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是真正規格不同的兩種容器了,分別裝載他與你。你不斷問:「究竟有沒有另一個世界?用任何方式告訴我好不好?」
你仰睡,進入載浮載沉淺夢地帶同時,一股無路線檀香溫暖氣息襲來,每晚給出一個無聲的答案,(有人聞到嗎?張德模,是你嗎?)他專屬的肥皂的味道。病中清潔、最後為他淨身的同款肥皂,他唯一能忍受的無味之味,你極眷戀各種氣味,是「氣味永存」論者。這氣味到你將他安頓在國軍靈骨塔才不再出現。你終於徹底明白獨活是什麼意思,是連氣味都離開。
你旁邊沒有另一具身軀散放味道了,你腦袋空白:「算是惡意遺棄嗎?」一位丈夫過世的朋友在訴說當時的憤怒與痛楚後,給了個結論:「至少三年才會過去!」你驚愕到簡直聽不下去,太恐怖了的牽掛,且張德模是沒有相思的。你如何能有?
你曾經遠遠冷眼旁觀陌生的送葬者如何失去理智狂哭狂喊而調頭不忍看。你不屬於那列隊伍一分子。但你開始明白,在這場遊戲裡,存活者即被遺棄者,大部分被遺棄者將在他們,不,你們後半生,清醒、無垠無涯的時空裡晃蕩,回不到有人的地方。自殺,那不會是偶然。
在你生存的容器裡,他的主治群最最確定,要求你看心理醫生。為什麼那麼確定,你不知道。於是你如約前往。
候診室花掉整個上午時間等待。(為了這個約,你又是失眠了一夜,想著以前每天早上住院醫生八點巡房。那是你每天最緊張的時刻。每天才半夜,你就起床把長褲外套穿上等候。)終於等到叫你名字,原來是這位醫生,你經常在醫院看見他。他重覆問你一些護士問過的話,你突然明白,佛洛依德和葬儀社的人沒有什麼差別,是他們發明了這門生死學,這和搭幾號公車可以去什麼地方、念多少書考幾分、母愛是天性等等可以被證明的試題是不同的。佛洛依德和葬儀社儀式是開發出來予以建立的。與戀母情結、夢之解析、集體潛意識以及曼陀羅……和生人不知死路、超度、牽引、迎靈……同個系統。都要人相信另一個空間有什麼。精神醫生稱之為挖掘深層創傷,葬儀社的業務員稱之為安魂。你唯有保持沈默。
醫生開的藥和張德模未吃完的藥放在一起,治不好他就治不好你。
只是你仍然不明白為什麼內外科醫生那麼相信心理治療?你收到張醫官在張德模逝後第二天急切尋找你要傳達訊息的電話。他的心像鑽石,最硬的硬度,自信醫術到心臟沒有被切割的可能。最親愛聰明的妹妹、精神科醫師因重度憂鬱症自殺結束生命。她以各種方式回到陽世宣示有另一度空間:「死後沒有結束。」操生死權柄如醫者,醫術是門最進步科學,他的鑽石之心因為妹妹變得柔軟,開始由神或神祕信仰裡去探尋生死答案,找到了,密宗。你混亂極了:「張德模好不容易死了,結束受難,你卻告訴我死後沒有結束,這不是讓我更難過而不能安慰我。」翻譯他的話是,﹁所以你需要的是宗教信仰,不是身心科。﹂
張醫官送你一個加持過的木雕小葫蘆,上刻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彌吽。語出佛說大乘莊嚴寶王經,「將亡之人能聞六字明咒,持向屍體或骨骸,亡者意識即由下道得到解脫,往生上道,終得證果。」解脫?誰的解脫?如果有一天你死,你聽得見嗎?你相信嗎?你會回來報消息嗎?又報給誰?
