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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本:無名指的標本

2006-06-14 20:01迴響:1點閱:5389

無名指的標本

 在汽水工廠工作的少女手指被夾入機器中,削去了指尖的一塊肉片。她雖然沒有受什麼傷,卻因此對工廠有了抗拒感,於是辭去了工作。到一個標本製作所去求職。這個標本製作所十分奇妙,因為:「在這裡,所有東西都可以做成標本。」

 「每個人一開始都會對自己帶來的物品感到不安,大家都這樣。標本的目的,就是為了封存這種不安。」每個人在此留下物件製作標本,也把自己對那標本的情感、傷痛和回憶,一併都被封存起來……。

 

作者:小川洋子
譯者:王蘊潔
出版:麥田出版
定價:220元
出版日期:2006年6月20日

 
作者簡介:小川洋子
 1962年出生於日本岡山市,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系。1988年,以《毀滅黃粉蝶的時候》獲得海燕新人文學獎。1991年,以《妊娠月曆》獲得芥川獎。主要著作有《不冷的紅茶》、《溫柔的訴求》、《愛麗斯飯店》、《安娜.法蘭克的記憶》、《貴婦人A的重生》、《偶然的祝福》等。2004年,以《博士熱愛的算式》獲得讀賣文學獎、書店大獎。著作被譯成多種語言,在國外也很受歡迎。
 
*本書改編的同名法國電影,將於7月7日在台上映。

 
1.

 來標本室之前,我在海邊老家村子裡的飲料工廠上班。工廠位在海邊坡度不算陡的小山丘山頂上,周圍是一片果樹園。工廠就是用果樹園的橘子和青檸檬為原料來生產果汁。

 我在負責清洗瓶子的部門工作了半年,之後就調去製作汽水。工作內容就是調節輸送帶的狀況、篩檢不良的產品、檢查飲料的透明度。

 工作本身並無太大的樂趣可言,但和其他女工一起聊男朋友的事很愉快,再加上從工廠的窗戶能看到一片平靜的海面,總是令我感到心平氣和。每天的生活都充滿汽水的甜蜜香味。

 某個夏天,在一年中出貨量最多、整個工廠忙得不可開交的某一天,我的手指夾進了裝汽水的大桶子和輸送帶的連接部分。

 事出突然,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時間靜止不動了。「畉噹」一聲,安全裝置發揮了作用,機器停止,排列在輸送帶上的瓶子不停滴水,天花板上的警示燈一個勁地旋轉。一切都靜靜地屏息等待。我也出奇平靜,傾聽這份寧靜,完全不感到疼痛。

 當我回過神,發現噴出的鮮血流進了大桶子,汽水染成了桃紅色。清澈的顏色和氣泡一起拚命冒泡。

 幸運的是,傷勢並無大礙,只有左手無名指前端削掉了一小片肉。

 這件事或許比我想像得更嚴重。畢竟,我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但我的傷勢不像別人所擔心的那麼嚴重。剛拆下繃帶時,的確對微微失衡的左手有點不太習慣,但對日常生活沒造成任何影響,況且,不出三天,很快就習慣了。

 唯一的煩惱,就是不知道我無名指前端的那一小片肉到底去了哪裡。在我最後一眼的印象中,它的外形有點像櫻花貝,像熟透的果肉般柔軟。然後,以慢動作沉入冰冷的汽水中,和氣泡一起,在桶子的底部搖晃不已。

 事實上,我的那片肉被機器壓扁,由消毒水沖走了。

 每當我喝汽水,都會覺得那片無名指的柔軟肉片殘留在舌尖,無論如何都無法吞下肚。那次意外後,我不敢再喝汽水,也辭去了那份工作。

 我帶著缺損的無名指離開了家鄉。這是我第一次離海邊的村子那麼遠,身邊也沒有親戚朋友,只能漫無目的四處徘徊。走過幾個斑馬線,繞過工地,又繞了公園一周,穿過地下街後,看到了標本室。

 第一眼看到,我還以為那是一幢即將拆除的公寓。可見這幢房子有多麼老舊,多麼不起眼。

 附近一帶是比較高級的住宅區,每幢房子都有角窗、狗屋、長滿草皮的庭院。馬路乾淨又安寧,不時有進口車駛過。在這種氛圍下,標本室的確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四層樓的水泥建築雖然很牢固,但無論外牆、窗框、通道的磁磚,乃至天線,一切的一切都特別灰暗。無論再怎麼瞪大眼睛,都找不到任何嶄新的部分。

