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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2006-07-13 18:16迴響:13點閱:4400

梅岡城故事

 那一年夏天,一群善良的好人殺死了一隻模仿鳥;那些年夏天,改變了許多人,也成了最後的純真年代……

 在這全美最有名的南方小鎮上,家家戶戶都不上鎖,鎮上唯一的總機小姐只要聽見聲音就知道打電話的是誰。大家做什麼事都慢慢來,沒啥好急的,反正也沒哪兒好去,而六歲的思葛•芬鵸和她哥哥杰姆,以及鄰居荻兒最大的樂趣,就是想辦法把躲在隔壁老屋的阿布引出來。阿布自從年少做錯一件荒唐事之後,二十年來不曾再出門。

 但是當思葛和杰姆的律師父親答應幫一位黑人辯護以後,他們瞬間成為全鎮的公敵。那些善良而堅信上帝的好人,明知道被告湯姆並沒有強暴白人女孩,卻仍然決定判他有罪…

 《梅岡城故事》藉由六歲小女孩的眼睛,來看形形色色的人性、隱私與哀樂,全書充滿特殊的美國南方風情,慵懶、純真而樂觀,對於人性的不完美與種族歧視雖有著銳利的省思,卻又寬厚包容。1960年出版之後,旋即獲得普立茲文學獎,其影響力至今未曾衰退。

梅岡城故事
To Kill a Mockingbird
作者:哈波‧李(Harper Lee)
譯者:商辛
出版: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300元
出版日期:2006年8月1日

作者簡介:
哈波.李(Harper Lee, 1926~)
 出生於美國阿拉巴馬州的律師家庭,立志成為「阿拉巴馬州的珍.奧斯汀」。
 哈波.李以「斯科茨伯勒事件」為基礎的小說《梅岡城故事》,幾經修改,於1960年正式出版。這是她的處女作,也是目前唯一出版過的作品。由於小說內容引起爭議,美國南部與西部的學校和圖書館曾企圖阻止《梅岡城故事》排入學校課程,並要求從圖書館下架。但最後所有禁止《梅岡城故事》流通的各種企圖統統失敗。

 
【第十一章】

 在我們年紀還小的時候,杰姆和我的活動範圍只限於南邊的鄰居,但等我升上二年級,不再成天想點子折磨阿布.芮德以後,梅岡的商業區反而更吸引我們。但要進城去,必須先經過杜博斯太太的房子,除非我們願意繞路多走一哩。以前跟杜博斯太太有過幾次來往,使我再也提不起興致和她打交道,但杰姆說我總得長大。

 杜博斯太太單獨住在跟我們隔兩戶的一幢房子裡,前台階很高,有一位黑人女傭吉珊陪她。她現在很老了,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剩下的就坐輪椅上消磨掉。謠傳她保存著一把南方聯邦時期的手槍,藏在她無計其數的圍巾和披肩裡。

 杰姆和我都討厭她。當我們經過時如果她正好坐在走廊上,一定會被她那憤怒眼光掃射到,她還會毫不留情地盤問我們的一舉一動,並說出慘兮兮的預言,說我們長大以後會如何如何,其實那都是廢話。另外,我們也早就放棄從她房子對街經過的念頭,因為那反而會讓她提高嗓子,喊得鄰居們都聽見而已。

 我們想不出有什麼法子可以討她的歡心,即使我盡量用開心的語氣說:「嗨,杜博斯太太,」我所得到的回答卻是,「醜丫頭,不許對我說『嗨』!妳該說:『午安,杜博斯太太!』」

 她挺嚴厲的,有一次她聽見杰姆提到我們的爸爸時,稱他「亞惕」,杜博斯太太居然氣得半死。像她那樣的人,不只是最冒失,更是最不要臉的笨蛋。她有次說我們的媽媽死後,爸爸沒有再娶真是樁可惜的事。世上再沒有比我們媽媽更可愛的太太了,她說,亞惕.芬鵸竟讓她的兒女撒野真是令人傷心。我不記得媽媽的模樣,可是杰姆記得——他常常會告訴我關於媽媽的故事——每當杜博斯太太向我們射擊出這一類的話語時,他會勃然大怒。

 在經歷過阿布.芮德、瘋狗以及另外一些可怕的事件後,杰姆認定每天傍晚停在瑞秋小姐家的前台階等爸爸下班回來,是一種懦弱的行為,他宣布我們應該盡可能一直跑到郵局轉角處去接爸爸。很多次,爸爸注意到杰姆對於杜博斯太太的話不高興。

