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邁的林先生因戰亂要離開破敗家園,他帶著一隻小箱子,懷中抱著一個新生嬰孩,和其他流亡者搭上前往西方國度的船。多日後,船抵一座灰冷多雨的港都,當局安排難民暫棲於收容所,林先生面對陌生人和不解的語言,感覺生活的艱辛才剛剛要開始。
他唯一的寄託是懷中的小孫女,從不讓她離身,只要孩子吃飽睡好,他便足矣。他常常帶小孫女到公園散步,並偶然結識孤身的矜夫巴克先生,這兩個不受時光之神垂青的人沒有共通的語言,但比手畫腳聊得份外開心,人群的冷漠和城市的灰暗一掃而空,換之以陽光般的溫暖滋潤彼此心靈……。這一天當局無預警地安排林先生轉往他處收容所,倉促間他來不及通知巴克先生,而新的收容所又像銅牆鐵壁的監獄,把人守得牢牢的,他必須要逃出去,找到那座公園,告訴巴克先生……。
一位老人站在船的後方,懷裡抱著一個輕便的行李及一個新生兒,新生兒比行李還輕。這個老人叫林先生。他是唯一知道自己名字的人,因為身邊所有知道這名字的人都死了。
他站在船尾,望著他的國家,那祖先與逝去親人的國度,漸行漸遠。此時,懷裡的孩子沉睡著。祖國漸漸遠去,縮成遠方極小的一點。林先生就這麼,許久地,看著它消逝在地平線上,不畏船上風大,將他吹得東倒西歪,彷彿斷線布偶一般。
這是一趟漫長的旅程。在海上航行了好些日子,而這些時日,老人都站在船尾,望著船隻航行過後留下的白色痕跡,船痕延至遠方,海天交會。他眼神望著遠處,繼續尋找著那消失的陸地。
當別人請他進船艙時,他一言不語,靜靜地尾隨而去。但不一會,又見他站在船尾,一手扶著船緣,另一手抱著孩子,而那硬皮小行李箱就靠在他的腳邊。
行李箱上纏著一條寬扁的帶子,以防行李箱打開,好似裡面裝著金銀財寶似的。但其實裡面只有幾件舊衣服、一張被陽光曬得泛黃而影像幾乎不得見的照片及一個布袋。布袋裡,老先生裝了一把泥土。他離開時,就只能帶走這些了。當然,還有那個孩子。
孩子非常安靜,是個女孩。林先生登上這艘船時,她才六個禮拜大。跟林先生同時上船的,還有一大群跟他遭遇相似的男男女女,他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倉皇之間,被聚集在一起,沒有任何反抗。
六個禮拜。這趟旅程長達六個禮拜,也因此當船抵達目的地時,這小女孩的生命已經延長了一倍,而老先生,他卻感覺好像老了一個世紀。
有時候,他輕聲哼著小曲子給小女孩聽,永遠都是同一首曲子。而這些時候,他看到小寶寶張開小眼,小嘴微開。他看著她,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張小嬰兒的臉龐,而是一連串的風景。陽光普照的早晨,稻田裡水牛那悠閒緩慢的步伐,他村莊入口幾株大綠榕那彎柔的樹蔭。傍晚時分,淡淡藍霧,輕輕柔柔地由山間而下,如一襲披肩緩緩滑下肩頭。
林先生餵孩子的牛奶,從嘴角又流了出來,他還不太會餵,動作很笨拙。小女孩沒哭,又睡著了。他則眼神又望向遠方,隨著船痕的白色泡沫,遙望遠處,但那遙遠的一方,早已無法辨識出任何形體。
十一月的某一天,船終於抵達它的目的地,但老先生不願意下船。離開這艘船,就代表永遠切斷與家鄉之間的聯繫。有兩位女士因此過來扶他上碼頭,動作溫柔,彷彿攙扶病人。天氣很冷,天空灰濛濛的,林先生吸了一口新國家的空氣,沒有味道,沒有任何味道。這是一個沒有氣味的國家。他將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在她耳邊輕聲唱著那首歌。其實,他也是為自己而唱,好聽到自己的聲音以及家鄉語言的旋律。
