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
以賈平凹生長於斯的故鄉棣花街為原型,生動地表現了中國社會的歷史轉型給農村帶來的震蕩和變化。小說採取瘋子引生的視角來敘述。清風街有兩家大戶:白家和夏家,白家早已衰敗,因此夏家家族的變遷成了清風街、陝西乃至中國農村的象征。作品以細膩平實的語言,採用密實的流年式書寫方式,集中表現了改革開放年代鄉村的價值觀念,以及人際關系的深刻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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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 作者:賈平凹 出版:麥田出版 定價:420元 出版日期:2006年10月9日
作者簡介:賈平凹 原名賈平娃,1952年出生於中國陝西南部的丹鳳縣棣花村。現為西安市文聯專職作家。賈平凹曾獲得全國文學獎三次、美國美孚飛馬文學獎、法國費米那文學獎和法蘭西文學藝術榮譽獎。其作品曾翻譯為英、法、德、俄、日、韓、越等二十幾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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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說,我最喜歡的女人還是白雪。
喜歡白雪的男人在清風街很多,都是些狼,眼珠子發綠,我就一直在暗中監視著。誰一旦給白雪送了髮卡,一個梨子,說太多的奉承,或者背過了白雪又說她的不是,我就會用刀子割掉他家柿樹上的一圈兒皮,讓樹慢慢枯死。這些白雪都不知道。她還在村裏的時候,常去包谷地裏給豬剜草,她一走,我光了腳就踩進她的腳窩子裏,腳窩子一直到包穀地深處,在那裏有一泡尿,我會呆呆地站上多久,回頭能發現腳窩子裏都長滿了蒲公英。她家屋後的茅廁邊有棵桑樹,我每在黃昏天爬上去瞧院裏動靜,她的娘以為我偷桑椹,用屎塗了樹身,但我還是能爬上去的。我就是為了能見到她,有一次從樹上掉下來跌破了頭。清風街的人都說我是為吃嘴摔瘋了,我沒瘋,他們只知道吃嘴,哪里曉得我有我的惦記。窯場的三踅端了碗蹴在碌碡上吃面,一邊吃一邊說:清風街上的女人數白雪長得稀,要是還在舊社會,我當了土匪會搶她的!他這話我不愛聽,走過去,抓一把土撒在他的碗裏,我們就打起來。我打不過三踅,他把我的飯吃了,還要砸我的碗,旁邊人勸架,說甭打引生啦,明日讓引生賠你個鍋盔,拿手還比劃了一個大圓。三踅收了拳腳,罵罵咧咧回去了,他一走,我倒埋怨勸架人:為啥給他比劃那麼大個鍋盔?他吃他娘的×去!旁邊人說:你這引生,真個是瘋子!
我不是瘋子。我用一撮雞毛粘了顴骨上的血口子在街上走,趙宏聲在大清堂藥鋪裏對我喊:「引生,急啥哩?」我說:「急屁哩。」趙宏聲說:「信封上插雞毛是急信,你臉上粘雞毛沒急事?進來照照鏡子看你那熊模樣!」趙宏聲帽盔柿子大個腦袋,卻是清風街上的能人,研製出了名藥大清膏。藥鋪裏那個穿衣鏡就是白雪她娘用膏藥貼好了偏頭痛後謝贈的。我進了藥鋪照鏡子,鏡子裏就有了一個我。再照,裏邊又有了白雪。我能在這塊鏡子裏看見白雪,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這秘密我不給任何人說。天很熱,天再熱我有祛熱的辦法,就是把唾沫蘸在乳頭上,我也不告訴他趙宏聲。趙宏聲赤著上身給慢結巴武林用磁片放眉心的血,武林害頭疼,眉心被推得一片紅,磁片割了一下,血流出來,黑的像是醬油。趙宏聲說:「你汗手不要摸鏡!」一隻蒼蠅就落在鏡上,趕也趕不走。我說:「宏聲你把你家的蒼蠅領走麼!」趙宏聲說:「引生,你能認出那蒼蠅是公的還是母的?」我說:「女的。」趙宏聲說:「為啥?」我說:「女的愛漂亮才來照鏡哩。」武林高興了,說:「啊都,都,都說引生是瘋子,引生不,不,不瘋,瘋麼!」我懶得和武林說話,我瞧不起他,才要呸他一口,夏天智夾著紅紙上了藥鋪門的臺階,我就坐到屋角不動了。
