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妹妹
今天經歷了奇特的經驗。
莎娃提議要去山上看星星,Jord就去向同事借了一輛摩托車,我和莎娃坐後座,莎娃抱著Jord的腰,我抱著莎娃,三個人緊緊貼著。
我們的安全帽不夠,Jord就戴上工地的黃色塑膠盔偽裝,我和莎娃看了都哈哈大笑,三個人緊緊抱著,每次繞過街口警察,沒有被發現,也吃吃偷笑,好像做壞事沒被抓到的小孩,莎娃還回頭向我說:Jord沒有License。
Jord騎得很快,在上山的小路上竄來竄去,盤旋上升,有時候覺得沒有路了,騎到一片竹林裡,車子轉東轉西,農家的狗衝出來狂吠,一窩雞也被驚嚇,四處亂飛,遠遠有人家亮燈,打開門斥罵。莎娃伸伸舌頭,躲在我們兩人中間,像一隻乖順小貓。
一會兒她又假裝生氣罵著我們的勇猛騎士:「Jord!你到底認不認識路啊!」
Jord一下就闖出路來了,筆直向上衝去,兩耳呼嘯著山風,一下就到了山巔。視野平曠開闊,回頭看腳下的城市,一大片紅紅綠綠的的各色燈光,閃閃爍爍。
Jord在一處樹木稀少的平台停了車,我和莎娃跳下車,莎娃跑向山下一片燈光,舉手伸向天上密密點點繁星,哇哇大叫起來,指著山下燈光說:「都是星星!到處都是星星!」
我抬頭仰望天上星空,沒有什麼雲,一顆一顆的星,大而明亮,這麼繁密擁擠,卻又這麼安靜;連山腳下的城市燈光也一樣,這麼繁密擁擠,卻又這麼安靜。是不是因為距離遙遠,聽不到聲音,繁密擁擠也可以這麼寧靜。
我抱著膝蓋,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山巔風大,一陣一陣吹來。莎娃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靠著我,頭枕在我的肩膀上。莎娃的頭髮髮梢垂在我的頸脖彎處,我只穿一無領T恤,她的髮梢搔在頸脖處,很癢。
Jord停好車,把頭上的工地安全盔丟在地上,走到我們身後,兩手環抱著我和莎娃。Jord身體上有很濃重的男人的體嗅,像夏天晒得很燙熱的土地;莎娃的身上則是一種女性的身體的芳香,像荒野裡植物的花或果實的濃郁氣味,帶一點誘人的甜;他們混合在一起的肉體的氣息,這麼貼近我,使整個夜晚的山野變得如此豐富滿足。
許多草蟲在遠遠近近鳴叫,慢慢聽,可以聽出來眾多聲音裡兩個頻率相同的聲音彼此的呼應對答。
Jord模仿其中一種蟲的聲音,「嘓」「嘓」叫著,莎娃笑著應和,也用同樣的頻率回答:「嘓」「嘓」。
玩了一會兒,Jord說:由一條小路往下走,山谷的大石頭河床間有溫泉,「但是車子不能走,要用走的!」他說。
我們因此在密密的叢林裡攀爬,Jord走在前面,隨手扳開樹枝,披開長得一人高的芒草,我和莎娃跟在後面。我覺得尖利的樹枝、斷梗、如刀刃的芒草葉片邊緣,荊棘的刺,都在割傷我的手臂、小腿、臉頰,微微的痛,微微的癢,好像從來沒有經驗過身體上這麼多的感覺,不多久,耳中就聽到遠遠山谷裡滾滾潺潺的水聲了。
我的衣服褲子都刮破了好幾處,聽到「嘶」的一聲,皮膚上也一陣燒痛。
我好像第一次在暗夜的山裡這樣行走,有點緊張、也有點興奮。
記得中學時,不知道為什麼一陣子流行穿破破的牛仔褲,同學努力找洗白的、有破洞的、刮得襤褸絮絮的褲子。母親父親常常嘲笑我,花很貴的錢去買破褲子。
我在山間樹叢,聽到自己的衣服褲子不斷刮破,忽然想到,我和我同年齡的青年,是在渴望一種可以貧窮、可以流浪、可以勞動、可以很野的生活嗎?我們穿著一條精品設計的破洞牛仔褲,假裝很野、很流浪,但是,我們其實再也野不起來,我們是被城市養成寵物了吧,細皮白肉,搽了防曬油曬黑,假裝很野,很原始,但是,我們的「野」,只剩下一條破牛仔褲,或者在身體某一部位打一個洞,穿一個金屬環。
善祥在大街小巷裡亂走,想找一條叫Via Guelfa的小街,在這條街的九十三號有一間同志的三溫暖,但是他來來回回地走,總是找不到。
到了六點鐘,沒有找到,他有點氣惱,也不想去赴周芳的約。「對她夠好了,放她一次鴿子罷!」
他在街上看著幾個長相不錯的男子,野野的。用眼神一勾搭,對方也有反應,亦步亦趨地跟著。跟到一間公共男廁所,對方捏一捏褲襠下,示意善祥進去。善祥的慾望被撩撥起,有點亢奮,但又有點怕,想起信用卡被扒竊,就是一剎那間的事,猶疑了一會兒,對方還在廁所中,半開著門,從門縫裡向外探頭窺探,善祥已經被警醒的意識壓倒,慾望也隨之消逝了。
這慾望究竟是什麼?