碼頭上不只林先生與那孩子,還有好幾百個跟他們一樣的人,或老或少,溫順地等待著,身上帶著僅有的一點財產,在從未感受過的寒冷中等待,等待別人告訴他們該往何處去。沒有人說話,彷彿一尊尊面容愁苦、柔弱纖細的雕像,在一片無聲沉寂之中顫抖。
扶他下船的其中一個女士朝他走來,她招手請他跟她走。他聽不懂她說的話,但他看得懂她的手勢。他朝那女士指了一下懷裡的孩子,她看著孩子,似乎有所猶豫,但最後還是露出了笑臉,他便起身跟在她身後。
孩子的雙親是林先生的小孩,孩子的父親是他兒子,他們都死在戰爭中。這場戰爭,已在他們國家延燒了好幾年。有一天早上,他們背著孩子去田裡工作,晚上沒有回來。老先生急忙跑去田裡,上氣不接下氣,然而眼前只剩下一個大洞,流水汨汨。大坑洞的一邊躺著一具開腸破肚的水牛屍體,牛軛就像根稻草般斷成兩截,還有他兒子及兒子老婆的屍體也在那兒。遠一點的地方,襁褓中的小寶寶躺在那,眼睛睜得斗大,毫髮未損。身旁有個洋娃娃,她的洋娃娃,跟她一樣大,娃娃的頭被炸彈炸飛了。小女孩那時只有十天大。她的父母給她取名為──桑荻,就當地語言的意思是指《溫煦的早晨》。他們給她起了這個名字後,就離開人世了。林先生抱起孩子離去。為了這個孩子,他決定永遠離開此地。
當老先生想著這小女孩時,他感覺她身體動了一下,靠得更近了。他提著行李,尾隨著那女士,走在十一月的雨中,臉上閃著串串雨珠。
他們走進一間溫暖的房間,那女士指了一個位子,讓他坐下。這裡有桌子,有椅子,很大一間。目前只有他們,但等會兒船上的人都會來這裡。有人端了一碗湯來,但他不願意喝。那女士又走回他身邊來勸他吃點東西,她看著那又睡著的小女孩,老先生注意到她在看著孩子,心想:她是對的,為了這小孩,不然也為了他自己,他必須吃點東西,才有體力。
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剛抵達時的第一碗湯,那全然無味的味道,老先生面無表情地喝下這碗湯。而這當時,外面是如此寒冷,外面已不是他的國家。這是個奇怪的異鄉,不管他在此待多久,也不管他腦海中的回憶如何地消逝褪去,這裡將永遠是一個陌生的國度。
這碗湯就跟他下船時吸入的城市空氣一般,沒有香氣,也沒有味道。他找不到熟悉的味道,尋不著香茅那甘美刺激的口感,新鮮香菜的芳香,還有那美味滑順的滷大腸。一口湯由嘴巴滑入身體,剎那間,那未知的新生活也闖入他的生命裡。
晚上,那女士帶林先生及孩子到宿舍去,乾淨又寬敞的宿舍。兩戶難民家庭已在這裡待了三個禮拜,這宿舍彷彿是他們的,他們也待得很自在。他們來自同樣的地方,原籍南部的省分,一起逃出來,一起在海上漂流數日,最後才上了大船。有兩個年輕男子,其中一個有一個老婆,另外一個有兩個老婆。孩子一共十一個,快樂而喧鬧。所有人都覺得這老人很礙眼,他們同時還瞋大眼睛驚訝地看著那小寶寶,眼神露出些許敵意。林先生感覺自己打擾到他們,但他們表面上還是禮貌歡迎,向他致意,照習慣喚他一聲伯父。小孩們想去抱小桑荻,但他很平靜地告訴他們不要,仍兀自抱著她,小孩們聳聳肩,自討沒趣。三個女人說幾句悄悄話後,就轉過頭去;兩個男人找個角落又坐下去,繼續玩他們的麻將。
老人看著被分派到的床,他先將孩子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將床墊搬下床,直接鋪在地上。他將孩子放到床墊上,自己躺在她旁邊,連外套都沒脫,手裡還握著行李,閉上眼睛,暫時忘掉旁邊那兩家人,他們正圍成一圈準備吃飯。他闔上眼,想著家鄉的各種香氣,沉沉睡去。
