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就沒人認為公設辯護局是年輕有為的訴訟律師最佳的磨練之地。克萊‧卡特待在那裡太久了，心裡跟他大部分的同事一樣，渴望在真正的律師事務所有一份更好的工作。一天，他無奈接下一名年輕人臨時起意犯下的凶殺案，還以為不過又是華府每個禮拜司空見慣無謂殺人案而已。

　
　幾聲槍響傳來，幾顆子彈射進了「膨皮」的腦袋。聽見的人，不少於八個。其中的三個憑本能反應，馬上關窗，檢查門鎖，再找安全的地點躲起來。要不也至少在他們的小公寓裡，找一個隱蔽的地方，待著不出來。另兩個，對這類的事都有過經驗，聞聲拔腳就跑，遠離這一帶，跑得沒比槍手快也絕對不會慢。再另一個，是在這一帶專門回收廢棄物的環保瘋子，正在挖垃圾筒找他的鋁罐，也聽見了這幾記尖銳的槍響；雖是司空見慣的小搏火，但那麼近，便也倏地一跳，躲到一堆硬紙箱的後面去了。一直躲到槍聲完全靜了下來，才慢慢朝巷子裡磨蹭進去。這就看見槍響後的「膨皮」成了什麼模樣。

　再有兩個人，幾乎算是全程目擊。他們那時就坐在塑膠的牛奶板條箱上面，地點在喬治亞街（Georgia）轉拉蒙特街（Lamont）的轉角，正對著一家酒類專賣店。有一部分的人，擋在一輛停在路邊的車輛後面。所以，槍手在尾隨「膨皮」走進小巷子前，雖然四下飛快看過一眼，還是沒看見他們倆兒。這兩個是都可以跟警方說，他們看見開槍的小子伸手到口袋裡面掏出槍來；那槍，他們看得千真萬確，一把小小的黑色手槍。才一秒，他們就聽見了一連幾聲的槍響。不過，他們也沒真的看見「膨皮」的頭挨了那幾槍。再過一秒，那帶槍的小子就從巷子裡衝了出來，而且，還不知為什麼，是直衝著他們的方向跑過來的。他跑的時候，彎著腰，像嚇得要死的狗，所以，不是他開的槍才有鬼！他穿了一雙紅、黃二色的籃球鞋，看起來像是大了五號的樣子；跑的時候，噼噼啪啪打在人行道上。

　他跑過他們身邊時，手上還拿著槍；可能是點三八吧。他看見他們時，縮了一下，知道這兩個人看到的事情太多了。有那麼要命的一刻，他像是要舉起手上的槍，除掉這兩個目擊證人算了。兩人便趕忙從藏身的塑膠板條箱後面往後一彈，手腳並用，在地上連滾帶爬，急著要躲。但那人就這樣跑了。

　兩人中的一個，打開酒類專賣店的門，大喊，報警，發生槍擊案了。

　三十分鐘過後，警方接到線報，說有個小子，符合做掉「膨皮」的嫌犯模樣，在第九街被人看到過兩次，而且，兩次都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著槍，那樣子比第九街的人都還要怪。至少有一個人差一點被他騙進一處廢棄的停車場裡；但這位可能受害人逃過一劫，跟警方報了案。

　警方一小時後，找到了他們要找的那傢伙。他叫龍舌蘭‧華生，黑人，男性，二十歲，在警方那邊有常見的毒癮前科。沒有親屬。沒有地址。他最後過夜的地方，是開在W街的一家戒毒中心。他已經不知把槍丟到哪裡去了。若他搶了「膨皮」，那他也已經把錢或毒品或其他什麼戰利品，也全都丟光了。他的口袋空空如也；眼神空洞恍惚。警方確信，這叫龍舌蘭的小子被抓時，絕對沒嗑藥。當街做過快速、簡略的盤查後，他就被銬上手銬，推進一輛華府的警車後座。