 「別太計較了,兒子呀,」爸爸總是說:「她是一位老太太了,而且有病,你只要把你的頭抬得高高的,像一位紳士就行。不管她對你們說什麼,都不要讓她惹你發脾氣。」

 杰姆常說她一定病得不嚴重,只是自己瞎嚷嚷罷了。我們三人走到她房子跟前時,爸爸總是取下帽子,朝她殷勤地說,「杜博斯太太,晚安!今天晚上妳的氣色真像一幅畫呢。」

 我從來沒有聽見爸爸說像一幅什麼畫。但他總是告訴她一些法院的新聞,並且說全心希望她明天過得舒舒服服的。說罷,他又把帽子戴回頭上,當著她的面把我舉起放在他的肩膀,然後在夜色中走回家去。像這樣的時候裡,我就會想到爸爸的為人,他討厭槍,從不跟人打架,卻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男子。

 杰姆一有錢就想花掉,在他十二歲生日的隔天,我們下午提早上街。杰姆以為他已經有足夠的錢可以買一架小型的蒸汽引擎,並替我買一枝滴溜溜轉的指揮棒。

 那枝指揮棒,我很早就看上了:愛摩商店賣的,那枝棒上裝飾著閃亮的金箔小圓片和繩子,定價一角七分。當時我雄心勃勃,直想著長大以後要去指揮梅岡郡立高中的樂隊。我無師自通,已經可以將一根棒子扔到半空中,在快掉下來的時候又把它接住。我玩棒子已經玩到卡布妮亞一看見我手上有根棒子,就不許我進屋的地步。我覺得有了一根真正的指揮棒,就可以克服這個缺陷。如今,杰姆真大方,肯買一枝給我。

 當我們經過時,杜博斯太太正坐在她的走廊上。

 「這個時候,你們兩個小傢伙要上什麼地方去呀?」她嚷著:「是逃學吧!我要打電話給你們校長,告訴他!」她把雙手放在椅輪上,擺出一副正經樣。

 「呵,今天是禮拜六,杜博斯太太!」杰姆說。

 「就算是禮拜六,也沒有什麼特別呀!」她含含糊糊地說:「我不曉得你們爸爸知不知道你們上哪兒去?」

 「杜博斯太太,我們從長得這麼高的時候起,就自己上街了。」杰姆把手掌放在人行道以上約莫兩呎高的地方。

 「別跟我撒謊!」她大叫。「杰姆.芬鵸,莫蒂.亞金森告訴我,今天早上你弄斷了她的斯卡珀農葡萄樹。她要告訴你爸爸,到時候你會寧願不要再見到白天的亮光!到下禮拜以前,你若沒被送到感化院去,我就不姓杜博斯!」

 杰姆從去年夏天就一直沒有靠近過莫蒂小姐的葡萄樹,而且他知道,就算他真的弄斷了葡萄樹,莫蒂小姐也不會去告訴爸爸的。所以,他就隨便否認了。

 「你別跟我狡辯!」杜博斯太太咆哮著。「還有妳——」她伸出一根患有關節炎的手指指著我——「妳穿那工作褲作什麼?妳應該穿裙子和短袖上衣的,小姐,若是沒有人教妳學好,妳長大了一定會去當吧檯女侍——芬鵸家的小姐在OK咖啡館當吧檯女侍——哈!」

 我被嚇唬住了,OK咖啡館位在廣場的北邊,是一個烏漆抹黑的地方。我抓緊杰姆的手,但他卻把我的手甩開。

 「走,思葛,」他悄聲說:「別理她,頭抬得高高的,擺出紳士的架子來。」

 可是杜博斯太太攔住了我們。「芬鵸家不只一個當吧檯女侍的子孫,還有一位在法庭替黑鬼打官司哩!」

 杰姆僵住了,杜博斯太太的話已經一槍中的了,她很清楚:

 「姓芬鵸的實在忘了本,這世界成個什麼樣子呀?聽我說!」她把手放在嘴上,當手拿開時,一條長長的銀色唾沫拖曳著。「你們的爸爸比他幫著的黑鬼、窮白人好不了多少!」

 杰姆滿臉通紅,我拉拉他的袖子,我們走上人行道,一頓攻擊我們家風敗壞的痛罵在後面持續著。反正芬鵸家有一半人都住在收容所裡,所以她才敢這樣罵,可是如果媽媽還在世,我們絕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我搞不清楚杰姆最怨恨的是什麼,然而杜博斯太太對芬鵸家心理狀態的論斷使我生氣。侮辱爸爸的話我幾乎已經聽慣了。可是從大人口中說出來,這還是頭一次。除了關於爸爸的那些事以外,杜博斯太太的攻擊乃是家常便飯。空氣中有一絲絲夏天的暗示——被陽光曬得好熱,而樹蔭下好涼快,快樂的日子快要到來——不上學,還有狄兒。

 杰姆買了他的蒸汽引擎,我們又上愛摩商店去買我的指揮棒。杰姆對於買到了東西並不快樂;他把它塞進衣袋裡,靜靜地走在我身邊回家去。路上我差一點撞上狄亞斯先生,他說,「思葛!當心點!」這時,我正把指揮棒朝上扔,沒有接著。等我們走到杜博斯太太家前面時,我的指揮棒因為從地上泥土中撿起太多次,已經弄髒了。

 杜博斯太太已經不在走廊上了。

 在後來的幾年當中,我常常不明白是什麼力量使杰姆做出了那種事,使他破壞了「兒子呀,你是一位紳士」的契約;對於他最近已經進入自覺正直的情況,我也不了解。關於爸爸替黑鬼們打官司的事情,杰姆可能跟我一樣弄不清楚,我認為他當然是在忍氣吞聲——他有一種天生的寧靜氣質,像一根遲緩的引燃線。因此,對於他接下來幾分鐘的所做所為,除了說他突然發瘋了以外,實在沒有其他更好的解釋。

 事實上杰姆的行動也正是我所要採取的,如果我不是受到爸爸約束的話。我們剛走到杜博斯太太的門口,杰姆一把抓住我的指揮棒,啪答啪答地跑上台階,跑進她的前院裡,完全忘記了爸爸所說的每一句話,完全忘記她圍巾底下藏著一把手槍,也忘記了就算杜博斯太太抓不到他,她的下女吉珊還是有可能會逮著他的。

 他把杜博斯太太的每一株山茶花都弄斷了,地上散亂著綠色的花蕾和葉子,但他的氣還沒消。他把我的指揮棒抵著膝蓋拗彎,折成兩段,扔到地上。

 於是我大聲尖叫,而杰姆使勁拉住我的頭髮,說他不管,若是遇見機會,他還會再幹上一場的,又說如果我不住嘴,他就要把我的頭髮一根一根拔掉。我不肯住嘴,他踢我,我站不穩,撲倒在地上。杰姆猛地拉我起來,神情中好像有一絲歉意。可是我們什麼也沒說。

 那天傍晚我們不想去接爸爸回家。我們在廚房裡躲躲閃閃,直到卡布妮亞把我們趕了出來。靠著巫毒教的魔法,卡布妮亞似乎完全知道了下午的事。她不大贊成姑息,可是她卻給了杰姆一塊熱烘烘的餅乾,上面塗了奶油,杰姆掰成兩半,跟我共享。那味道就跟棉花一般。

 我們走到客廳,我拿起一本橄欖球雜誌,找著一幅狄西.豪威爾的照片,指給杰姆看,說:「這人像你!」這是我所能想到對他最好的恭維,可是沒有用。他坐在窗邊,在一張搖椅裡縮成一團,愁眉苦臉地等著:日光漸漸暗淡了。

 過了兩個地質年代後,我們終於聽見爸爸的鞋跟刮擦著前台階的聲音。屋門碰地一響,靜了一下——爸爸走到了穿堂帽鉤那兒——隨即我們聽見他喊著,「杰姆!」他的聲音如同冬天的風。

 爸爸扭亮客廳天花板上的燈後,僵住不動,發現我們在那兒。他一手拿著我的指揮棒,它那污穢的黃色穗子拖在地毯上。他伸出他的另一隻手;掌心裡是一些肥嘟嘟的山茶花蕾。

 「杰姆,」他說,「這是不是該你負責的?」

 「是的!」

 「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來?」

 杰姆低聲下氣地說,她說你替黑鬼和窮白人打官司。

 「就因為她這麼說嗎?」

 杰姆的嘴唇蠕動著,可是他那聲「是的」卻聽不見。

 「兒子呀,我很清楚你為了同學們說我替黑人打官司一直在煩惱著,可是對於一位生病的老太太做出像這樣的事,是不可饒恕的。你一定要去跟杜博斯太太道歉,」爸爸說。「道歉完了就立刻回家。」