日復一日,林先生從未離開過宿舍,終日照顧著那孩子,動作細心但笨拙。小女孩從未抗議,不哭不鬧。彷彿用著她自己的方式來幫助爺爺,壓抑住嬰兒那專橫的哭聲與索求。至少老人他是這麼想的。小孩們常用嘲弄的眼神看著他,但從不敢直說出來。女人們看他幫她洗澡或換衣服時那笨手笨腳的模樣,有時也笑了起來。
「伯父,這女人家的事,你不懂!讓我們來!我們又不會把她摔壞!」
她們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孩子們也跟進,比他們的母親笑得還大聲。但老人每一次都是點個頭,拒絕她們的幫忙,男人們則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又回去打牌閒聊。林先生完全不在乎他們怎麼想,這世界上除了他的小孫女外,什麼都不重要,他只想盡全力好好照顧她,他經常給她唱那首歌。
第一天的那位女士每天都帶食物及生活必需品過來,同時看看大家的健康狀況,老人幫她取了個綽號「碼頭女士」。有個年輕女孩跟著她一起來,會說他們的語言,負責幫他們翻譯。
「伯父,你都沒出門嗎?怎麼不出去走走?得到外面透透氣啊!」
他靜靜地回答:沒有。他不敢坦承自己的恐懼,害怕走進這未知的城市,未知的國度,害怕與這些男男女女錯身而過,他沒見過他們的臉,也不懂他們的語言。
年輕的翻譯看了看孩子,然後跟碼頭的女士講了好一會,那女士回答了她,兩人又討論了一會。年輕女孩接著說:
「你不帶小女孩去散散步的話,她會生病的!你看她臉色慘白,好像鬼一樣…………」
年輕翻譯的話讓他很擔心,他不喜歡鬼魂,他的夢裡已有太多縈繞不去的鬼魂。他把小桑荻緊緊地抱在懷裡,承諾明天天氣不要太冷的話,一定帶她出去散步。
「伯父,這兒的冷天氣就像你家鄉溫暖的大雨,你得去習慣。」──年輕女孩對他說。
碼頭女士與年輕翻譯一起離開,林先生極其恭敬地向她們道別,他一向都這麼恭敬有禮。
隔天,有史以來,他第一次走出宿舍到外面去。外頭有風,從海吹來的風,輕輕地在嘴唇上留下幾顆鹽粒,老人舔了舔嘴唇,嚐嚐鹽巴的味道。他把碼頭女士第二天給他的衣服全都穿上了:一件襯衫、三件毛衣、一件略大的羊毛外套、一件風衣,再加上一個蓋住兩個耳朵的毛帽,他看起來像個臃腫的胖稻草人。他也幫小女孩穿上所有他為她跟碼頭女士要來的衣服,結果他看起來像是抱了個橢圓形的大氣球。
「可別迷路了!伯父,這城市可是很大的!」那幾個女人看他快出門了,笑著跟他這麼說。
「小心別讓孩子給偷了!」其中一個又加了這一句。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女人跟孩子們笑成一團,男人們也抬起頭來,看他穿得跟怪物沒兩樣,放聲大笑。這兩男人玩牌時,煙抽不停,其中一個隔著這嗆人的煙霧說道:「要是一年過了,你都還沒回來,我們會通知難民局的!」老人跟他們示意後,就出門了。不過剛剛女人們提到偷孩子的事,讓他感到極端恐懼。
林先生直直走,固定走在同一邊的人行道上。他想只要他都不換邊,只要他都不過馬路,他就不會迷路。他只需順著原路往回走,就可以找到宿舍大樓。他就這麼筆直地走著,懷裡抱著孩子,孩子身上穿的所有衣物,讓她看起來巨大無比,露出來的小臉頰,被冰冷的空氣冰得紅通通的,很快地,小臉蛋看起來就像朵溫柔的玫瑰,這讓他想起了池塘裡的荷花花苞,綻放於初春時節。而他,淚眼雙雙。冷冽的空氣讓他淚流不止,但為防範嬰兒搶匪,他用兩隻手抱著小孫女,所以也只得任由淚水滑落,無法將眼淚擦乾。