　他們載他回拉蒙特街，安排那兩位目擊證人和他擦身而過。再把龍舌蘭帶進他扔下「膨皮」不管的巷子裡去。「來過這裡吧？」一個警察問他。

　龍舌蘭沒吭聲，只是呆呆看著髒水泥地上的那一大灘血。那兩個目擊證人，也被慢慢帶進巷子裡來，悄悄帶到龍舌蘭附近。

　「是他沒錯，」兩人異口同聲。

　「他還穿著那同一套衣服，同一雙籃球鞋；全都一樣，只是沒拿槍。」

　「就是他。」

　「確定是他。」

　龍舌蘭再被推進警車裡，送進大牢。他是以殺人的罪名收押，一時無法保釋。不管是因為有過經驗還是因為害怕，龍舌蘭自始至終一直不說一句話，不管警方是刺探，還是哄騙，甚至威脅，都不說話。找不出犯案動機，找不出有用的線索。看不出來他為什麼要殺了「膨皮」。從他們的過去，找不到一絲線索──若他們還真有過去的話。一個辦案老鳥在檔案裡寫下短短一行字，說這件命案看起來像是臨時起意的案子，不太像慣犯做的。

　他沒要求打電話。沒說要找律師或保釋代理人。龍舌蘭好像嚇呆了，枯坐在擁擠的牢房裡瞪著地板看，別無所求。

　
＊＊＊

　「膨皮」的生父不知所蹤，但母親倒是在紐約大道的一家辦公大樓的地下室裡當保全。警方花了三小時，才搞定她兒子到底叫什麼──拉蒙‧彭福瑞──也才弄清楚他的住址，找到一個鄰居，願意跟警方說他還有母親。

　婀黛華‧彭福瑞那時正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就在地下室入口一進門的地方，應該是在監看一排監視器吧。她長得很魁梧，很壯，卡其制服在身上繃得很緊，腰間插著一把槍，臉上全是滿不在乎的神氣。來通知她噩耗的警察，這種事做過不知幾百回了。他們先把消息跟她說了，再去找她的主管。

　在現在古惑仔習慣你殺我、我殺你的大城市裡，「遇害」這一件事，只磨得人的皮愈來愈厚，心愈來愈硬。每一個當母親的，都認得很多喪子的母親。每死一個孩子，就把死亡再拉近身邊一點。每一個當母親的都知道，不管哪一天，都可能是孩子在世的最後一天。這些當母親的看別人熬過喪子的至慟。婀黛華‧彭福瑞坐在辦公桌邊，雙手掩面，想到了自己的兒子，想到他已經斷氣的軀體現在躺在這座城市裡的某處地方，任由陌生人翻檢。

　她發誓，一定要找凶手報仇。

　她罵孩子的爸，扔下孩子不管。

　她哭，為她心愛的孩子。

　她也知道，她熬得過去。不管怎樣，她就是熬得過去。

　
＊＊＊

　婀黛華到法庭旁聽提審。警方跟她說，殺了她兒子的那個混混小太保，預訂要初次聆訊了。一次很快、很平常的例行程序，他可以辯稱無罪，或要找律師。她坐在後排，一邊是她哥哥，另一邊是一個鄰居。她雙眼的淚始終沒有停過，不停掉在一條濕透的手絹上面。她想來看看這小子。她也想問他為什麼。但她知道，她永遠沒有機會知道。

　他們帶嫌犯出庭，像在拍賣場裡面趕牛一樣。這一批，全都是黑人，全都穿著橘色的連身服，戴著手銬，也全都很年輕。真是可惜。

　而龍舌蘭這一位，除了手銬之外，腰際和腳踝也都繫了鐵鍊，因為，他的罪行特別兇殘。雖然他和下一批嫌犯一起被帶進來時，看起來不像會傷害人的樣子。他的眼神曾經朝人群這邊掃過來，看是不是有他認得的人，看是不是有人會為他出席。他被帶到一排椅子那邊坐下。一個武裝法警為了保險起見，彎腰跟他說，「你不是殺了一個年輕人嗎？他母親就坐在後面，穿藍洋裝的那一位。」