像海浪的潮水,剎那間把你淹沒,沒有站得住腳的餘地,只是隨波迴旋,即刻被沒頂,呼救不及。
然而,我這樣沉溺在這種沒頂的亢奮裡,好像瀕臨死亡,最後奮力的掙扎。
街道上人來人往,都是陌生的人,我與他們擦肩而過,匆匆而行,好像各人有各人的路途,也從此不會再見面了。這種陌生是我要的「自由」嗎?
但是今天好像什麼地方不爽,那個他媽的叫Guelfa的街,好像被鬼藏起來了,怎麼找也找不到。
錢鈞不太講話了,冷冷的。他很禮貌地問我:想去哪裡?要去吃飯嗎?好像處處尊重我的意見,給我最大的自由。不到六點鐘就叮囑我:你跟那女人有約,該去了。
他表示不再要跟我有任何瓜葛了嗎?
你想擺脫這「祕密假期」的遊戲了?錢鈞。
在博物館門口,他掏錢買票,在冰淇淋店前,我多看一眼,他即刻說:要吃嗎?告訴我那種綠色的Pistachio就是開心果,很好吃,又立刻付了錢。
我看著他付錢。到現在為止,這個「祕密假期」我沒有花一毛錢。我看他提款,給我買飛機票,我看他在旅館櫃台結帳,我看他去火車站預訂歐洲之星的車位,我看他在每一個博物館門口買票,在餐廳結帳,買冰淇淋。
我看到櫥窗裡一條皮質有不銹鋼墜子的項鍊,我說:「這個可以買來送我那個設計電腦程式的小愛人,他最喜歡戴項鍊。」錢鈞又要掏錢,我故意說:「要你花錢買禮物給我的愛人,有點奇怪,是不是?」
你沒有說話。
錢鈞,你為什麼不生氣?你心裡在想什麼?
鄙夷我嗎?不屑我的自私、貪婪、慳吝嗎?
我本來就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你要為你的美夢幻想受苦,你活該。
你不說話,你表示一切都若無其事,你覺得這個「祕密假期」只是我預謀設計的一個圈套,可是你很君子風度,你要始終如一,把這個對你不公平的旅行走完,你加倍地尊重我,給我自由,早早提醒我:你跟那女人約定的時間到了。
Shit,那女人關我什麼事啊!
你這樣君子風度,是故意在羞辱我嗎?
我這樣卑鄙,利用你,充滿了拉你下水的心機,可是你不記恨,你不報復,你一派大方地說:你該去赴約了。
Shit,我為什麼要受你這樣的羞辱?
