發盡頭一個靜坐著的女子身上,那是一個眼光悲傷,皮膚很好,梳著黑色辮子的女孩。(「每把刀都配得到鞘。」鴇母用土耳其語說,所有的妓女都笑了起來。)拉夫提沒有意識到自己注意力是怎麼作用的,站起身來,拉平了上裝,朝他所選的人伸出手來……等到她帶他上樓的時候,他頭腦裡才有個聲音指出這個女孩子的模樣正好是……她的側影恰好像……可是他們這時已經進了那個有骯髒床單、血紅色油燈和玫瑰水與臭腳味的房間。陶醉在他年輕感覺之中的拉夫提沒有注意到那女孩子脫去衣服之後越來越像。他的兩眼望著那對大大的乳房,纖細的腰,頭髮散披到毫無防備的尾椎骨;可是拉夫提並沒有聯想起來。那女子給他裝了筒菸。不久他就迷迷糊糊地,不再聽見他頭腦裡的那個聲音。在大麻所造成的柔美夢境中,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又和什麼人在一起。那個妓女的肢體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的,有幾次他叫了個名字,可是當時他已經迷糊得沒有注意。一直到後來,那個女孩送他出門的時候,才讓他回到現實。「對了,我的名字叫艾瑞妮。我們這裡沒有叫黛絲荻蒙娜的。」
第二天早上,他在蠶繭旅舍裡醒來,充滿了自責。他出了城,爬上山回到俾斯尼奧斯,他(空的)口袋裏沒有聲音,既宿醉又有點發熱,拉夫提告訴自己說他姊姊是對的;是到他結婚的時候了。他要娶露西麗,或是維多莉亞。他會生兒育女,不再下山到布爾沙去,然後他會一點一點地改變;他會變老,而他現在所感到的一切都會淡入回憶,然後什麼都沒有了。他點了點頭;把禮帽戴正。
而在俾斯尼奧斯,黛絲荻蒙娜正在教兩個新手最後的課程。拉夫提還在蠶繭旅舍呼呼大睡的時候,她把露西麗‧卡芙卡拉絲和維多莉亞‧帕帕絲請到了家裡來。那兩個女孩的年紀都比黛絲荻蒙娜小,仍然住在她們父母的家裡。她們把黛絲荻蒙娜看做是她自己房子的女主人,羨慕她的美貌,滿懷傾慕地看著她,因為她的眷顧而受寵若驚,也向她傾吐心事;而在她開始對她們的外貌提出忠告時,都專注地傾聽。她告訴露西麗要經常洗澡,建議她用醋搽在腋下當防汗劑。她讓維多莉亞去找一個專門清除多餘毛髮的土耳其女人。在接下去的那個禮拜裡,黛絲荻蒙娜把她從唯一一本她看過的女性雜誌裡所學到的一切都傾囊相授。那其實是一本破舊的型錄,題名《巴黎內衣時尚》。這本型錄原先是她父親的,內有三十二頁照片,照片裡的模特兒穿著胸罩、束腹、吊襪帶和絲襪。她父親以前會在晚上大家都睡了之後再把型錄從他書桌最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來,現在黛絲荻蒙娜則私下研究這本型錄,記下那些照片的內容,好讓她之後能加以重現。
她關照露西麗和維多莉亞每天下午過來,她們走進屋子,照她所說的扭腰擺臀,經過拉夫提喜歡在那裡看書的葡萄園。她們每次換穿不同的衣服,也變化她們的髮型,走路的姿勢,珠寶首飾,還有舉止儀態。在黛絲荻蒙娜的指導下,那兩個平淡無奇的女孩子化身成不同的女子,各有其獨特的笑聲,特有的寶石,愛哼唱的歌曲。兩個禮拜之後,有天下午,黛絲荻蒙娜走到外面的葡萄園裡,問她弟弟:「你在這裡做什麼?你為什麼不下山到布爾沙去?我以為你現在總該找到一個好土耳其女孩結婚了。還是說她們都和維多莉亞一樣長了鬍子?」
「妳會提起這話也真有意思,」拉夫提說:「妳有沒有注意到?維琪的鬍子不見了。妳知道嗎?」──他微笑著站了起來──「就連露西麗也沒那股味道了,她每次來,我都聞到花香。」(他當然是在說謊,兩個女孩子的外表和味道都和以前一樣對他毫無吸引力。他的熱誠只是表示他屈服於不可避免的命運:安排好的婚事,成家,生子──那場徹底的大災難。)他走到黛絲荻蒙娜的身邊。「妳說得對,」他說:「世界上最美的女孩子就在這個村子裡。」