他過於專注在自己的步伐上,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這個城市。碼頭女士與年輕翻譯說得沒錯,出來走動走動是好的。懷裡的孩子用那如寶石般的黑眼珠看著他,似乎也有同樣想法。
林先生就這樣走了很久,他隱隱約約中注意到自己不斷重複走過宿舍大樓前,這是因為他一直走在同一邊的人行道上,等於是在繞著這一大塊房子轉。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他開始有些疲倦,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就正對著馬路另一邊的公園。他把小女孩放在腿上,從口袋中拿出一個信封套,裡面裝著煮熟的米飯。他把飯放到口中咀嚼,讓它變得像稀飯一樣較為黏稠後,取出,餵給小女孩吃。之後,他環顧四周,東瞧瞧,西看看。
四周沒有任何熟悉的景物,彷彿二度投胎來到這世上一般。眼前車子駛過,他從未見過車子。川流不息的車潮,彷彿一場流暢而規律的芭蕾。而人行道上,男男女女的路人疾步而行,彷彿慢了一步生命便恐遭不測。這裡沒有人衣衫襤褸,也沒有人乞討。沒有人注意到任何其他人。路上商家很多,櫥窗又寬又大,商品琳琅滿目,老先生想都沒想過有這些東西存在。他看著這一切,頭昏目眩,又憶起了家鄉的村落,彷彿在回想一場夢,但已不知這夢是幻是真。
在村落裡,只有一條路,黃土的路面。一陣又大又急的雨過後,小路變成了湍急的小河,全身光溜溜的小朋友大聲嘻笑,相互追逐玩耍。沒下雨的時候,豬隻在沙堆裡打滾睡覺,狗群則相互狂吠追逐。村裡,大家彼此都認識,見面都會打招呼。一共有十二戶人家,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家族歷史,而對各家族的祖先及親戚名字也都瞭若指掌,各家家族的祖產也都不是祕密。其實整個村子就像一個大家族分住在不同的屋舍裡,這些房舍都架空在樁腳上,房舍下雞鴨成群,咕咕嘎嘎地覓食。老人意識到自己在回想村落生活時,都用「過去式」,想到這,他心頭一緊。他的心是如此糾結,他用空出來的一隻手,用力壓住胸口,想止住這糾結翻騰。
林先生坐在椅子上並不感到冷,回想著過去,回想著村落,彷彿又回到以往的時光。但他心裡很清楚,現在那裡是一片殘破荒蕪,所有屋舍都已燒毀,所有牲畜:狗、豬、鴨、雞,還有絕大多數的居民都死了。倖存的少數紛紛逃離,逃往世界各處,就像他一樣。他把風衣的領子翻上來,溫柔地撫摸著孩子的前額,孩子睡了。同時把小女孩嘴角兩邊流出的米汁擦乾。
突然,他發現有人坐到他旁邊,是位男士,這人看著他及小女孩。這男子看來應該跟林先生年紀相仿,也許可能還年輕一點,長得比較高,比較胖,衣服穿得比較少。這男子露出淡淡的微笑。
「挺冷的,對吧?」
他朝雙手呼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菸,準確地在底部拍了一下,一根菸順勢滑了出來,他把菸遞給林先生,林先生搖搖頭說不要。
「你是對的,」男子說道,「我該戒了……,不過人生有那麼多該戒掉的東西!」
他用一個簡單溫柔的動作把煙叼在嘴上,接著點上煙,悠長地吸了第一口,闔上雙眼。
「還真不賴……」他自言自語。
老人完全聽不懂這位剛坐下的男子說些什麼,但他可以感覺到這些話是沒有敵意的。
「你常來這裡?」男子接著說,但他似乎也不需要對方回答。他緩緩地抽著每口菸,彷彿要仔細品嚐那每口菸的香氣。又繼續說話,眼神也沒有真的看著林先生。
「我,我幾乎每天都來,不是因為這裡很漂亮,但我喜歡這裡,這兒讓我回憶起過去的時光。」