 剛好可以容納一人站立的小型陽台很有規律地排列著,橫向十個,縱向四個。欄杆雖然已經完全生鏽,但因為沒有曬衣架、花盆或紙板箱這種散發出生活氣息的物品,感覺很乾淨,所以,還不至於有淒涼的感覺。

 另外,九根垃圾滑槽、八十個放曬衣竹竿的鵾子,還有四十個排氣扇的螺旋片,無一破損,整齊而均勻地出現在應有的位置上。

 窗戶厚實而堅固,擦得一乾二淨。窗簷兩端運用了弧度的設計,從某個角度看,彷彿是波波相連的海浪。這幢房子隱藏了不少別具匠心的細膩。

 紅磚門柱上貼了一張紙:

  誠徵事務員
  可以協助標本製作者
  經驗、年齡不拘
  請按鈴入內

 用黑色白板筆寫的字很工整。貼在四個角落的膠帶已經乾燥了,彷彿隨時會脫落。我按了白色的門鈴。

 遠處傳來了鈴聲,彷彿是深藏在建築物內的濃密森林裡傳來的聲音。過了很久,門終於打開。站在那裡的就是弟子丸先生。

 「呃,我看到了徵人啟事。」

 我用手指了指門柱。

 「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沒問題。請進。」

 他張開雙手,邀我入內。

 走進房子,發現地上的木板不像水泥那麼森冷,夏季尾聲的陽光照進中庭,裡面的感覺比外觀的印象稍微溫暖一些。我跟著他走在走廊上,發現整幢房子呈「囗」字形,中央是一個綠意盎然的中庭。面向中庭,有好幾個大小相同的房間。他帶我走進其中一間。

 沙發、桌几、五斗櫃、檯燈和掛鐘,就把整個房間擠滿了。窗戶兩側掛著水藍色窗簾。天花板很高,吊燈的燈罩是磨沙玻璃做的鬱金香。

 沒看到任何有關標本的東西。我們面對面坐著,開始面試。

 「老實說,我沒有什麼問題要問妳。當然,我必須知道妳的姓名和地址,但這種形式化的事,對這個標本室幾乎沒什麼意義。」

 弟子丸先生穿著像醫生般的白袍,靠在沙發上,環抱雙手。白袍雖然不是皺巴巴的,但顯然已經穿了很久,右側的口袋、袖口、胸前,都染上了淚痕般的污斑。

 「我想,妳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吧?因為那張徵人啟事沒提到任何重要的事。」

 他直視著我。他的雙眼很清澈。中庭的陽光在他眼睛周圍灑下陰影,但仍然可以清楚看到他雙眸的形狀。

 「對,的確是這樣。」

 我輕聲說,雙眼始終無法從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視線移開。然後,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斟字酌句地說:

 「我想知道,這裡是不是研究室或博物館之類的地方?」

 「不,性質完全不同。」

 他搖搖頭,露出微笑,好像早就預料到我會問這樣的問題。

 「這裡既不從事研究工作,也沒展示任何東西。這裡的工作,就是製作標本,加以保存,就這麼簡單。」

 「標本是為什麼目的而製作呢?」

 「很難找到共同的目的。因為,來這裡製作標本的每個人,情況都不一樣,完全都是很私人的問題,和政治、科學、經濟、藝術扯不上半點關係。我們藉由製作標本,解決客人的私人問題。妳能夠了解嗎?」

 我想了一會兒,回答說:「不了解。

 「對不起。這份工作,好像比我想像中更加複雜……」

 「不,妳不了解是很正常的事。因為,任何地方都沒有這種標本室。我相信,妳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夠理解。這個標本室既沒有招牌,也沒在電話簿上登廣告。真正需要標本的人,即使閉著眼睛,也可以找到這裡。標本室必須這麼隱密,不引人注目。

 「我的解釋似乎不夠理想,我花太多時間解釋原理了。其實方法很簡單。首先,客人會拿著想要製成標本的物品上門,妳辦理必要的手續後,收下物品,由我製作標本。然後,向客人收取相當的費用。從頭到尾,就這麼簡單。」