她靦腆地正視著他:「真的嗎?」
「有時在你眼前的反而不會注意。」
他們站在那裡,彼此互望著對方,黛絲荻蒙娜的胃裡又感到怪怪的起來。為了說明這種感覺,我得說另外一個故事。一九六八年性科學研究協會的年會上(那年是在墨西哥的馬薩特蘭城很多頗具暗示性的彩罐之間舉行的),路思博士以主席身分致詞時,介紹了所謂「動情感覺」的概念。這個名詞本身毫無意義;路思編造出這個名詞來避免詞源學上的牽扯。不過,動情感覺的狀態卻是眾所周知的。指涉的是兩個人類交往時最初的狂熱,會造成頭暈眼花,得意洋洋,胸口發癢,以及想抓住愛人的頭髮爬上陽台去的衝動。動情感覺指的是最初像嗑了藥般的快樂床上時光,你會像隻發情的小狗似地把你的愛人嗅上好幾個鐘點。(路思說這種感覺最多可以維持到兩年。)古人會說黛絲荻蒙娜的感覺是愛神的傑作。現代專家的意見卻認為是腦部的化學作用和進化的關係。然而,我仍然必須堅持:對黛絲荻蒙娜而言,動情感覺就像是一個暖暖的湖水從她的腹部一直漲上她的胸膛。就像一種一百八十度的薄荷綠芬蘭烈酒似地漫開來,而由她脖子上兩個腺體的作用,使她滿臉燒燙。然後那股暖意有了其他的想法,開始轉向像黛絲荻蒙娜這樣的女孩子絕不會容許去到的那些地方,因此她轉開了眼光,走到窗前,把那個動情感覺丟在腦後,而由山谷裡吹來的微風讓她冷靜下來。「我會去和那個女孩的父母談談,」她盡量學她母親的口氣說道:「然後你得去求婚。」
第二天晚上,月亮像後來的土耳其國旗圖案一樣,是彎新月。在山下的布爾沙城裡,希臘軍隊搶奪食物,飲酒狂歡,又朝一座清真寺開槍。在安哥拉,凱末爾在報上發布消息說他要在千卡亞主持一個茶會,其實是動身到他在野地裡的指揮部去,他和手下喝了他在戰事結束前最後的一次烈酒。在夜色的掩護下,土耳其的軍隊沒有像大家預期的那樣開往北方的艾斯基瑟希,而是移向南方防禦堅強的阿夫永。艾斯基瑟希的土耳其軍隊點上大量營火來誇張他們的軍力,一支牽制用的小部隊往北佯攻向布爾沙。在這些部署之中,拉夫提‧史蒂芬尼德帶著兩束花,走出了他家的大門,開始走向維多莉亞‧帕帕絲所住的房子。
這是一件可比生死交關的大事,俾斯尼奧斯村裡近百位居民都聽說了拉夫提要來的事,那些老寡婦,已婚的婦人和年輕的母親,還有那些老男人,都在等著看他會選哪個女孩子。因為人口太少,傳承的求婚儀式已經近乎絕跡了。這種缺少浪漫可能的狀況造成了惡性循環。沒人可以愛:沒了愛。沒有愛:沒有孩子。沒有孩子:沒人可以愛。
維多莉亞‧帕帕絲站在半明半暗處,她身上的影子完全像《巴黎內衣時尚》第八頁的照片。黛絲荻蒙娜(身兼造型師、舞台監督和導演三職)把維多莉亞的頭髮盤起來,讓小小髮捲落在前額上,警告她把嫌大的鼻子隱在暗處。維多莉亞搽了香水,脫了毛,抹上保濕潤膚的面霜,眼睛周圍還塗上黛粉,讓拉夫提看她。她感到他目光的熾熱,聽到他沉重的呼吸。也聽到他兩次開口想說話──由乾乾的喉嚨裡發出小小的沙啞聲音──然後她聽到他的腳向她走來,於是轉過身去,做出黛絲荻蒙娜教她的表情;可是她太專注於把她的嘴唇噘得像那個法國內衣模特兒,而沒有發現腳步聲不是接近而是後退;她轉頭看見拉夫提‧史蒂芬尼德,村裡唯一的單身漢,已經跑掉了……
……這時候,在家裡,黛絲荻蒙娜打開了她的希望櫃。她伸手進去,取出了她自己的緊身褡。那是多年前她母親給她在新婚之夜用的,當時對她說:「我希望妳將來會用上。」現在,在臥室的鏡子前面,黛絲荻蒙娜把這件奇怪而複雜的衣物貼靠在身上。她脫去長襪和灰色的內褲。脫掉了她高腰的裙子和高領的短袖長衣。她解開包頭的手帕,拆散她的辮子,讓頭髮披在她赤裸的肩上。那件緊身褡是用白緞子做的。在穿上的時候,黛絲荻蒙娜覺得好像她是在給自己做繭,等著變形。