夏天智還是端著那個白銅水煙袋,進來坐下,呼嚕呼嚕先吸了一鍋兒,才讓趙宏聲給他寫門聯。趙宏聲立即取筆拿墨給他寫了,說:「我是聽說夏風在省城結婚了,還想著幾時上門給你老賀喜呀!明日待客著好,應該在老家待客,平日都是你給大家行情,這回該輪到給你熱鬧熱鬧了!」夏天智說:「這就算我來請過你嘍!」趙宏聲說:「這聯寫得怎樣?」夏天智說:「墨好!給戲樓上也寫一副。」趙宏聲說:「還要唱大戲呀?!」夏天智說:「縣劇團來助興的。」武林手舞足蹈起來。武林手舞足蹈了才能把話說出來,但說了上半句,下半句又口吃了,夏天智就讓他不急,慢慢說。武林的意思終於說明白了,他是要勒著夏天智出水,夏天智爽快地掏了二十元,武林就跑去街上買酒了。趙宏聲寫完了對聯,拿過水煙袋也要吸,吸一口,竟把煙水吸到嘴裏,苦得就吐,樂得夏天智笑了幾聲。趙宏聲就開始說奉承話,說清風街過去現在的大戶就只有夏家和白家,夏家和白家再成了親家,大鵬展翅,把半個天光要罩啦!夏天智說:「胡說的,家窩子大就吃人呀?!」趙宏聲便嘿嘿地笑,說:「靠德望,四叔的德望高。我就說啦,君亭之所以當了村主任,他憑的還不是夏家老輩人的德望?」夏天智說:「這我得告訴你,君亭一上來,用的可都是外姓人啊!」我咳嗽了一下。
夏天智沒有看我。他不理會我就不理會吧,我咳出一口痰往門外唾。武林提了一瓶酒來,笑呵呵地說:「四叔,叔,縣劇團演戲,戲哩,白雪演演,不演?」夏天智說:「她不演。」趙宏聲說:「清風街上還沒誰家過事演大戲的。」夏天智說:「這是村上定的,待客也只是趁機挑了這個日子。」就站起身,跺了跺腳面上的土,出了鋪門往街上去了。
夏天智一走,武林拿牙把酒瓶蓋咬開了,招呼我也過去喝。我不喝。趙宏聲說:「四叔一來你咋撮口了?」我說:「我舌頭短。」武林卻問趙宏聲:「明日我,我,我去呀,不去?」趙宏聲說:「你們是一個村裏的,你能不去?」武林說:「啊我沒,沒沒,錢上,上禮呀!」趙宏聲說:「你也沒力氣啦?!」他們喝他們的酒,我啃我的指甲,我說:「夏風伴了哪裏的女人,從省城帶回來的?」趙宏聲說:「你裝糊塗!」我說:「我真不知道?」趙宏聲說:「人是歸類的,清風街上除了白雪,夏風還能看上誰?」我腦子裏嗡的一下,滿空裏都是火星子在閃。我說:「白雪結了婚?白雪和誰結婚啦?」藥鋪門外的街道往起翹,翹得像一堵牆,雞呀貓呀的在牆上跑,趙宏聲捏著酒盅喝酒,嘴突然大得像個盆子,他說:「你咋啦,引生,你咋啦?」我死狼聲地喊:「這不可能!不可能!」哇地就哭起來。清風街人都怕我哭的,我一哭嘴臉要烏青,牙關緊咬,倒在地上就得氣死了。我當時就倒在地上,閉住了氣,趙宏聲忙過來掐我人中,說:「爺,小爺,我膽小,你別嚇我!」武林卻說:「啊咱們沒沒,沒打,打他,是他他,他,死的!」拉了我的腿往藥鋪門外拖。我哽了哽氣,緩醒了,一腳踹在武林的卵子上,他一個趔趄,我便奪過酒瓶,哐嚓摔在地上。武林撲過來要打我,我說:「你過來,你狗日的過來!」武林就沒敢過來,舉著的手落下去,撿了那個瓶子底,瓶子底裏還有一點酒,他咂一口,說:「啊,啊,我惹你?你,你,你是瘋子,不,不惹,啊惹!」又咂一口。
我回到家裏使勁地哭,哭得咯了血。院子裏有一個捶布石,提了拳頭就打,打得捶布石都軟了,像是棉花包,一疙瘩面。我說:老天!咋不來一場地震哩?震得山搖地動了,誰救白雪哩,夏風是不會救的,救白雪的只有我!如果大家都是乞丐那多好,成乞丐了,夏風還會愛待白雪嗎?我會愛的,討來一個饃饃了,我不吃,全讓白雪吃!哎嗨,白雪呀白雪,你為啥臉上不突然生出個疤呢?瘸了一條腿呢?那就能看出夏風是真心待你好呀還是我真心待你好?!一股風咚地把門吹開,一片子爛報紙就飛進來貼在牆上。這是我爹的靈魂又回來了。我一有事,我爹的靈魂就回來了。但我這陣恨我爹,他當村幹部當得好好的偏就短命死了,他要是還活著,肯定有媒人攛掇我和白雪的姻緣的。恨過了爹我就恨夏風,多大的人物,既然已經走出了清風街,在省城裏有事業,哪里尋不下個女人,一碗紅燒肉端著吃了,還再把饃饃揣走?我的心刀剜著疼,張嘴一吐吐出一節東西來,我以為我的腸子斷了,低頭一看,是一條蛔蟲。我又恨起白雪了,我說,白雪白雪,這不公平麼,人家夏風什麼樣的衣服沒有,你仍然要給袍子,我引生是光膀子冷得打顫哩,你就不肯給我件褂子?!