更大的疑惑是,病人臨終,為什麼長期相處互動的主治醫生不在場,反而由比較陌生的值班護士處理。值班住院醫師的第一課──宣告病人死亡時間、原因。(你經歷過的,最安靜的病房內死亡事件,往往是毫無準備期的死亡。)而事後,企圖安慰你的、一位值得敬佩的醫生最深切要轉告的經驗,是:有鬼神。而生死無有界線。
你在人聲雜沓的診間與張醫官道別,你甚至沒有說謝謝。一路行走診間蜿蜒走道,死亡沒有捷徑!你凝視五年內二度重返的這個死亡前哨站,膀胱癌是第一道生死線,張德模曾經篤信已經站穩了生,你們因此錯失了明白死亡陰影埋伏在很近,最後他付出了代價。(知道嗎?他已經被你們宣佈死掉了。哪來什麼死後沒有結束。)
你繼續走完這趟巡禮,搭電梯往上到五樓病房區,站在長廊底直望長排病房,,這裡,就是死亡入口。(你一直以為,大部分人不是在家中壽終正寢就是發生意外或者死在加護病房急診室。錯了!人們最常逝去的地點,是病房。)
你先到五南病房,內外科綜合病房,你們住後段區,整排病房沒例外的人進人出,兩三天就換新面孔新名字,甚至有些住不滿一天即騰空。最初以為痊癒出院了慶幸著,錯!感冒什麼是不會住進這家癌症專門醫院的。離開如此快速,痊癒的機率既低,那麼,是死了。
左右鄰房,差不多同時住進的,狀況不斷,老撳鈴喚護士,你明白了,臨終,瀕死啊!難怪如此騷動。(親人們不時三三兩兩圍起與護士或醫生商量:「他問是不是要死了,為什麼喘不過氣來?你可不可以安慰他,騙他沒事?」)
倒數計時四十五天,周日,你比較長時間待病房,出去倒水,餘光瞄到右邊病房裡的女病人失控泣訴:「為什麼他不來看我了,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和母親還是姊姊相擁號啕大哭。家人要求各種儀器送進去,儀器依頼者,比人可靠吧?
不久,你又在門口透氣,護士才踏剛進你們病房就被喚走,邊離開邊說:「對不起!張先生狀況比較隱定,這區正好有幾個病人都在大關卡。」
左邊病房大門洞開,幾名護士輪流急進急出,忘了帶上門。女性家屬步出門外泣不成聲講行動電話:「他一直掉眼淚,不能說話了,一直掉眼淚,我找不到小孩,怎麼辦?怎麼辦?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們沒見最後一面怎麼辦?」急救儀器被送進去,門打開更大。輪值護士經過你趁便說:「今天比較忙,張先生血壓體溫等會再量。」你強使自己視線扭向左邊,迎上病床一雙黑瞳仁眼睛,躺高了越過眾人身體鎖定了你長睇過來,(也許你多心,都要走了還看陌生人?)你確定不認得,但那雙眼神,代表了一種臨終味道,哀傷絕望,淚水滿溢。兩條腿腫得像橄欖球,青綠色。住院經驗最無情的畫面。
死亡不是人類經驗,哲學家維根斯坦的話。什麼才是人類經驗?你直視不相干者的臨終,既不需要這樣的經驗,也是一種打擾,但你就是忍不住,(第二天,右邊的病人也走了。這次護士記得關門了,你沒看到。你是焦慮會錯過了張德模的臨終嗎?你應該要問他會不會恐懼的。你也知道答案:「廢話!沒人會不恐懼,問題是,恐懼有用嗎?」)
你們曾經有過一次瀕死經驗。離真死,倒數計時兩年八個月,遠著呢!二○○一年十月十六日你們駕車送張浥塵國防役往新竹關西入營,張浥塵走進營區大門,張德模想到外校老友客家人黃進爐黃員老家在此,一通電話找去,多年不見真的沒動。(果然是老家,世世代代黏腳土不移動。)
你們去了黃員山間祖宅,拜望他父母親二哥,四合院角落樹根栓了隻大黑狗,聽見生人亂吠狂叫,張德模靠邊眺望山谷,不料栓繩長度正夠狗暴衝緊咬他不放他腿肚,竟然不當回事,強讓他拉高褲腳檢查,咬出一道鋸齒狀傷口。