 杰姆站著不動。

 「去,聽我的話。」

 我跟著杰姆走出客廳。「回到這兒來!」爸爸對我說,我退了回來。

 爸爸拿起《莫比爾報》,在杰姆空出來的搖椅上坐了下來。無論如何,我實在無法理解,他怎麼能滿不在乎地坐在那兒看報,讓他唯一的兒子冒著被聯邦軍隊留下的手槍打死的危險。當然杰姆有時也會跟我唱反調,讓我恨不得殺掉他,可是,他到底是我唯一的哥哥呀!爸爸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一層,要不然就是他明知道卻不理會。

 我恨他這一點,可是人在遇見麻煩事的時候,就很容易感到疲倦;不一會兒我就蜷縮在他的膝蓋上,他兩隻胳臂摟住我。

 「妳太重,搖椅搖不動了!」他說。

 「你一點都不關心哥哥會出什麼事!」我說,「他都是為了你,你反倒叫他去挨槍。」

 爸爸把我的頭放在他的下巴底下。「現在還不是煩心的時候呢!」他說。「我從來沒有想到他會做出這種糊塗事——我還以為又是妳替我惹麻煩了呢!」

 我說我不懂為什麼要忍氣吞聲,學校裡我認識的同學沒有一個人是怕事的。

 「思葛,」爸爸說,「到了夏天,還有更糟糕的事需要你們忍耐……我知道,這對妳跟杰姆很不公平。不過有時候我們必須努力把事情做好,自己約束好自己——唔,我現在唯一能說的是,等妳和杰姆長大了,回想起這樁事來,說不定你們會認為我並沒有讓你們丟臉。湯姆.羅賓森案,牽涉到一個人的良知——思葛,如果我不設法幫助他,我就沒有資格上教堂去禮拜上帝。」

 「爸爸,你一定錯了……」

 「為什麼?」

 「喏,大部分人都認為他們是對的,你是錯的……」

 「他們當然有權利那樣認為,他們有權利以自己的意見為尊!」爸爸說。「可是我得先忠於自己,才能隨順大眾。一個人的良知不需要遵守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

 杰姆回來的時候,他發現我坐在爸爸的膝上。「兒子呀,如何?」爸爸說。他放我下來站好,我偷偷打量了杰姆一眼。他彷彿累極了,不過在他臉上有一種古怪的表情。也許杜博斯太太餵他吃了毒藥。

 「我替她打掃乾淨,並且說了對不起,不過我並不真的感到抱歉,我還說星期六要去整理那些花,想法子讓它們再長出來。」

 「如果你不覺得抱歉,說對不起就沒有什麼用處。」爸爸說。「杰姆,她又老又有病,你不能指望她對自己的言行負責。當然,我寧願她把這種話對我說,不要對你們講,可是很多事情常常是由不得我們的。」

 杰姆似乎被地毯上的一朵玫瑰吸引住了。「爸爸!」他說,「她要我唸書給她聽。」

 「唸書給她聽?」

 「是的!她要我每天下午放學以後還有禮拜六上她家去,唸兩個小時的書給她聽。爸爸!我得去嗎?」

 「當然!」

 「可是她要我去一個月。」

 「那你就去一個月好了!」

 杰姆將他的大腳趾巧妙地放在玫瑰花中心,壓了進去。最後他說,「爸爸,在人行道上是沒什麼關係,可是在屋子裡面——黑漆漆的,讓人毛骨悚然。天花板有很多陰影和不知名東西……」

 爸爸冷笑,「那麼這應該會引起你的想像力呀,你就當作是在芮德家的屋子裡面好了。」

 

 接下來的禮拜一下午,杰姆和我爬上杜博斯太太家陡峭的前台階,慢慢晃進敞開的穿堂,杰姆滿腹經綸似的,帶著《劫後英雄傳》,敲敲左邊的第二扇門。

 「杜博斯太太?」他叫。

 吉珊打開木門,拔去紗門的門閂。

 「是你呀,杰姆.芬鵸?」她說。「還帶了妹妹來,我不知道——」

 「讓他們倆進來吧,吉珊!」杜博斯太太說。

 吉珊准我們進門後,自個走回廚房去了。

 當我們跨進門檻時,一股使人透不過氣的味道逼來,這種氣味我在飽經風霜的老屋中,已經不只聞過一次,那種地方盡是些煤油燈、水杓,以及未漂白的被單。它們常使我感到害怕、有所期待、格外小心。