 「我能勝任嗎?」

 「當然。完全不需要特殊的技術,誠意最重要。無論多麼不起眼、微不足道的標本,也不能有絲毫倨傲怠慢之心,每一個都需要細心呵護。」

 他緩緩地、慎重其事地說出「細心呵護」這幾個字。

 小鳥穿過中庭的綠樹。天空中有一條斜斜的飛機雲,陽光裡還殘留著夏日的明亮。風景和建築物似乎皆昏昏欲睡地陷入一片寧靜。

 我們之間沒有咖啡杯,沒有菸灰缸,也沒有打火機和筆記用品。我把雙手疊在膝蓋上,一動也不動。

 我重新打量弟子丸先生。他的臉和身體的感覺,並不如他的視線那麼令人印象深刻。整體感覺很端正,沒有任何鬆懈。無論皮膚的顏色、頭髮、耳朵的形狀、手腳的長度、肩膀的線條、聲音,無論任何一項,都很協調。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身上散發出一種令我不敢大意的危險味道。

 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徹底排除了自身以外的所有一切。他沒戴手錶,胸前的口袋上也沒插筆。沒有瘀青,沒有痣,更沒有傷痕。

 「每天都這麼安靜嗎?」

 我低頭看著他胸前的污漬。

 「對。製作標本是一項很安靜的工作。而且,這裡除了我以外,只有兩位老太太。」

 「老太太?」

 「以前,這裡是女子單身公寓。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之後,房客漸漸減少,大家的年紀都越來越大,這裡自然而然便漸漸沒落。最後,只剩下那兩位老太太,我就買下這幢房子做為標本室。所以,那兩位老太太仍然住在這裡,但她們和標本室完全沒有關係。」

 「只有你一個人製作標本嗎?」

 「對。一個人就足夠了。只是,這裡需要一個人手幫忙處理一些事務工作,我盡可能專心製作標本。之前的事務員已經離職差不多一個月了,實在很傷腦筋。」

 說完,他看著鬱金香形狀的燈罩好一會兒,突然起身,打開通往中庭的窗戶。玻璃震動,乾爽的風吹了進來。

 「妳以前做過什麼工作?」他問。

 「我在飲料工廠工作。」

 「是嗎?那好,我給妳的薪水比那裡再加兩成,怎麼樣?夏季和冬季,總共發四個月獎金。上班時間從八點半到五點,中午休息一小時,下午還可以休息三十分鐘。當然,工作忙不忙,由造訪的客人人數決定。有時候,一整天也沒有一個客人上門。週六、週日和國定假日休息,還有長時間的年假。條件不壞吧?」

 我點點頭。他背對窗戶站著,陽光包圍他的白袍,模糊了他的輪廓。

 「好,我決定錄用妳。」

 他伸出輪廓模糊的手,我上前和他握了手。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彷彿要把我的手指都握進他的手掌。

 之後,我問弟子丸先生,是否可以給我看一下標本,隨便哪一個都可以。仔細想一想,我從來沒有仔細看到標本這種東西,也沒有任何具體的印象。以前,或許在自然科的實驗室看過蝴蝶或是三棘鱟(Tachypleus tridentatus)的標本,但既然弟子丸先生說,這裡是與眾不同的標本室,我想見識一下符合這個地方的實際標本。

 他從位在地下室的標本技術室拿來菌菇的標本。但一開始,我並沒有發現那是菌菇,我還以為是什麼原始海洋的生物。因為,它就在裝滿試管的液體中飄來浮去。

 「我可以靠近一點看嗎?」

 我問。

 「當然沒問題。」

 他把試管遞到我的手上。

 試管很細,剛好可以放在手心內的大小,瓶口用軟木塞塞住了。軟木塞上,貼著一張標籤,上面應該是委託製作這個標本的客人姓名,還有一些數字和英文字母,都是用打字機打的。

 裡面總共有三個菌菇。連同根部,也只有幾毫米而已,傘帽的部分呈橢圓形,正中央的部分像紅血球般凹了下去。只要稍微晃動一下試管,這幾個菌菇就相互碰撞,自由自在地載浮載沉。