可是等她再照鏡子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沒有用的。她永遠嫁不出去。拉夫提今晚會選好新娘回來,然後他會把她帶回家來和他們住在一起。黛絲荻蒙娜會守在她原來的地方,數著她的珠子,變得比她現在已經感覺到的更為衰老。有隻狗在嗥叫。村子裡有什麼人踢到了一捆柴火,發出咒罵。而我祖母默默地哭泣,因為她後半輩子都會在數著永遠不會消失的煩惱……
……就在這時候,露西麗‧卡芙卡拉絲正完全照教給她的樣子站在半明半暗處,戴著一頂綴著玻璃櫻桃的白帽子,裸露的肩膀上披了方小披肩,一件袒胸露肩的鮮綠色禮服,還穿了雙高跟鞋,因此她不敢動彈,怕會摔跤。她肥胖的母親搖搖擺擺地進來,咧開嘴笑著叫道:「他來了!連一分鐘都沒法和維多莉亞在一起!」……
……他已經聞到了醋的味道。拉夫提才剛走進卡芙卡拉絲家低矮的大門。露西麗的父親歡迎他來訪,然後說:「我們不吵你們兩個了,讓你們熟識一下。」做父母的走了出去。房間裡很暗。拉夫提轉過身來……又失手掉了一束花。
黛絲荻蒙娜沒有想到的是:她的弟弟也細看過《巴黎內衣時尚》。事實上,他從滿十二歲開始就一直看到他十四歲,那時候他發現了真正的寶藏:十張明信片大小的照片,藏在一個舊皮箱裡,照片上是「莎敏,歡樂宮的女孩」,一個表情無聊,曲線玲瓏的二十五歲女子,在一個後宮似的布景中有繸子的枕頭上擺出各式各樣的姿勢。在盥洗用品袋裡找到她,就像擦了盞有精靈的神燈。在一蓬閃亮的金粉中,她盤旋而起:全身上下只穿了一雙天方夜譚裡的拖鞋和腰間一條腰帶(鎂光一閃);慵懶地躺在一張虎皮上,撫弄一把彎刀(鎂光一閃);透過格子窗的光裡,在大理石的土耳其式浴缸中出浴。這十張深咖啡色的照片使拉夫提開始對城市著迷。可是他始終沒有忘記他在《巴黎內衣時尚》裡的初戀,他能隨心所欲地把她們召到他的想像之中。當他看到維多莉亞‧帕帕絲看來像第八頁,真正讓拉夫提如受重擊的是她和他少年理想之間的差距。他試著想像自己和維多莉亞結婚,和她生活在一起,但每個來到他腦子裡的意象都在中間有一大片空洞,少了他更愛,也比別人都更了解的那個人。所以他逃離了維多莉亞‧帕帕絲,到另外一條街上,只發現露西麗‧卡芙卡拉絲同樣令人失望地沒法比得上第二十二頁……
……現在事情發生了。黛絲荻蒙娜哭著脫掉了緊身褡,重新摺好,放回希望櫃裡。她撲倒在床上,拉夫提的床,繼續哭著。枕頭聞起來有他萊姆髮蠟的味道,她吸著氣味,哭著……
……最後她由於哭泣的鎮靜作用而睡著了。她夢到近來常有的夢境。在夢裡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她和拉夫提又成了孩子(不過他們有成人的身體)。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不過現在是他們父母的床)。他們在睡夢中挪動肢體(他們挪動的感覺非常舒服,而那張床是濕的)……黛絲荻蒙娜像平常一樣在這時候醒了過來。她的胃裡覺得怪怪的,一直到很深的底下,而她幾乎能說得出那是種什麼感覺……