我大吵大鬧的時候,你還是無表情地容忍著。
好,我要看你容忍的極限。
我不要去赴那「什麼女人」的約會,我要跟你冷戰。
善祥八點多就回到旅館,錢鈞不在。他進浴室沖了澡,圍了一條大毛巾,趴在床上寫日記。好像一天都讓他不愉快,一堆說不出來為什麼的不愉快的情緒。
在X X局受訓的單位,被長官喝來斥去,在上課講師前迎來送去,都沒有覺得這樣卑屈。但錢鈞的優雅、禮貌、彬彬的君子風度使他感覺到從來沒有的羞辱。
我本來就是壞痞子,壞到骨髓裡了,你去做你的君子罷。
他聽到門廊上的腳步聲,是錢鈞回來了。
善祥蓋上了筆記本,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錢鈞腳步很輕,走近善祥,把善祥床頭的燈關了。善祥感覺到視網膜上的光緩緩的降暗,又感覺到錢鈞輕輕為他蓋上了被單。一點驚動都沒有。
善祥覺得好像自己死亡了,有人走來,輕輕為他闔上了雙眼,為他蓋上了白被單。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
他聽到錢鈞在浴室沖澡,連水聲都很輕,好像怕驚擾了什麼。
善祥覺得胸臆間有一種溫暖的東西,非常安靜地充滿著。好像是最靜謐的夜晚,最不容易覺察的潮水,一點一點,瀰漫上了沙灘,把一切東西都輕輕漂浮起來,和慾望的淹沒那麼不同,不是被淹沒,而是被輕輕昇舉起來。
有一次在澎湖,聽到過這樣的潮聲。
和爸爸吵架,爸爸又繞回到被母親遺棄的老話題。
「她不是婊子嗎?她連剛剛出生的女兒都丟下不管。」
我有一個妹妹,錢鈞,你知道嗎?我有一個妹妹。
媽媽遺棄了我們,父親無法照顧,留下了我,把妹妹送給澎湖一對夫婦做養女。
我到了澎湖,在那個荒旱看起來像塞北沙漠的小島上亂走。路邊怒生著赭紅色的天人菊,像劍戟一樣銳利的瓊麻,滿身是刺的仙人掌。天很高很藍,我的汗把衣服都濕透了,連褲腰也濕了一大片。
我在那些用咾咕石砌建的民房中探頭探腦,賣花生的老婦人問:找人啊?我搖搖頭。
我在找人嗎?我在找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妹妹。她長得像我嗎?她生活得幸福嗎?她知道有一個哥哥就在附近嗎?
我流著淚,覺得自己在找另一個遺失的自己。
我在暗夜的三溫暖裡,我在那些喧囂的酒吧,我尋找的是同樣一個人嗎?
我看到那些可能與我年紀相近的女子,就停下來,彷彿希望對方能辨認得出我來,驚喜交加地叫道:哥哥!
她們戴著斗笠,頭臉都包得密密嚴嚴的,只露出一雙看起來驚慌失措的眼睛,一看到人就躲閃。
她,我看到了,戴著防太陽的布手套,露出黝黑的手指,指甲近肉的地方有一彎月牙形的印痕,跟我的指甲一模一樣。
「妹妹!」我拚命叫著。但她不理我,只是頻頻回頭,用那驚惶恐懼的眼神躲閃地看我,沒命地向前奔逃,逃到井邊,想跳下去,我說:不可以,不可以,錢鈞啊,快來救她,她是我妹妹。
錢鈞從浴室出來,見善祥夢魘中扭動掙扎,口中狂叫著什麼含糊的字句,聽不清楚。
錢鈞上前,把善祥擁在懷中,輕拍著他的背說:「作夢啊!沒事了。」
善祥醒來,不知道自己作了夢,見錢鈞抱著他,也回身擁抱,眼角竟然都是淚水。
33. 囚犯
人的肉體是一種監牢嗎?