 房間的角落裡擺著一張銅床,在床上躺著的就是杜博斯太太。我不知道是不是杰姆惹出來的事使她躺在那兒的,我不免感到對不起她。她躺在一堆被窩底下,看來有點和善。

 她的床邊有一張舖著大理石的臉盆架,架子上有著放湯匙的玻璃杯,一個紅色洗耳器,一盒脫脂棉花,以及一個放在三腳架上的鋼製鬧鐘。

 「你把你那位髒妹妹也帶來了,是不是?」這就是她的問候。

 杰姆平靜地說,「我妹妹不髒,我也不怕妳!」可是我注意到他的腿直發抖。

 我正等著一頓長篇大論,可是她只說,「杰姆,你可以開始唸了。」

 杰姆在一張藤椅上坐下,翻開了《劫後英雄傳》。我拉過另外一張椅子,坐在他旁邊。

 「坐近點,」杜博斯太太說:「到床邊來。」

 我們將椅子向前挪了挪,這是我最靠近她的一次,我最最需要做的事,就是再把我的椅子退回去。

 她的模樣令人毛骨悚然!臉孔是骯髒的枕頭套顏色,嘴角濕濕的,像一條冰河從深深的皺紋逐漸流下去,塗滿一下巴。老人家的肝斑散布在臉頰上,她那青白色的眼睛鑲著針尖大小的黑瞳仁。她的雙手盡是疙瘩,長著灰指甲。她沒有戴下排的假牙,上嘴唇朝外突出;她不時把下嘴唇伸到上牙床,連下巴也縮了進去,這使得口水流得更快了。

 我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杰姆重新打開《劫後英雄傳》開始唸。我盡力想跟上他,可是他唸得太快了。碰見一個不認識的字,杰姆就跳了過去。但杜博斯太太總是逮住他,要他拼出來。杰姆唸了約莫二十分鐘,在這段時間裡,我為了避免看見杜博斯太太,就盯著盡是煤煙垢的壁爐架,或是望望窗外,以及其他任何地方。在他一直唸下去的時候,我注意到杜博斯太太糾正的次數愈來愈少了,甚至當杰姆把整句都落掉時。她沒在聽杰姆唸書。

 我向床看去。

 她出了什麼事。她平躺著,被窩直蓋到下巴,只露出頭和肩膀。她的頭慢慢地向左右兩邊轉來轉去。她不時把嘴張得大大的,我可以看見她的舌頭微微起伏。嘴唇上流滿一道一道口水:她會把口水吸進去,然後又將嘴張開。她的嘴彷彿是獨立存在的。它的張閉都跟她身體的其餘部分不相干,吸進去吐出來,像一個退潮時的平靜洞口。偶爾它會說出一聲「噗」,像什麼黏黏的東西似的,從煮沸的鍋中噴出來。

 我拉杰姆的袖子。

 他看看我,然後又望著床。她的頭規則地轉向我們,杰姆說,「杜博斯太太,妳還好嗎?」她聽不見他的話。

 鬧鐘響起來,把我們嚇住了。一分鐘以後,神經還在顫抖著,杰姆和我已經來到人行道上準備走回家去,我們並沒有逃跑,是吉珊送我們出來的:鐘沒響以前她就來到房間裡,把杰姆和我往外推。

 「噓,」她說,「你們倆回家吧。」

 杰姆在門口猶豫著。

 「她該吃藥了,」吉珊說。當門在我們身後關上時,我看見吉珊快步地走向杜博斯太太的床。

 我們到家才三點四十五分,所以杰姆和我就在後院裡玩橄欖球,一直玩到該去接爸爸的時候。爸爸給我兩枝黃色的鉛筆,給杰姆一本橄欖球雜誌,我想這是我們為杜博斯太太第一天唸書的報酬。杰姆把發生過的事告訴了爸爸。

