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嚴酷的考驗

　活動照相館的生意雖然很順利，但是耗時也費工。為了盡快抵達一千多公里外的法國，小英和媽媽無法各個村子裡多做停留，能賺到的旅費當然也不是很多，但至少能讓她們溫飽。

　在馬車的轆轆聲中，遠遠地，看到了另一個波斯尼亞村落。

　「我們好像已經到達卡爾德村了。」媽媽說。

　負責駕馬車的小英，抬頭看了看遠方山谷中的房舍：「好小的村子啊。」

　「這一帶的村子，好像都特別小。」媽媽也這麼覺得。

　隨著馬車愈駛愈近，火柴盒般的房子逐漸變得愈來愈大。一抵達村子口，媽媽很自然地說：「小英，我去換衣服。」

　「好，那我先把馬車停下來。」

　拿著自己照片的小英和穿著紗麗的媽媽，一牽著馬車走進村裡，立刻吸引了男女老少的圍觀。這種情況，小英和媽媽早就習以為常了。

　「大家好，」小英把握機會，馬上秀出自己的漂亮照片：「請問想不想拍張相片呢？我們能幫各位拍出讓您留下美好回憶的好相片。」

　「相片？」
　「相片……」
　「相片！」

　果然，村民都不知道小英說的是什麼。

　小英高舉手上的照片，緩緩左右移動，讓每個人都能清楚看到。「請看我手上的這張相片。這就是由穿著印度服裝的這位攝影師幫我拍的相片哦！」

　「簡直一模一樣嘛！」戴著一頂可愛小紅帽的大鬍子村民張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雖然還沒有生意上門，但在這一小段時間裡，圍觀的人群卻愈來愈多。小英回到媽媽身邊，掩不住內心的喜悅，「媽媽，村子雖然小，感興趣的人卻很多呢！」

　「是啊。」媽媽看了小英一眼，滿臉慈愛地說。

　「媽媽，妳一直站著，累不累啊？」

　「沒事的。」

　「不好意思，」終於有一個皮膚特別黝黑，身材高壯的村民說話了：「呃，我想拍照。能不能麻煩妳們能來我家來一趟？」

　「好的，我們非常樂意。」媽媽答道。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那人開心地說，「我叫古雷，住在村子的外圍，妳只要問人『古雷克爾奇的家在哪裡』，很容易找的。明天中午能來嗎？」

　「好啊！」媽媽響亮的聲音嚇了小英一大跳。從小到大，小英記憶裡的媽媽總是細聲細氣，見到陌生人尤其靦腆；但是，這天，不管客人有什麼要求，媽媽都能面帶笑容，爽朗俐落地應答。

　一直到她們離開村子，媽媽的表現都相當大方得體，不復見一開始的扭捏模樣。

　陪小皮走了一段路之後，小英才上馬車與媽媽並肩而坐。「媽媽，今天我好開心喔。」

　「怎麼說？」媽媽不曉得小英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小英注視著媽媽的臉好一會兒，她把頭靠在媽媽肩上，抱著媽媽的臂膀。「因為媽媽終於有精神了。」

　「媽已經沒事了，很抱歉讓妳擔心。」本來雙手拉著韁繩的媽媽，也鬆開了左手擁抱小英的肩膀，「距離法國還有很遙遠的一段路要走，小英，如果媽老是哭喪著臉，那麼，根本沒辦法帶妳去法國找爺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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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過一個又一個村落，不知不覺中，小英和媽媽已經橫越半個波斯尼亞。這一天下午，原本爽朗的天氣，卻忽然透出一絲涼意，陪著小皮走的小英，立刻回頭對駕駛座上的媽媽說：「媽媽，今天天氣有點冷，妳還是進去馬車裡吧？」

　「媽沒事的。」的確，出發以來，媽媽的氣色一天比一天更好了。「好像快下雨了。」

　過了一會兒，天色果然逐漸轉暗，接著下起了傾盆大雨。為了安全起見，她們只好將馬車停在一棵大樹下，等雨停再走。但等了好久，車廂裡的媽媽不禁擔心起來：「小英，雨好像沒有要停的樣子！」

　「是啊，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耗著！」小英說。

　「說的也是。」媽媽點點頭，又探頭看了一下雨勢，「出發吧。」

　小英體貼地對媽媽說：「媽，我來拉小皮就好了，妳還是待在馬車裡面。」

　「不行，」媽媽堅決地說，一邊用紫色大方巾包裹自己的頭，「這次換媽媽來拉小皮。」不等小英回答，逕自顧自地下車走到小皮身邊。

　小英急的在後面大叫：「媽媽，不行啦，妳會感冒的！」

　「妳剛剛走了那麼多路，接下來換媽媽走了。」滂沱大雨中，媽媽回頭對小英說：「妳乖乖待在馬車裡，這是媽的命令，聽到沒有？」說完，就拉著小皮往前走。

　眼看媽媽這麼堅持，不管小英心裡有多麼擔心和不忍，也只好到車廂裡躲雨；但是，她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放心躺下，只能坐在黑暗的車廂裡，仔細傾聽車外媽媽和小皮的狀況。