……現在我坐在椅子上,想著E.O.威爾森的想法。那是愛情還是生育?是機會還是命運?是犯罪還是自然的力量?也許是基因裡有特別的什麼,造成了某種特性,可以說明黛絲荻蒙娜的眼淚和拉夫提對妓女的品味;不是喜歡,不是感情上的同情;只是有需要讓這個新的東西進入世界,因而有心裡那欺瞞的遊戲。可是我無法解釋,就像黛絲荻蒙娜或拉夫提一樣,像我們任何一個人一樣,在墜入情網時,無法將荷爾蒙引起的和那種至美的感覺分開來,也許是我執著於出於利他主義的神的旨意,要讓種族延續下去;我說不清楚。我試著在我思想中回溯到有基因理論之前,那時候還不是大家都習慣於把每件事都說受「基因造成的。」那時候沒有我們現在的自由,卻更自由得多,黛絲荻蒙娜一點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沒有把自己想像成一組巨大的電腦符碼,全由一和○所組成,無盡的序號,每一個其中都可能有瑕疵。現在我們知道我們隨身帶著自己的地圖。就算我們站在街角,也能測知我們的命運。會給我們臉上帶來我們父母有過的皺紋和老人斑。讓我們發覺特異體質,可以辨識的家族特徵。基因潛藏得深到能控制我們眼部的肌肉,使得一對姊妹有相同的霎眼方式,而雙胞胎的兄弟會一起流口水。我感覺到自己在焦慮中有時會像我哥哥一樣玩著我鼻子的軟骨,我們的喉嚨構造相同,會發出同樣的音調和分貝。而這點可以反推回過去,所以在我說話時,也是黛絲荻蒙娜在說話,是她現在在寫著這些字句。黛絲荻蒙娜完全不知道她體內的大軍,執行著上百萬個命令,也不知道其中有一個士兵抗命,開了小差……
……就像拉夫提從露西麗‧卡芙卡拉絲那裡逃回他姊姊身邊。她在繫好裙子的時候聽到他急促的腳步聲。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換上笑臉,看他走進門來。
「哎,你選了哪一個?」
拉夫提沒有說話,只打量著他姊姊,他這輩子都和她住在同一間臥室裡,當然看得出她哭過了。她的頭髮披散著,遮沒了大半個臉,但那雙望著他的眼睛裡卻充滿了感情。「兩個都沒選。」他說。
黛絲荻蒙娜聽了這話,感到無比的快樂。可是她說:「你搞什麼呀?你一定得選一個。」
「那兩個女孩子看來就像兩個婊子。」
「拉夫提!」
「是真的。」
「你不想娶她們?」
「不想。」
「你一定要,」她伸出拳頭,「要是我贏了,你就娶露西麗。」
從來就抗拒不了打賭的拉夫提也握起了拳頭。「一、二、三……出拳!」
「布包石頭,」拉夫提說:「我贏了。」
「再來,」黛絲荻蒙娜說:「這回,要是我贏了,你娶維琪。一、二、三……」
「剪刀剪破布。我又贏了,維琪再見。」
「那你娶誰呢?」
「我不知道,」──拉過她的手來,低頭看著她,「娶妳怎麼樣?」
「可惜我是你姊姊。」
「妳不光是我姊姊,妳也是我三等親的表姊,三等親的表兄弟姊妹可以結婚。」
「你瘋了,拉夫提。」
「這樣方便得多,我們不必重換房間。」
是開玩笑但也不是開玩笑,黛絲荻蒙娜和拉夫提擁抱在一起。起先只是很規矩地擁抱著,但十秒鐘之後,擁抱開始變了;手放的某些位置和手指的撫摸都不像只是手足之情,而這些都自有含義,在那寂靜的房間裡宣示著一個全新的訊息。拉夫提開始帶著黛絲荻蒙娜翩翩起舞,歐洲式的;帶她舞到外面,經過院子,一直跳到養蠶室,再回到葡萄樹下,她笑著,用手捂住嘴。「你舞跳得真好,表弟。」她說。而她的心又猛跳了一下,讓她以為她會當場死在拉夫提懷裡,可是她當然沒死;他們繼續跳舞。我們不要忘了他們跳舞的地方,是在俾斯尼奧斯,那個山上的村子裡表兄妹有時會結婚,而所有的人多少都有點親戚關係;所以他們跳舞時,彼此抱得更緊了些,不再開玩笑,然後只是一起跳著舞,就像一男一女,在寂寞和迫切需要的情況下,有時會跳的那樣。
而在這中間,在任何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或做出任何決定之前(在後來大火為他們做出決定之前),就在那時候,在跳舞跳到一半的時候,他們聽到遠方的炮聲,往下張望著看見在火光中,希臘軍隊全面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