 「她嚇著你們了?」爸爸問。

 「沒有,」杰姆說:「可是她非常邋遢,她有抽筋的毛病,不斷地流口水。」

 「那是她不由自主的動作。人一生病,有時就會不好看。」

 「我怕她。」我說。

 爸爸從眼鏡後面瞅著我。「妳不該跟杰姆一起去的,是吧?」

 第二天下午在杜博斯太太家的情形跟第一天一樣,第三天還是如此。我們的相處模式逐漸定型:一開始很正常——杜博斯太太總要跟杰姆囉唆一些她喜愛的話題,例如她的山茶花,我們爸爸同情黑鬼的癖性等等;接著她會慢慢靜下來,然後就不理我們了。鬧鐘響,吉珊來趕我們出去,一天剩下的時間就是我們的。

 「爸爸,」有一天傍晚我說,「到底什麼叫作黑鬼愛人啊?」

 爸爸的臉孔陰沉下來,「有人這麼叫妳嗎?」

 「沒有,杜博斯太太這麼說你,每天下午她都會說個沒完。去年聖誕節法蘭西思這麼叫我,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字。」

 「妳就是為了這個打他,是不是?」爸爸問。

 「是的……」

 「那為什麼妳還問我是什麼意思?」

 我試著向爸爸解釋法蘭西思為什麼惹我生氣,不是那句話,而是他說話的模樣。「好像他在罵鼻涕膿似的。」

 「思葛,」爸爸說,「『黑鬼愛人』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綽號,就跟鼻涕膿一樣。但它很不容易解釋——有一些沒知識不求上進的人,認為別人對待黑人比對待他們好的時候,就會用這個名詞來罵人。最後,像我們這樣的人,為了要找一個難聽的字眼來按在別人頭上時,也會用起來。」

 「那,你並不真的是黑鬼愛人吧?」

 「我當然是的。我盡我的力量去愛世上的每一個人……有時候,我也為難——孩子,被人叫了少數人以為是難聽的名字,算不上什麼侮辱。它反而讓你知道那一類的人是如何地可憐,這對妳並沒有傷害。所以別把杜博斯太太的事放在心上。她自己經夠苦了。」

 

 一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杰姆正在苦讀著《劫後英雄傳》,杜博斯太太老是糾正他,這時有人敲門。「進來!」她尖聲叫道。

 爸爸走了進來。他走到床邊,拿起杜博斯太太的手。「我下班回來沒有看見孩子,」他說,「我想到他們也許還在這兒。」

 杜博斯太太朝他笑笑。她不是恨他恨得不得了嗎?居然還能跟他說話,這是我一輩子也猜不透的。「亞惕,你知道現在幾點鐘嗎?」她說:「正好是五點過十四分,鬧鐘撥在五點三十分。我得讓你知道。」

 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待在杜博斯太太家的時間好像每天都延後了些,鬧鐘每天都要遲幾分鐘才響,鬧鐘響的時候,她就要發病了。今天她纏了杰姆將近兩小時,卻還沒有要發作的意思,我覺得中了圈套。鬧鐘是我們脫身的信號;如果有一天它不響了,我們該怎麼辦呢?

 「杰姆唸書給妳聽的日子,剩下不到幾天了吧?」爸爸說。

 「還有一個禮拜吧,我想。」她說,「正好是……」

 杰姆站起來。「可是……」

 爸爸伸出手來,杰姆不作聲了。回家的路上,杰姆說他只能唸一個月,已經滿期了,這不公平。

 「只多一個禮拜,兒子,」爸爸說。

 「不,」杰姆說。

 「好,」爸爸說。

 下禮拜我們還是上杜博斯太太家去。鬧鐘已經不響了,可是杜博斯太太會讓我們走。「你們走吧,」我們回家的時候總是很晚,爸爸都在家看報了。雖然杜博斯太太抽筋的毛病不再發作了,但她還是老樣子:當史考特爵士的文章,長篇累牘地描寫起護城河、堡壘的時候,杜博斯太太就會變得不耐煩,挑我們的錯:

 「杰姆.芬鵸,我告訴過你,你應該對打壞我的山茶花感到抱歉。你現在後悔了吧,對不對?」

 杰姆說他確實後悔。

 「你以為你弄死了我那顆『山巔白雪』?呵,吉珊說頂上又已經抽芽了。下次你知道怎麼做吧?你會從根拔起來,會不會?」

 杰姆就說他確實會。

 「孩子,別朝我咕噥!你該抬起頭說,是的,夫人。不過,你有那樣的爸爸,我猜你的頭是抬不起來的。」

 這時杰姆連下巴也翹起來了,他盯著杜博斯太太,臉上沒帶著憤恨。經過這幾個禮拜,他已經培養起一種彬彬有禮、不動聲色的表情,即使在回答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問題,他也能這麼對付。