 無色透明的液體似乎比水的密度稍微高一點,包覆著那幾個菌菇,襯托著富有光澤的土黃色。

 「這就是標本嗎?」

 我小聲地問。

 「對。把這些菌菇拿來這裡的,是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女孩子。她用棉花舖在空的肥皂盒裡,把這三個菌菇放在裡面。我看到它們時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如果要做成標本,就事不宜遲。因為,那時候已經開始乾燥和腐爛了。」

 弟子丸先生和我都凝視著試管。

 「那女孩說:『我家的房子燒掉了,這是在那裡長出來的菌菇』。她用力握著放在膝蓋上的學生書包的把手,微微低著頭,看起來很緊張的樣子,但她的談吐和態度都彬彬有禮。

 「她的左頰上有燒傷的痕跡。傷痕很淡,在傍晚的光線中,甚至幾乎看不到,我立刻就知道,那個傷痕和她家房子被燒有關係。

 「『我家的房子燒掉了,我爸媽和弟弟都被燒死了,只有我躲過一劫。第二天,在燒得滿目瘡痍的地上,我發現了這幾個菌菇。三個菌菇依偎在一起,我情不自禁地摘了下來。我想了很久,覺得來這裡做成標本最理想。我希望被燒掉的一切,都可以和這幾個菌菇一起封存起來。不知道可不可以?』她簡短地陳述了情況,沒有多說什麼。當然,我告訴她沒有問題。當她提到『封存』這兩個字時,我就知道,她非常了解這個標本室的意義。」

 弟子丸先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把臉更湊近試管。隔著玻璃,可以看到傘帽背面的皺褶,就像是很有耐心地用紙折出來的工藝品。在皺褶的縫隙中,可以隱約看到孢子的顆粒。

 「這些菌菇要什麼時候交還給她?」

 「不會交還給她。所有的標本都由我們進行管理和保存。這是規定。當然,委託的客人可以在任何時候來這裡探望標本。但是,大多數人都一去不回頭了。菌菇的女孩也一樣。封存、分離和結束,這正是這裡的標本的意義。沒有人會把經常回憶、懷念的物品拿來這裡。」

 隔著試管的玻璃,可以看到弟子丸先生。他的眼睛一動也不動。不知道什麼時候,西沉的太陽在桌几上投下了陰影,飛機雲正慢慢在夕陽中消失。

 我突然想到,或許他的視線所凝視的不是菌菇,而是我的左手無名指。無名指上的傷痕並不明顯,平時不會注意到,但那個時候,無名指剛好位在軟木塞和玻璃的交界處,近在他眼前,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目不轉睛,彷彿正用視線撫摸著缺損肉片的輪廓。

 我們沉默良久。我試圖不經意地調整手指的位置,然而,心裡越在意,手指就越僵硬。弟子丸先生的雙眼始終不肯放開我的無名指。菌菇始終在我們兩個人中間搖晃著。

 
2.

 今天,從一大清早開始就很悶熱,即使我把接待室裡的舊型冷氣開關調到最強,也絲毫發揮不了作用。午休時候買的冰淇淋,還沒吃到一半,就開始滴滴答答地溶化了,寫在記錄簿上的藍色墨水被汗水滲得有點花了。而且,這個房間的陽光太充足,我必須每隔一小時,就移動桌椅,尋找太陽曬不到的地方。

 這幢房子還是女子單身公寓時,這裡是管理員室,至今仍然保留著放鑰匙的保險櫃、警示燈顯示板和館內廣播的麥克風。每一樣東西都像是古董店的商品般老舊。

 由於天氣實在太熱了,只有一個上門的客人和兩通電話而已。而且,兩通電話都不怎麼重要。一名中年男子打電話來問:「之前,我拜託你們把我的尿道結石做成標本,可不可以請妳一起吃頓飯?」還有一個老太太說:「你們玄關的玻璃門上有惡靈,讓我幫你們驅魔吧」。當然,我分別在不失禮的情況下婉拒了。