問明白狗沒施打狂犬疫苗立刻進醫院,急診室醫生說:「真奇怪,今天流行狗咬人,早上才送來一個。」什麼奇怪?同一隻狗。這種巧合也能讓張德模碰上。
晚餐後你開車回家,驟雨傾盆,視界模糊,車子駛在高速公路山區路段,你們聊到那隻黑狗,直呼不可思議。快近鶯歌鎮路段,你駛在中間車道,可見度極低,你小心翼翼與前車保持距離,警覺到有些車速飛快,狂雨中,後視鏡瞄見一輛紅車由外車道想切到你前頭,不斷左閃右幌打遠光燈要超車,你放慢車速,希望和他們拉大距離,再找機會往外車道移動,不料外線車同時慢下,你對張德模說:「糟糕,得擺脫他們。」不料紅車與你車、外線車成正三角形的情況下,紅車輛先從左邊超車,且掃到前車尾巴,大雨中被追撞到的車朝內擺開去,閃避不及,兩輛車吸鐵似貼緊在前方不超過十公尺處以九十度、九十度、九十度變形速度急速推磨,與你車忽遠忽近,百慕達三角洲、巨輪渦輪效應如在眼前,颱風眼,稍失神就會被吸入。恩主公醫院院招螢光燈建築物不遠處矗立,像分境境頭放慢放大。
終於拉開距離,車在路肩停下,眼見內線車物理現象拋向分隔島撞個稀爛,紅車居然全身而退,一定知道闖大禍了,紅車快速切向到外車道,飛馳下交流道。你靜下來看數字鐘,整個發生僅一分鐘。
你記下車號及車禍位置,手機撥到一一九,一一九問你可以在現場等他們嗎?你回答:「我們已經嚇得半死,何況明天要出國,實在無法等。你們電話裡會顯示我手機號碼,有需要,我們回來一定作證。」
第二天你們出發,由北京前往山西太原,你長久以來想去看一眼中國現存最古老木造建築五台山小山村村廟南禪寺及依山而上佛光寺。北京往山西太原高速公路,才出北京近郊就堵死,一輛巴士被貨卡追撞,司機當場嗝屁,離你車僅僅五輛車差距,與你們瀕死經歷相連,「哪來這麼巧?」你忐忑不安暗中嘀咕。張德模無視於此,一路老大不高興,十二天行程,簡直小兒科,他想待多幾天,計畫待在長春為赴美深造回來的小老友吳相道接風。你說以後有的是時間,讓相道喘口氣,再到長春有的是時間。(多大的錯誤,第二年他再度回到自在的旅程中,卻是告別之旅,上天當時給出徵兆:二○○二年七月一日你們出發香港轉機大連,抵香港機場加簽台胞證才發現他的七月二日到期,根本進去就得往回走,他訕訕地為都老大陸了還犯這種錯誤臉紅認帳,還好進港能辦張新的台胞證,送急件需一天工時。但行李已掛到大連,你照原計畫分開走,他繞進香港過夜。那晚,你從大連打電話給他,一夥朋友如約聚齊了,他獨自在旅館看書喝酒,什麼購物天堂跟他沒半點關係,一個人?他大聲說:「老人家落得清閒。」一系列的災難變貌,沒得「事後先見」,他的作風:「早知道幹嘛?早受折磨?」)
回到台北,沒任何車禍電話要你們作證,你們經歷了一場比看電影還虛幻的車禍發生,你一直想,是你落了什麼細節嗎?你們落的是張浥塵營區懇親會,趕上了回寄家長聯繫單。
很難相信這位二十六歲男孩的父親,孩子啥歲數了還正經八百填看不出問卷目勞什子意見表,揀幾項說:
一、貴子弟與家中連絡嗎?
回答:經常(與其兄嫂及奶奶)。(聯絡寫成連絡,張德模回答更絕:與其兄嫂及奶奶。謙虛到這地步,他呢?)
二、貴子弟平時言行如何?
回答:很有禮貌。(禮貌?居然作父親最看重的是這點?)
六、貴子弟有無社會經驗?
回答:曾在外工作(參加就讀學校棒球隊)。(一路清華動力機械系所,半天工沒打過,連一般國立大學生最常做的家教都沒,學校棒球隊成了社會經驗前奏曲,全因為團隊即合作關係,社會小縮影,真老實人。)
十四、請告訴我們貴子弟在學校、家庭的概況?
回答:在學校由小學至碩士按部就班,雖係軍人家庭,管教極寬鬆。(從隱形聯絡人到管教極寬鬆,此人撇清派!)
十五、請告訴我們如何教導貴子弟?