　龍舌蘭低著頭，慢慢朝他說的方向轉過去，直看進「膨皮」母親含淚、腫脹的眼眸。也只一秒而已。婀黛華瞪著這個男孩看；骨瘦如柴，穿了一身過大的連身服。她心想，他母親人在哪裡？她是怎麼教孩子的？這孩子有父親嗎？不過，最重要還是在這孩子的人生道路是怎麼會和她兒子撞在一起的？這兩個孩子年紀差不多，法庭裡的其他被告也是，都才十幾、二十而已。警方跟她說，這件殺人案看起來應該跟毒品沒關係，至少，一開始看不出來有關係。但她心裡清楚。在道上混日子，哪裡會跟毒品沒關係？婀黛華怎麼會不清楚！「膨皮」吸大麻，也吃「快克」1，被抓過一次，罪名是持有毒品。但他從來不用暴力。警方說案子看起來像是臨時起意。但她哥哥說，街頭殺人案全都是臨時起意，但也都找得到理由。

　註1：快克（crack），古柯鹼毒品的一種。

　法庭這一頭有一張桌子，桌邊圍了幾個司法單位的人。警方壓低了聲音在跟檢方說話，檢方忙著翻檔案、報告，奮勇要讓公文旅行跑在被告前面。法庭另一頭的那一張桌子旁邊，就是被告的律師來來去去的，跟著「被告裝配線」噼哩啪啦往前推進。法官連珠砲似的飛快唸出幾件吸毒案的罪狀，一件持械搶劫，幾件模糊的性侵害案，又再是幾件吸毒案，後面跟著一堆違反假釋的案例。被告在叫到名字的時候，由法警帶到法官面前，靜靜站著。文件推過來再送過去，之後，被告就再被法警拽回去原位，送回大牢。

　「龍舌蘭‧華生，」一個法警唱出了這名字。

　另一個法警拉他站起來。他用小碎步踉踉蹌蹌朝前走去，身上的鐵鍊嘩啦啦響。

　「華生先生，你被控殺人，」法官大聲宣讀，「你今年幾歲？」

　「二十，」龍舌蘭回答，眼睛看著地板。

　殺人的罪名響遍了法庭；一時間，法庭裡鴉雀無聲。其他也穿著橘色囚衣的被告，聽了眼神都往他那兒飄過去，傳達崇敬之意。其他的律師和警察，也覺得好奇。

　「你請得起律師嗎？」

　「請不起。」

　「想也知道，」法官咕噥一聲，瞥了被告那邊的桌子一眼。華府高等法院的「刑事科」、「重案組」，是一塊大肥田，由「公設辯護局」負責耕耘，全年無休，為沒錢的被告架起法律的保護網。法庭裡的待審案件，有百分之七十都是由法庭指派的律師出面扛起。法庭裡一般還隨時看得到五、六個公共辯護律師像沒頭蒼蠅似的在無事忙，身上是廉價西裝，腳上是破破的懶人鞋，檔案資料還會從公事包裡伸出頭來。不過，現在這一刻，卻只有一個公共辯護律師在場，也就是克萊‧卡特二世閣下。他原只是進來問兩件比較輕的重案一下，沒想到，卻這樣成了法庭裡僅此唯一的一位公共辯護律師，嚇得他登時只想咻一下從法庭裡飛出去。他看一下左邊，再看一下右邊，知道這下子法官大人看的就正是他。其他那幾個公共辯護律師是都死到哪裡去了？

　一個禮拜前，這位卡特先生才剛辦完一件殺人案。這件案子辦了他近三年的時間，才終於定讞，委託他作辯護律師的犯人也關進了大牢，此後終身不會再出來──至少沒辦法光明正大的出來。克萊‧卡特相當高興他這委託人被關，也慶幸他現在在辦公桌上，沒看見有命案的檔案。