我把自己囚禁在肉體裡,每一天掙扎著,想要掙脫,想要自由,但是,我知道,我住在肉體裡,我出不去,我註定是一個「囚犯」。
莎娃也是她肉體的囚犯。
Jord也是他肉體的囚犯。
我的母親也是她肉體的囚犯。
我的父親也是他肉體的囚犯。
他們囚禁自己的方式不太一樣,有的高雅,有的低卑,有的十分有教養,有的邋遢難堪,但好像沒有什麼不同,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囚禁自己而已。
我的乳頭上的一粒金屬環,因為莎娃輕輕地嚙咬,牽動起乳頭四周的肌肉,我才意識到遺忘了很久的這一隻金環。
我凝視著莎娃,莎娃俯下身嗅聞我的肚臍,把頭埋在我的腹溝裡,好像在尋找草叢裡遺失的什麼。
「妳找什麼嗎?」我問莎娃。
莎娃沒有回答,她專心一意,在我肉體的草叢裡尋找著。
星空美極了,我的肉體也仰躺在大地的草叢裡,躺在整座山的懷抱裡。
不,是躺在Jord男子粗獷的肉體的懷抱裡。
Jord從後面環抱著我,我忽然覺得自己太瘦小了,我可以雙手環抱自己,雙手在自己的背後相扣。但是,此刻我被另一個肉體環抱著,是Jord,他雙手箍在我的前胸,他的雙腿盤曲著,捲勾著莎娃。莎娃像蟲一樣蠕動,她的口舌在我小腹下滑動,使我不得不完全向後仰,完全躺在Jord的身上。
我聽到Jord的呼吸,我聽到自己的呼吸,我感覺得到莎娃吞食我的肉體時的呼吸。
我們的呼吸逐漸有了相同的節奏。
草叢裡的蟲的鳴叫聲越來越高昂,像海的波濤,一層淹蓋另一層,高到要觸碰到天空,高到要觸碰到滿滿的天空的繁星。
一切都要潰散了,我的肉體,莎娃的肉體,Jord的肉體,潰散成很碎很碎的星空的光。
我們消失了,肉體消失了。
我們不再是囚犯,監牢不見了,我們緊緊依靠著。
瑩如:
今天早上去了學術院美術館。看到那些被囚禁在巨大石塊裡的人體,在混沌裡蛹一般地蜷動。人如此渴盼自由啊,但是,何嘗有過真正的自由?
雕刻家一鑿一斧,敲打著堅硬石塊。石塊碎裂崩潰,留下斑剝的痕跡。人體在這些斑斑的痕跡裡運動著。彷彿大夢初醒,彷彿死後的復活,努力扭轉軀體,要感覺自己的存在。
我們不知道自己存在。如果不是痛,不是錐心刺骨的痛,我們意識不到存在,也無從瞭解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雕刻家老了,他逐漸知道生命的動人,並不是他青年時追求的青春華美,並不是那紅潤平滑發亮的肌膚。他老了,他看到生命在坎坷的路上摔倒又爬起,摔倒又爬起;他看到那些破裂又癒合,一再破裂又癒合的傷口,結成堅硬的疤痕,記憶著每一次錐心刺骨的痛。
他的斧和鑿狂暴地擊打在石塊上,石屑夾著火花,飛迸起來,打在他的臉上,手上。他的頭髮,鬍鬚都沾滿了石粉,灰撲撲的。他比原來的年紀看起來蒼老很多。他愈來愈沉默不語,面對旁邊猶疑不解的人們的眼神,他知道,他們在懷疑他老了,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不再英姿煥發,不再有呼風喚雨的才情。他老了,只能做出如此粗糙的雕刻,連表面的拋光都做不好,留下坑坑疤疤,留下這麼多沒有細節修飾的作品。
他不想回答,他用力擊打著石塊,他想用斧鑿碰撞激盪出的噹噹的聲音蓋過那些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
他的手臂粗壯結實,動作時暴起一條條肌肉和青筋,他的衣服被汗黏濕了,混合著石粉,粘貼在身上。
他的鼻樑年輕時被同伴打斷過,留下塌陷的傷痕。他的額頭上都是粗粗的皺紋,濃重的眉毛下露著一雙炯炯如火的眼神。
他被令人厭煩的探問干擾著,那不時走來投以懷疑眼神的群眾,探頭探腦,好像要在一個江郎才盡的創作者面前幸災樂禍,或報以關注憐憫的表情。