　馬車走到了路況較崎嶇的山路，不但狹窄許多，路面也布滿凸出的石塊。雖然媽媽和小皮已經很小心，也刻意放慢了步伐，後輪還是在一個轉彎處撞上了一塊大石頭，接著就卡在石頭前的水窪裡。

　車廂裡的小英，被這個巨大的顛簸震得差點摔下車來，趕緊開門下車查看。一看到後輪已經完全陷入水窪中，向來鎮定的她，也慌了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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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了老半天，媽媽和小英已經全身溼透了。儘管小皮四蹄出力、嘶聲不斷，但車輪實在陷得太深，她們的力量又太小，根本無法讓馬車脫困。

　媽媽走到車輪陷落的地方，仔細研究了一下，發現從剛剛到現在，車輪還是動都沒動，而且似乎陷得更深了，「真是傷腦筋。怎麼辦？天就要黑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小英的臉上沒有一點不耐，語調也一如往常，「我們就在馬車裡面休息好了。」

　「妳要在這裡露宿？」媽媽一臉訝異。

　小英聳聳肩，「現在，也想不到其他辦法啦。」

　小英正準備解下小皮的馬勒，卻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啦？」媽媽問她。

　「好像有人來了。」

　「是嗎？」

　沒錯，就連眼力比小英差的媽媽，也看見了滂沱大雨中駛來的馬車。

　「媽媽，是位大叔。」小英很快就看辨識出駕駛的容貌，「也許可以請他來幫忙。」

　「好啊，媽去拜託他，請他來幫幫忙。」

　那是一輛沒有車篷或車廂的工作馬車，車上只有一個農民模樣的男人；媽媽正要走上前去，馬車已經在她們面前停了下來。

　媽媽趕忙開口求救：「對不起，我們的馬車……」

　「我一看就知道了。」這位叫杜藍克的先生，沒等媽媽解釋，便逕自走到車輪陷落處。仔細看過水窪的深度後，杜藍克直接走到小皮面前，用他兩隻大手掌輕柔地撫摸小皮，過了一會兒，才歪著頭問：「就只有妳們兩個人？沒有男人？」

　媽媽回答「沒有」。

　杜藍克又拍了拍小皮的背，才回車上拿出一把斧頭，找了一棵大樹，一連砍了好幾根帶葉的樹枝，然後連枝帶葉塞在陷落的輪子前方。

　杜藍克用力踩緊樹枝、樹葉，接著他對小英和媽媽說：「讓驢子拉拉馬車，我會在後面推。」

　「好的。」媽媽馬上走向小皮。

　等媽媽的手握住了馬勒繩，杜藍克便問：「可以了嗎？」

　「可以了。」媽媽一回答，杜藍克馬上低下頭對小皮說：「小皮要加油喔！」

　「準備好了嗎？」杜藍克雙手放在車廂下，大聲喊：「我要推囉！」

　小英見狀，也趕緊繞到後車廂另一邊，準備和杜藍克一起推車。

　「來吧！」媽媽大喊一聲，同時要小皮使力：「加油啊，小皮。」

　杜藍克雖然說他要「推」了，實際上卻是竭力抬起整輛馬車，好讓小皮可以把馬車拉出那個大水窪；只聽他「嗯哼」聲不斷，整張臉因為出力而變了形。

　一開始，不論杜藍克如何用力，小皮怎麼向前頂，馬車還是文風不動；還好杜藍克的氣力夠，又不肯輕易放棄，在不斷使出更多力氣之後，終於把馬車抬高了一點點，他砍下來的枝葉順勢滑進了車輪底。這一來就容易多了，靠著小皮和杜藍克的一拉一推，馬車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最後，在杜藍克大喝一聲、猛力一推之下，馬車終於脫離了那個討厭的大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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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心的杜藍克不但幫她們逃離水窪，還讓她們到他家外頭借宿一晚。

