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蘇偉貞
在悼亡中尋找出口
時間:2006年6月24日
作者:蘇惠昭
小說家蘇偉貞很輕,整個身體縮在寬大的衣衫裡,一張臉彷如冰凍在一種遺世的專心致志中,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以致經常被突如其來的干擾所驚嚇。
有一次蘇偉貞的先生張德模,就問正專心於胡思亂想的她「妳到底在嚇什麼?」,當時她正在炒菜。
「我不是嚇到。」蘇偉貞努力解釋她的「關閉」狀態,最後總是在夾纏不清中棄守,退回她周圍天生一層透明防護罩,然後在世故、瑣碎皆無法入侵的封閉人生中,以小說的形式不斷與自我交談。
2003年8月,蘇偉貞先生被驗出食道癌四期緊急住院,隔年2月,離開了人世。罹患攝護腺癌過世的前《紐約時報》書評版主編卜若雅曾說:「只有堅持一種風格,才不致因被疾病貶抑、變形,而失去對自己的愛。」但蘇偉貞和張德模這對夫妻不需要向卜若雅學習,他倆的風格渾然天成,醫院視之為「一對怪異的夫妻」,還有惡毒的評語上身如「怨恨二人組」。其實,面對張德模這樣從頭到尾不掉一滴淚、不喊一聲痛、不說一句感傷話的強悍病人,蘇偉貞認為他需要的是一位強悍的醫生,所以她不能不挺身「攻擊」醫生的軟弱與想像力的貧乏,挑釁他們膽敢以對「身體」的認識覆蓋了對「生命」的認知。
張德模,蘇偉貞不知道這個名字將成為一本小說(或說「偽小說」)的主角,不知道她將以張德模的食道癌和6個月的光榮戰役為坯體,釉燒窯變出一本《時光隊伍》(印刻)。生命列車逸出正軌的180 天,蘇偉貞夜夜靜伏在癌症病房的一盞小燈下,於一張小桌上作筆記,紀錄張德模的流浪史跡,《時光隊伍》的坯體逐漸成形,等到200 5年4月書稿完成,創作即昇華,疾病誌爬升到了文學的高度。
雖然蘇偉貞的身分是小說家,更是評論家欽點的台灣當代重量級作家,但是對於寫作,蘇偉貞的態度一如其作品的「酷寂幽森」。她曾說過「對寫作沒有熱情」,但《時光隊伍》卻終於向她證明了「只有書寫才有出路」這句她一直不能理解的話。經由書寫的流動狀態,她慢慢確立了一種「夷然」的態度,並且找到一個注視的角度,用它們看待生命的崩落過程,從而篩濾出隱喻的部分。
而那些她一直找不到容器來裝填的「相同的石子」,如1949年的漂流、故宮國寶之流浪、「北京人」頭蓋骨化石出土、斯文˙赫定樓蘭挖寶、高句麗王朝,還有那些反覆閱讀的書籍《哈札爾辭典》、《滅頂與生還》、《病人狂想曲》、《疾病的隱喻》、《臺靜農先生紀念集》,也終於一一置入了「張德模」這個人物、他的人生所拉開的皺褶裡。過去二十多年的寫作,「原來只是在等待這一個故事」。
張德模離開那一天,蘇偉貞安靜地到公司請假,第二天也沒忘記向照護過丈夫的醫護人員一一致謝。一位護理長在她面前放聲大哭,她卻沒有讓悲哀淹沒,對死亡亦無太多世俗的附加,「張德模,就在這裡結束了」。她只難過地反覆想著,對,神不存在,所以這世界失去了一個像張德模這樣的「純種男人」。
之後,有一段時間,蘇偉貞完全無法碰觸有關張德模的一切,她在張德模生病期間完成的香港大學博士論文,也在此時送出,到香港通過口試,再回來面對待整修的書稿。兩年後的春天,蘇偉貞在舊金山轉機,上一次來是和張德模一起,於是她以旁觀者的好奇看著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情緒,憤怒或哀怨?「落寞而已。」她說:「原來死亡也不是那麼大的創傷。」
9月起蘇偉貞將有新的身分,她應聘到文化大學中文系擔任專職教師,記憶皆已封存在《時光隊伍》裡,不能攪動,不必攪動,她要暫時拋棄「小說家」的角色,像丟掉一把開啟時光的鑰匙,一直到願意再和自己交談為止。(原載中國時報˙開卷,王遠茂/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