「大師,大師,什麼才是好的雕刻啊?」
「大師,大師,什麼才是好的雕刻啊?」
他被這樣的問題糾纏著。他知道嗎?他知道什麼才是好的雕刻嗎?或者,他比所有最無知的群眾更為無知。
他看不到線條,看不到解剖的準確,看不到肌肉與關節的比例。他的眼睛裡都是飛進的石粉石屑,刺激著角膜,刺痛極了。他在淚水模糊裡看到一大塊巨石,轟隆隆從山頂向下滾去,一路碰撞,驚天動地。他看到那塊巨石向自己滾來,他驚叫著想要閃避,但是,來不及了。巨石劈頭劈腦砸下來,使他粉身碎骨。他聽到崩天裂地的一聲巨響,他和巨石一起墜落在無底黑暗的深淵。
瑩如,他回頭說:好的雕刻?好的雕刻要從山上滾下,該壞的地方都壞了,就是好的雕刻。
沒有人聽懂他說的話。他回轉過來,繼續凝視自己被砸死的身體。嵌刻在巨石中,緩緩醒轉,緩緩復活。在一片茫漠混沌之中,在一片宇宙初始的巨大寂靜裡,慢慢轉動著的肉體。
我在那些看起來未曾雕鑿的巨石塊前坐了很久很久。
瑩如,我看到自己,在那混沌,茫漠,致死的寂靜中慢慢醒轉。
我沉睡太久了。沉睡在安逸之中。沒有挑戰,沒有刺激,沒有羞辱和擊打;沒有痛,沒有皮破血流的傷口,也沒有奮力的掙扎和強烈生存下去的渴望。
生命好像到了可有,也可無。
我坐在這些巨石間,覺得雕刻家暴怒地用斧鑿擊打我,要我粉碎,碎成石屑,漫天崩裂飛散。他擊打我,在這樣巨大的擊打中,看我是不是還依然麻木不仁地活著。
瑩如,我恥於愛詩了,我連生活都沒有熱烈愛過,我可以去愛詩嗎?
這是一次奇異的假期。
我覺得孤獨極了。
好像一路上一直在和同伴告別。
年老的,年少的,男的,女的,美麗的,醜陋的,善良的或奸邪的,我喜愛的或憎厭仇恨的,我都一一告別。
我想知道一種徹底孤獨的旅程將是怎樣的況味。
我彷彿在告別裡重新省視自己可以減少的負擔。彷彿卸去一件一件多餘的衣物,讓自己回復到更赤裸的原味狀態。
我告別了年齡,可以知道青春與衰老只是愛慾的幻相。
我告別了性別,如果不只是為了肉體生殖,性別的存在也只是虛擬的一種假設罷。
我告別了善惡,也許,在道德模糊的臨界,我可以看到善念衍生的罪,與惡孽啟發的善,交互相倚,輪迴循環,並不終止。
瑩如,我喜愛的,與我憎厭仇恨的,我仍在顛倒夢想中,執著掛礙,一點也無法清明啊!
所以,愛恨是最難告別的執著嗎?
它緊緊依附在我身上,不像衣服,可以脫去,它是血肉,是牽腸掛肚的臟腑,我們割捨不去啊!
在這樣的旅程裡,我還能告別什麼呢?
當我赤裸回去,如同浪子蕩盡家產,身無分文,回到你的面前,瑩如,妳仍會寬容地張開雙手擁抱我,給我溫暖與祝福嗎?
我此刻坐在亞諾河畔,看夕陽的光在水中一點一點流逝。
遠處人群熙來攘往,在維其奧橋上梭巡搖動,但似乎都與我無關。
我想守候到時間的最後,當一切都黯淡下來,當人影的騷動也都沉靜了,或許我能獨自走回去,沒有羞赧地向妳低聲懺悔。
錢鈞
當夜色全暗,已近十一點。
錢鈞走向車站,想先預訂隔日去威尼斯的車票。他心中清晰明瞭,在威尼斯要和善祥分手了。看看天上的月亮,只差一痕就真的是滿月,一切都似乎在冥冥中注定,原來是要有一次這樣的告別。
到了車站,所有櫃台皆已關閉,電子顯示板上說明,要到次日清晨五點四十五分才重新售票。
錢鈞轉回旅館,善祥已洗浴完畢,圍著毛巾在床頭寫日記。
「火車站售票十點截止。」錢鈞說:「沒有買到去威尼斯的票。」
「那怎麼辦?我跟周芳明天下午約在聖馬可廣場。」
「五點四十五分售票,早點去買,應該買得到。」
「今天去了哪裡?」
「河邊。」
錢鈞不想回答太多,逕自進浴室沖洗。出來時善祥仍在寫日記,錢鈞說了一聲:「晚安!」關了自己床頭的燈,倒頭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