 唯一上門造訪的客人是年約三十左右的美麗女子。她帶來的物品是樂譜。

 我請她入座,她交疊著雙腿坐了下來,從文件包裡拿出幾張紙。

 「不知道這些可不可以做成標本?」

 她用平靜的聲音說。我把那幾張紙拿了過來。那是很優質的象牙紙樂譜。

 「當然。完全沒有問題。」

 我回答說。

 剛開始時候,我對這種沒有生命的物品竟然也可以做成標本感到困惑。這裡很少有昆蟲或是植物這種司空見慣的標本,大部分人都拿髮飾、響板(譯註:板類樂器,由兩塊凹進的硬木、象牙 或其他物質製成)、線頭、袖釦、化妝帽和歌劇望遠鏡,還有各種沒有生命、根本不需要進行標本處理,也完全可以保存的物品。

 但當我漸漸適應這個標本室裡的標本,與外面世界有著不同的意義後,已經很少有事會讓我感到驚訝了。即使有人把裝在燒杯裡的精液遞到我面前時,我也會像今天一樣,面帶微笑地回答說:「當然。完全沒有問題。」

 「我的遠方親戚曾經來過這裡,我是聽了他的介紹才來的。聽說,做成標本後,心情就會變得格外輕鬆……」

 「對,的確是這樣。這裡是專門超渡標本的地方。」

 「但我擔心,這種材料會不會太特殊了?」

 她用手指著樂譜說。她的指甲油閃著光。

 或許是擦了粉底的關係,她的臉頰看起來潔白而清涼,令人暫時忘記了戶外的酷暑。襯衫袖子下露出的手臂也很乾爽,完全沒有滲汗。

 「請妳放心,這不會太特殊。我想,兩天左右應該就可以完成了。」

 「但是,我想拜託你們的不是樂譜,而是記錄在樂譜上的音樂。」

 說完,她低下了頭。

 這個要求的確出乎我的意外。我倒吸了一口氣,用手指撫摸著樂譜的邊緣。我沒學過樂器,也很怕上音樂課,所以,完全猜不到樂譜上的是哪一種音樂,只看到五線譜中像一筆畫般的渦狀記號和像天使翅膀般的音符。

 這些音符不是印刷的,而是用很細的鋼筆仔細謄寫的。我不停地在內心重覆叫著「哇噢」。但如果我思考太久,很可能會造成她的不安。這違反了標本室的理念。

 「在這裡,所有東西都可以做成標本。」

 我告訴她,努力不讓她發現我的猶豫。

 「是嗎?」

 她放心地露出微笑。

 「每個人一開始都會對自己帶來的物品感到不安,大家都這樣。標本的目的,就是為了封存這種不安。」

 我重覆著弟子丸先生告訴我的話。

 「只是,在製作標本時,必須向妳借用這份樂譜,當然,標本的實體是聲音。妳可以放棄這份樂譜,讓標本技術師以此作為傳遞聲音的工具嗎?」

 「可以。」

 她點點頭。

 「那我來幫妳辦理手續,妳請稍候一下。」

 我從桌子抽屜裡拿出記錄簿,填寫好必要事項,在樂譜上貼了編號。『26-F30774』。然後,我用日文打字機,製作貼在標本上的標籤。

 「兩天後的中午之前就可以完成了。請妳務必親自來確認一下完成品。那個時候,會向妳收取費用,一切就結束了。」

 「大概需要多少錢?」

 「這需要由標本技術師決定,我目前無法明確告訴妳。通常相當於法國餐廳一人份全餐的費用吧。」

 我把樂譜和記錄簿一起放進抽屜。

 「比我想像中更簡單。」

 她低頭看著已經空無一物的桌子說。

 「對,很簡單。」

 我微笑著說。

 之後,我們喝著加了很多冰塊的冰紅茶,聊了好一會兒。她娓娓地道出有關樂譜的回憶。

 「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作曲家,在我生日時,他送我這首曲子。這首樂曲優美得像是用天鵝絨包著身體。聖誕節時,他送我水彩畫的顏料;旅行回來時,他送我浮雕的心形別針。和他分手後,我把顏料都倒進洗臉台,心形別針埋進泥土裡。但只有聲音,一直都無法消失。……」

 雖然是司空見慣的故事,但卻令人心碎。

 說完故事,她喝完剩下的冰紅茶,說了聲「謝謝招待」,便消失在夏日的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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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6/06/14/70293.html
2006-06-14 20:01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1點閱:53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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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這個故事另藏玄機

2007-08-22 14:55 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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