 終於最後一天到了。杜博斯太太說,「回去吧,」她添上一句,「好了,再見。」

 這件公案算是了了。我們又蹦又叫,以一種真正輕鬆的歡樂跳上了人行道。

 那年春天很舒服:白晝越來越長,給我們更多玩耍的時間。杰姆的心思大部分都用在國內每一所大學橄欖球員的統計數字上,每天晚間,爸爸總是唸報上的體育版給我們聽。根據預測,阿拉巴馬大學今年或許會再度參加玫瑰盃橄欖球賽(Rose Bowl,美國歷史最悠久的大學橄欖球賽,編註)。一天傍晚,爸爸正在唸奚東的特稿,唸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響了。

 他接了電話,然後走向穿堂的帽架。「我上杜博斯太太家去一會兒,」他說:「馬上回來。」

 可是,直到過了我的就寢時間許久,爸爸還沒回家。等他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只糖果盒。爸爸去客廳坐下,盒子放在他椅邊的地板上。

 「她有什麼事?」杰姆問。

 我們有一個半月沒見著杜博斯太太了,當我們走過她家時,也沒見到她在走廊上露面。

 「兒子,她死了,」爸爸說,「幾分鐘以前。」

 「呵,」杰姆說。「也好。」

 「說得對,」爸爸說,「她不用受苦了。她病得太久。兒子,你知道她抽筋是什麼毛病嗎?」

 杰姆搖搖頭。

 「杜博斯太太是一個中了嗎啡癮的人。」爸爸說,「這好些年來,她都是靠著嗎啡來減輕她的痛苦,是醫生使她上癮的。她殘餘的生命,都讓嗎啡蹧蹋掉了,她死的時候並沒有太多痛苦,不過太矛盾了——」

 「呃?」

 爸爸說,「就在你們那次惹事以前,她找我去替她立遺囑。雷諾大夫告訴她只能活幾星期了。她把事情處理得很有條理,但她說,還有一件事不妥當。」

 「什麼事?」杰姆搞不清楚。

 「她說她要離開這個世界,不願意欠任何事,任何人的感情。杰姆,如果你病得像她那樣,必須注射些什麼來讓自己舒服一點時,沒人會責備你,但她不願意。她說在她死之前,要自己把嗎啡戒掉,於是她就老抽筋了。」

 杰姆說,「她抽筋就是這個緣故嗎?」

 「是的,一點不錯。你唸書給她聽的大部分時間裡,我怕她根本連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整個身心都集中注意力在那座鬧鐘上,就算你沒有跟她鬧過不愉快,無論如何我都應該讓你去唸書給她聽的。那也許可以算是消遣。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她死的時候安詳嗎?」杰姆問。

 「像山上的風一樣。」爸爸說。「差不多到最後,她還是清醒有知覺的。」他笑了笑,「而且吵吵鬧鬧的。她對於我的作法仍然不贊成,她說我可能這半輩子,都要為了保你出獄而蹧蹋掉了。但她叫吉珊裝這個盒子給你——」

 爸爸伸手下去,拿起糖果盒。他交給了杰姆。

 杰姆打開盒子。裡面有一朵雪白的、彷彿蠟製似的盛開著的山茶花,四邊塞了溼的棉花團。是一朵「山雪」。

 杰姆的眼睛差點從他的腦袋裡爆出來。「老妖怪,老妖怪!」他扯尖嗓子大叫,把盒子扔地上。「她為什麼不能放過我?」

 爸爸颼地站起來,注視著他,杰姆把臉埋在爸爸胸前。「噓,」他說。「我以為杜博斯太太是要藉此告訴你——一切的事情都算過去了,杰姆,她一切都不計較了,你要知道,她是一位偉大的夫人。」

 「夫人?」杰姆抬起頭來。他的臉通紅。「她說了你那麼些壞話,還夠得上是夫人?」

 「她的確是一位偉大的夫人,她對於事情有她自己的看法,跟我的大不相同,或許……兒子,如果你沒有發瘋亂來,我早就讓你去唸書給她聽了。我要你去觀察一下她的種種行為——我希望你能從此懂得真正的勇敢是怎麼回事,並不是一個人手上有了槍就是勇敢。你明知道會被打敗,但你不在乎,還是繼續努力。杜博斯太太是戰勝了她那只有九十四磅的身體。按照她的觀點,她死得清清白白,不虧欠任何事物,任何人。她是我所認識最勇敢的人。」