回答:套句軍事用語:照表實施,可也。(我完全信任你們,完全信任部隊,完全信任國家。就這麼回事,就這麼個人。兒子,在家爺爺奶奶兄嫂照顧,在校球隊小世界,服役部隊訓練。徹頭徹尾局外人。別人口口聲聲「我兒子」,此人沒這套。現在你眼看張浥塵行事思考外型越發像張德模,覺得好哀傷,為人父,他是真克制。)
另附給連長的信,巧到家,連長張德峰,兄弟大排行。
德峰連長:
謹寄奉聯繫表。部隊於諸兵員之照顧與家長相類,甚至猶有過之,謹致謝忱!
個人偕內子因赴大陸探親訪友(小犬入營次日)迄十月二十九日深夜返家,未能參加懇親會,深以為憾。
再次謝謝。耑此 敬請
軍安
張德模 敬上
你記得在極度驚嚇的狀態裡感覺累至虛脫,才走回病房,正在看電視的張德模永遠不會知道隔壁發生了什麼事。醫院還能發生什麼事呢?你遠望窗外,玻璃倒影著專注螢光幕的張德模,你想,「我們離這些還遠得很呢!」若無其事拉攏窗簾,阻絕令人不安的現實世界。張德模此時調過臉注視你,比了個動作,問你吃晚飯了沒有。你說:「不餓。晚點再說。」你走過近病床,伸手抱住他,他微笑問:「怎麼了?」(倒數計時二○○四年一月十十日,還有四十五天,你將送他走。)「旅行結束了。」你說。
當晚寂靜半夜,清清楚楚呼吸咳嗽聲突然破掉:「廔管現象。」支氣管漏口,水分、食物流進肺裡,導致之前持續莫名發燒,防逆流,四十五度仰睡。喑啞期開始,筆寫,最後的創作。話越來越少,斷斷續續寫出的內容有:幫我把餵食時間和分量ㄒㄧㄝˇ下、昨晚咳得凶,護士小姐幫我抽痰我太太幫我拍痰痰出則可、帶雞心領衣服來、由床坐起(喘)感覺要大解(無力)灌腸後完事。猶感脹氣……。瀕死期的開始。
你離開五南走樓梯到六樓,站在六○七巨大黑洞口。僅僅一天時間,你們的世界翻天覆地改變了。
來到最後一筆。倒數計時一天,二○○四年二月二十五日晚,你為他換上乾淨魔術粘衛生衣,新置的,根本沒進入死亡預備期打算,還買新衣。他示意拿筆給他,寫了行字,對你,像詩:釦子不能照X光。
被釦子折騰,他坦然承認。你則沉鬱悲抑。X光、超音波、血管掃描、食道栓塞、正子檢查、核磁共振……歡迎來到病的國度。
你回答:魔鬼粘不是扣子。魔鬼?佛洛依德說一切都是潛意識。是的,魔術粘。
一天功夫,他離開人世,魔鬼粘。
「釦子不能照X光」,張德模最後一筆。奧秘到像他之前的話:「你曾經看過一條河嗎?」(詩人奥登:生命漸漸流失了,前往威爾斯還有什麼用?)他極欣賞不合理卻具奇特效果的對話:「你今天結婚了沒有。」答:「我十七啦!」還有:「你喜歡莫蒂里安尼的畫嗎?(畫中眼白漫漶長臉女人彷彿在嗅聞你)」回以:「你看過一條河嗎?」云云。
或者:「再也無須照極不耐煩、不給醫療方法只解釋病況的X光了。」回以:「扣子不能照X光。」
隔壁腿腫得像綠色橄欖球病人走掉那夜稍晚,你去醫院旁超商買晚餐。仍一出門左轉,經過病房,裡頭燈光燦亮,一度短暫關閉的房門重新敞開,裡頭有名清潔人員打掃得差不多了。動作真快,空氣滿溢躁動及消毒水味,大風扇用力吹著。死亡之潮騷。
樓下,哭泣抽搐的女眷正在大廳值班警衛櫃檯簽什麼文件。你好奇怪何以是警衛?你並不知道,不到死亡撲門,你不必知道。
很快買妥食物回走,一行人移到騎樓上了,傷心家屬把大堆行李塞進後車廂。孩子趕上臨終最後一面嗎?死亡準備如此延宕,偏偏時間到了絕對給你個措手不及。真不公平。
不久,你知道跟警衛交涉什麼了。行政人員下班時間,未結的醫療費,家屬得先到警衛處付交押金,警衛開付臨時收據,明天,上班時間收帳櫃檯線清。
那張單據,叫死亡臨時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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