那天下午,我見誰恨誰,一顆牙就掉了下來。牙掉在塵土裏,我說:牙呢,我的牙呢?撿起來種到院牆角。種一顆麥粒能長出一株麥苗,我發誓這顆牙種下了一定要長出一株帶著刺的樹的,也毒咒了他夏風的婚姻不得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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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上午,我去了一趟戲樓。戲臺上有人爬高上低地還在裝燈擺佈景,臺子下已經很多婆娘們拿著條凳占地方了,吵吵嚷嚷,聽不清誰和誰都在說啥,有小兒就尿下了,尿水像蛇一樣突然從條凳竄出來。書正的媳婦把柴火爐子搬在場邊要賣炒粉,火一時吹不起,黑煙冒著。趙宏聲猴一樣爬梯子往戲樓兩邊的柱子上貼對聯,對聯紙褪色,染得他顴骨都是紅的。
把穩著梯子的是啞巴,還有文成站在遠處瞅對聯的高低,念道:名場利場無非戲場做出潑天富貴,冷藥熱藥總是妙藥醫不盡遍地炎涼。說:「宏聲叔,你這是賀婚喜哩還是給你做廣告哩?」趙宏聲說:「話多!」屋簷裏飛出個蝙蝠,趙宏聲一驚,梯子晃動,人沒跌下來,糨糊罐裏的糨糊淋了啞巴一頭。啞巴仍扶著梯子,哇哇地叫,示意我過去幫忙。我才不幫忙的,手癢得還想打哩!場北頭的麥秸堆下一頭豬瞪我,我就向豬走去踢它一腳。沒想這呆貨是個圖舒服的,腳一踢在它的奶上,它就以為我逗它而趴下了。我呸了一口,不再理它,一股風就架著我往麥秸堆上去,又落下來,輕得像飄了一張葉子。
我現在給你說清風街。我們清風街是州河邊上最出名的老街。這戲樓是老樓,樓上有三個字:秦鏡樓。戲樓東挨著的魁星閣,鎏金的圓頂是已經壞了,但翹簷和閣窗還完整。我爹曾說過,就是有這個魁星閣,清風街出了兩個大學生。一個是白雪同父異母的大哥,如今在新疆工作,幾年前回來過一次,給人說新疆冷,冬天在野外不能小便,一小便尿就成了冰棍,能把身子撐住了。另一個就是夏風。夏風畢業後留在省城,有一筆好寫,常有文章在報紙上登著。夏天智還在清風街小學當校長的時候,隔三岔五,穿得整整齊齊的,端著個白銅水煙袋去鄉政府翻報紙,查看有沒有兒子的文章。如果有了,他就對著太陽耀,這張報紙要裝到身上好多天。後來是別人一經發現什麼報上有了夏風的文章,就會拿來找夏天智,勒索著酒喝。夏天智是有錢的,但他從來身上只帶五十元,一張幣放在鞋墊子下,就買了酒招呼人在家裏喝。收拾桌子去,切幾個碟子啊!他這話是給夏風他娘說的,四嬸就在八仙桌上擺出一碟涼調的豆腐,一碟油潑的酸菜,還有一碟辣子和鹽。辣子和鹽也算是菜,四碟菜。夏天智說:「雞呢,雞呢嗎?!」四嬸再擺上一碟。一般人家吃喝是不上桌子,是四碟菜;夏天智講究,要多一碟蒸全雞。但這雞是木頭刻的,可以看,不能吃。
魁星閣底層是大暢屋,沒壘隔牆,很多年月都圈著中街組的牛。現在沒牛了,門口掛了個文化站的牌子,其實是除了幾本如何養貂,如何種花椒和退耕還林的有關政策的小冊子外,只有一盒象棋,再就是麻將,時常有人在裏邊打牌。