　這情況，顯然即將有變。

　「卡特先生，」法官說了。這不是命令，而是邀請──請他出面扛下公共辯護律師理當承擔的責任──為弱勢民眾辯護，不計罪行如何深重。卡特先生這時可不能怯場，尤其是在警方、檢方虎視眈眈的面前。他深吸一口氣，擋下退縮的反射動作，朝法官走去，一副要當庭要求當時、當場就進行陪審團審判的樣子。他從法官手裡接下檔案，飛快瞄一下這一份薄薄的檔案裡的內容，但就是不去看龍舌蘭‧華生哀求的眼神。然後說，「我們要提起無罪的抗辯，庭上。」

　「謝謝你，卡特先生，那我們就把你登記作他的委任律師囉？」

　「目前是可以。」這位卡特先生已經在心裡盤算要找怎樣的藉口，把這案子丟給公設辯護局裡的別的律師去辦。

　「那很好，謝謝你，」法官說時，一隻手也開始一邊去拿下一份檔案。

　這位律師就和他的委託人在被告桌的那一邊，交頭接耳了幾分鐘。龍舌蘭能給什麼資料，卡特都盡量吸收。只是，龍舌蘭能給的資訊，少之又少。他跟龍舌蘭說他下一天會到牢裡去看他，作長一點的訪談。兩人正在喁喁低語的時候，桌邊忽然擠過來幾個年輕律師，都是公設辯護局的人，卡特的同事；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就冒了出來！

　會不會是中了他們的計？卡特在心裡自問。他們不見人影，會不會是因為知道這間法庭裡面正好有命案的被告？過去這五年來，他自己就常用這一招。麻煩的案子能躲就躲；這是公設辯護局裡人人練得出神入化的本事。

　他抓起公事包，快步離開，走過中間的走道，穿過一排又一排擔憂的家屬，走過婀黛華‧彭福瑞和她小小親友團的身邊，竄進法庭外的走廊。走廊裡擠得都是人，一個個嫌犯加老媽加女友加律師的。公設辯護局裡是有一些人，會信誓旦旦的說「卡爾莫垂紀念法院」愈亂，他們忙得愈是帶勁兒──開審理庭會有壓力；和那麼多暴力分子共處一室，時時刻刻都嗅得到危險的氣味；受害人和加害人之間難堪的對陣；待審案件堆積如山，教人望而興嘆！保護弱勢民眾的使命！代他們向警方和司法制度爭取公平的審判！等等，等等。

　克萊‧卡特當初若真是因為什麼感召而進入公設辯護局做事的話，那他現在也記不得了。再過一個禮拜，他進公設辯護局就五週年了。這週年紀念日隨它來也隨它去，不會去慶祝的，也最好沒人知道。克萊覺得自己已經油盡燈枯──雖然他才三十一歲。卡在這裡，帶朋友來他都不好意思。想找出口，卻不知何去何從。現在，又扛上了另一件沒頭沒腦的命案。這案子之沉重，每過一分鐘就再多增加一分。

　他在電梯裡不禁罵自己，居然任人把命案給釘在自己身上！這是新手會犯的錯！他在這裡混得夠久了，不該這樣一腳踏進陷阱；尤其是這陷阱還就在他最熟悉的地盤裡。我一定要辭職，他在心裡發誓。過去這一年，他幾乎天天都要這樣發誓一次。

　電梯裡還另有兩個人。一個像是書記一類的法院職員，手上滿滿都是檔案。另一個是年約四十多歲的紳士，一身黑，都是名牌貨──牛仔褲，T恤，外套，鱷魚皮靴。他手上拿的是一份報紙，擺的樣子也像是在讀報。略長但又優雅的鼻尖上面，架了一副小小的眼鏡。但其實，這男子正在打量克萊，只是克萊自己渾然不覺。怎麼會有人在這大樓的電梯裡面打量別人？

　克萊‧卡特這時若不要自顧自的想事情，警覺性高一點，就應該會注意到這男子若是被告，穿得也未免太華貴了一點，若是律師，就太輕便了。他身上什麼也沒帶，就那麼一份報紙而已。這樣有一點怪。因為，沒人知道這莫垂紀念法院居然還是給人讀書報雜誌的地方。他也不像是法官，不像書記，不像受害人，不像被告。但克萊始終沒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