他安靜不語,看了一下老人腿上的孩子,再看看這縮著身子,裹著厚重衣物的老人,而後眼光又回到孩子的臉蛋上:
「你的小洋娃娃真漂亮,她叫什麼名字?」說的同時還比手畫腳,用手指著孩子,下巴微微上揚,表示疑問。林先生聽懂他的意思。
「桑荻」他答道。
「嗓啼……」男子複述著「奇怪的名字,我叫巴克,你呢?」 他把手伸向他。
「陶賴」林先生說。照著家鄉的禮儀,他用他的母語道了早安,兩隻手握住鄰座先生的手。那隻大手,有著粗大的手指,佈滿老繭傷口,裂紋縱橫。
「那麼,早安,陶賴先生,」那人微笑地說道。
「陶賴」老人又說了一次,兩人就這麼握著手,過了許久。
陽光穿透雲層,但天空仍是一派灰濛濛,在極遠極高的天邊,烏雲間以缺口,灰中夾雜著白。巴克先生的煙絮似乎想飄入天際,由唇邊飄出,快速攀升。有時,他由鼻孔吐出煙霧,這讓林先生想起水牛的鼻孔及夜裡為驅趕野獸而在森林中升起的營火,那火一整夜靜靜緩緩地燃燒著。
「我太太死了,」巴克先生一邊用鞋跟把菸頭踩熄,一邊說著,「已經兩個月了。兩個月,既漫長又短暫。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衡量時間的長短,雖然我一直告訴我自己,兩個月,兩個月就是八個禮拜,就是五十六天,但這一切對我,都沒有意義了。」
他又拿出香菸,又請老人抽。老人微笑著,又拒絕了。他把菸叼在嘴上,點燃,抽了第一口,閉上眼睛。
「她以前在對面的公園工作,經營旋轉木馬的生意,你應該看過,絕對有看過。上了漆的光鮮小木馬,是老式的旋轉木馬,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巴克先生不說話,在寂靜無聲中抽著菸。林先生等著他再說話,他對這位坐到身邊已經數分鐘的先生所說的語言完全不懂,但他意識到自己喜歡聽他的聲音,那聲音深沉有力。也許正因為他聽不懂意思,所以他喜歡聽這聲音,因為他可以確定這些言語不會傷害到他,不會說出他不想聽的話,不會問到令人悲痛的問題,也不會將過去的回憶赤裸裸地挖出,又血淋淋地扔在你腳邊。他看著鄰座的先生,手中緊握著腿上的孩子。
「你一定有妻子,或者曾經有過,我這不是要探人隱私,」巴克先生又說,「但你應該可以了解我的心情。我以前都會在這長椅上等她下班。冬天的時候,她五點下班;夏天的時候,七點下班。她從公園走出來的時候,我就在馬路這一邊看著她,她跟我揮揮手,我也是。對不起,我跟你講這些,你可能覺得很無聊……」
巴克先生說最後這幾句話時,將手放在林先生的肩上。老人隔著好幾層衣服,感受到這大手緊握著他,大手停留在肩上,他動都不敢動。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刀刃般割過:這男子是個偷嬰兒的賊?就像宿舍那群女人所說的?他全身顫抖,緊緊地抱住孩子。他自己沒有查覺,但他的恐懼全寫在臉上,巴克先生注意到事情不對,感到很不好意思,把手從肩膀移開。
「對不起,我只顧著說話,實在是因為我現在已經很少說話了……我不吵你了。」
他站了起來,林先生的心跳馬上就慢了下來,放心了。臉上又露出微笑,緊握小女孩的雙手也放鬆了。這位先生有著一張又哀傷又溫暖的臉,剛誤會了他,實在讓他感到非常內疚自責。巴克先生把帽子舉起致意。
「陶賴先生,再見。剛對你說了那麼許多,請別見怪……也許改天還會遇到!」
林先生握住巴克先生伸出的手,彎身三次致意。他看著巴克先生漸漸遠去,慢慢沒入人群之中。一群安靜的人群,沒有喧囂推擠,彷彿一條大海蛇,滑溜彎曲地潛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