趙宏聲從梯子上下來,想和我說話,風繞著他起旋兒,他說這是邪氣,使勁地撲朔頭髮。我說扶著這風剛才我上到了麥秸堆上。趙宏聲說:「上去了?啊,你好好養病。」我說我真的上去了,麥秸堆上有個鳥窩。文成搭了梯子就爬上麥秸堆,果然從上面扔下來個鳥窩。眾人說:「咦?!」趙宏聲還是推著我到了文化站門口,問我要不要在後心處貼一張膏藥?他說:「不收錢。」我說我真的上去了,他不再理我,探頭往文化站屋裏看。裏邊有人說:「是不是麼餅,我眼睛不行啦。」趙宏聲說:「你再打一天看啥全是黑的!」牌桌上有夏雨和會計李上善,兩人為一個麼餅吵鬧。原來夏雨單釣麼餅,將手中的麼餅壓在額頭上,額頭上就顯出一個麼圓形圖案,上善暗示大家都不打出麼餅,等黃了局攤牌,三個人手裏卻多餘著一個麼餅,夏雨就躁了。趙宏聲說:「你家正忙著,你也打牌?」夏雨說:「我來借桌子板凳的,刁空摸兩圈。」起身要走。一人說:「急啥的?你哥娶媳婦你積極!」一個說:「嫂子的勾蛋子,小叔子一半子麼!」這時候,門口有人說話:「來時我還說這一身衣服髒哩,到這兒了倒覺得乾淨!」我一回頭,是幾個劇團人。其中一個老女演員說:「你一到鄉下都英俊了!」那人是齒齒牙,微笑了一下,嘴沒有多咧,說:「這麼還有文化站?」老女演員說:「清風街出了個夏風,能沒文化站?」一直站在牌桌後頭看熱鬧的狗剩往門口看了看,彎著腰就出來。狗剩是五十多歲的人,黑瘦得像個鬼,他把頭伸到老女演員面前,突然說:「你是《拾玉鐲》?」老女演員愣了一下,就明白了,笑著點了點頭。狗剩說:「我的碕呀,你咋老成這熊樣啦?!」老女演員變了臉。狗剩要和她握手,她把手塞到口袋裏。
事後我聽說啦,三十年前縣劇團來清風街演了一場《拾玉鐲》,拾玉鐲的那個姑娘就是這老女人演的,狗剩愛上了那姑娘,晚上行房就讓媳婦說她是那姑娘,惹得媳婦差點和他鬧離婚。狗剩讓名角生了氣,上善出來忙解釋狗剩沒有惡意,只是不會說話,抬腳把狗剩踢走了。
名角是演《拾玉鐲》成名角的,她也就一輩子隻演《拾玉鐲》。她的情緒沒有緩過來,中午吃飯前的時候說胃疼,要回去。清風街之所以同意包場戲,就是沖著幾個名角,這下要砸鍋呀,夏天智就讓趙宏聲針灸治胃病,老女演員說不用,還要回去。白雪就老師長老師短地懇求,還將夏天智畫的秦腔臉譜拿出來,其中一張就是專門畫她的裝扮的,老女演員才說:「我真的老了?」白雪說:「你沒老!」老女演員說:「人咋能不老呢,我是老了。」白雪說:「人老了藝術不老啊!」老女演員說:「那好吧,我不走了,但晚上取消《拾玉鐲》,我只來段清唱。」
我本來是不去夏家湊熱鬧的,上善硬拉著我去,我才去的。白雪穿了雙瘦皮鞋,把腳收得緊緊的,真好看。中星他爹信佛,給我說過菩薩走路是一步一生蓮的,我看見白雪走過來走過去,也是一溜兒一溜兒的花。趙宏聲問我看啥哩,頭老不抬,發癡眼兒?他鬼得很,知道我的心思,可我不敢瞅白雪的臉,我還不能瞅她的腳嗎?我轉了身,對著院子裏的花壇,花壇上種著月季,花紅豔豔的。趙宏聲說:「你今日可別多喝酒!」我拿手去掐月季葉,葉子顫了一下,我知道葉子疼哩,就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