　「媽媽，妳冷不冷？」小英關心地問。

　「媽不冷，妳呢？」

　小英蹲到媽媽面前，「我也不冷了。」

　「剛剛真的好慘呀。」媽媽笑著說。

　小英如釋重負地說：「還好我們遇上杜藍克叔叔，不然可能還困在那裡呢！」

　「就是說啊。」媽媽雙手搭上小英的肩，將她往自己眼前拉，溫柔地問：「妳一定餓壞了吧？」

　小英點點頭，「是啊。」

　「還剩一些麵包和乳酪，妳吃吧。」媽媽說，站起身走到櫃子前。

　「那媽媽呢？」

　「媽不吃了。」。

　小英驚呼，「那怎麼可以？我們一人一半分著吃。」

　「只剩一點點，妳吃就好了。」媽媽邊說邊打開木櫃，取出裝著麵包和乳酪的竹籃，「今天本來打算在斯多卡村過夜的，所以也沒多買。」

　小英接過竹籃卻沒馬上吃，「媽，我去問大叔，看有沒有食物可以分我們一點。」

　媽媽阻止小英：「這裡又不是旅館，我們不能這麼厚臉皮！」

　竹籃裡只有一塊麵包和一小塊乳酪，小英肚子再餓，也無法自己一個人吃，正打算撕開麵包和媽媽分享，忽然聽見敲門聲。

　「能打擾一下嗎？」是杜藍克的聲音。

　媽媽立刻回答：「請進。」

　杜藍克打開門，對媽媽說：「對了，剛剛我忘了問——妳們有東西可以吃嗎？」

　媽媽回答：「有啊，我們還有麵包。」

　杜藍克說：「我家也沒多餘的糧食，不過倒是有湯可以喝。小女孩，過來拿湯吧！」

　小英馬上站起來，大聲謝謝杜藍克。

　「湯是我女兒煮的，好不好吃我就不知道了。那麼，妳就拿個碗來裝吧！」話聲一落，他便關上門離開了。

　等杜藍克走遠了，小英才問：「媽媽，這樣好嗎？」

　「既然叔叔都這樣說了，就依他吧。」

　一會兒之後，小英帶著熱湯回到車上。剛剛還嘴硬說不餓的媽媽，現在卻喝得津津有味。

　「這個湯，趁熱喝真好。」媽媽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半晌才發現小英沒反應，「小英，妳怎麼了？」

　「有家真好。」小英說，眼神和聲音滿是憧憬。原來她剛剛去盛湯時，看見了杜藍克一家四口圍坐在一塊兒吃飯的情景。

　媽媽聽完，不免欷噓，不知該如何回答。

　小英接著說：「能在自己家裡吃飯，那種感覺真的好棒喔。」

　「小英……」

　「媽媽，我們要快點去爺爺家，我們一定要快點去馬羅克爾找爺爺。」小英的聲音愈來愈高亢，她渴望一家團聚的心情再也無法隱藏。

　「嗯。」媽媽看著小英用力地點了點頭，彷彿給小英一個肯定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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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剛走下馬車的小英，正巧看見杜藍克的大女兒麗佳在擠羊奶，輕快地向她道了早安。麗佳告訴小英，父親杜藍克先生出門前，要她擠些羊奶給小英母女。

　「這麼早就出門了啊？妳媽媽呢？」

　麗佳臉色一暗，交互擠奶的雙手也停了下來，一會兒才說：「死了，三年前就過世了。」

　小英一陣心酸，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昨晚的湯真好喝，平常都是妳煮嗎？」

　「對啊，我代替媽媽，負責所有的家事。」

　「真了不起。」

　麗佳轉移了話題，「我問妳，旅行是不是很開心？」

　小英一聽，臉上浮現出難過的神色。「爸爸還在的時候，一家人確實很開心。但是現在，我只想快點去爺爺那裡。」

　麗佳雙手提著羊奶桶站了起來，遙望著遠處的山巔。「我從小到大都沒有離開過村子一步，好無趣喔。」

　小英安慰她：「不過妳有一個好爸爸，還有一個溫暖的家，真的很讓人羨慕。」

　麗佳卻回答她比較羨慕小英有媽媽。

　告別了杜藍克一家人，小英和媽媽又上路了。今天的天氣與前一天截然不同，一路上涼爽舒適，馬車也走得很順暢，再也沒遇上什麼麻煩。

　陪著小皮走過一段路後，小英坐上馬車，和媽媽並坐在駕駛座上。

　「媽媽，如果我們不做照相館的生意，直接去找爺爺的話，要多久才能到法國呢？」

　「嗯……三個月多月吧。」媽媽也不是很確定。

　「如果在路上還要做生意，就得花上兩倍的時間吧？」

　「應該吧，說不定還要更久。」

　小英吁了口氣，滿懷期待地說：「真想快點見到爺爺，我相信，他一定跟爸爸長得很像。」

　媽媽寓意深遠地看了小英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隨口回答：「其實媽媽也沒見過，所以不知道爺爺長什麼樣子。」

　小英的腦海裡，瞬時浮現昨晚在杜藍克家見到的圍桌景象，忍不住開始編織起自己、媽媽，還有爺爺一起開心用餐的景象；畫面中的爺爺，跟死去的爸爸長得十分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