 杰姆撿起糖果盒子,扔進壁爐的火裡。他撿起了山茶花,當我去睡覺時,我看見他正在數著那大片大片的花瓣,爸爸在讀著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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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6/07/13/78677.html
2006-07-13 18:16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13點閱:4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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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她把雙手放在椅輪上,擺出一副正經樣。 "
原文是: "She put her hands on the wheels of her chair and executed a perfect right face."
right face 是軍隊裡 "向右看" 的動作. right face 沒有"正經樣"這一解釋. straight face 才是
"正經樣".

杜博斯太太因為雙手放在椅輪的輪子上, 必需轉頭來質問他們.

2009-06-17 06:41 mike7801

回應: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指揮梅岡郡立高中的樂隊"

原文是: "twirl with the Maycomb County High School band".
下文還提到 "已經可以將一根棒子扔到半空中,在快掉下來的時候又把它接住", 可見她
是想當在鼓號樂隊 (marching band) 前面跳舞揮舞旗子或指揮棒 (baton) 的那一組人, 英
文稱 color guard. 樂隊的指揮另有其人.

2009-06-17 05:48 mike7801

回應: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小型的蒸汽引擎"
原文是: "a miniature steam engine".
這裡的 engine 應是指 railroad locomotive,
所以蒸汽引擎應譯為: "蒸汽火車頭"

2009-06-17 03:45 mike7801

回應: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一幢房子裡,前台階很高,"
原文是 "a house with steep front steps and a dog-trot hall".
"and a dog-trot hall" 被漏掉了.

2009-06-17 03:25 mike7801

re: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老實說 Atticus還是翻成亞惕 比較好 翻成爸爸 好像覺得失掉了原味

2007-01-18 17:12 leveach

re: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這個版本怎麼跟學生書局出版〈譯者:耿邇〉的舊版本內容一模一樣啊?商辛跟耿邇是不是同一人?不是的話,那麼事態就嚴重了。

2006-10-30 22:06 konchou

re: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老的編,

說得好。
但那本《寵兒》其時也是快近二十年的作品了,我們卻是到了晚近才有譯本。
有時聽到日本同學說他們有E. L. Doctorow等一些美國(且不論其他國家、語言別)重要作家譯著,心裡總慌慌。我們的出版圈在透過出版傳遞他國文化上,似乎慢了許多步、缺了一塊。
我贊同妳說,現代的一些作品可能會成為日後的經典。但是不是我們的出版社也能在農閒時刻多一雙眼,掃掃在出版還沒這麼開枝散葉年代裡的遺缺。

不過,開心一點想,也許這就是遠流在做的。

2006-07-15 23:36 Yvonne

re: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看到Yvonne的感慨,我也頗多感慨…
經典當然是永遠都值得一讀再讀的,
而每個世代都需要有新的譯本,以因應不同世代的語文脈動,
以這個新版本的「梅岡城故事」來說,讓我在重讀時還是覺得很感動,
我肯定經典新譯本的價值,
可是,我並不覺得新的書就不值得出版,
因為在眾多新書中,未來就會產生新的經典,
試想,少了「在我墳上起舞」、「寵兒」、「少年Pi的漂流日記」,
或讓「開卷老的編」興奮不已的「一把雨傘給這天用」……
少了這些新書多可惜哪~

2006-07-15 11:19 老的編,但不是開卷的…^_^

re: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故事雖老, 感人依舊.
讀來譯筆順暢, 傳神, 相信我會去買來重讀欣賞.

ynn

2006-07-13 22:57 ynn

re: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那電影真的很棒。
不過看到老書重出,心裡頗感慨。
台灣的出版圈定睛在一些暢銷的新書上,卻遺漏許多的西方經典作品(如此書)。
我們希望吸收別人的菁華,到手的卻是糟粕。

2006-07-13 22:20 Yvonne

re: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最近「敵報」好像有報導,是觀眾票選「最佳文學改編電影」第一名

2006-07-13 20:00 avalon

re: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老電影,但很有味道。很棒的故事!

2006-07-13 19:29 Heidi

re: 小說試讀本:梅岡城故事

超老電影

2006-07-13 19:05 re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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