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小事可以略窺李歐梵浪漫幽默的性情。在《范柳原懺情錄》（麥田出版社）的新書發表會上，李歐梵因故遲到40分鐘，會後麥田發行人陳雨航和李歐梵開玩笑說，要是他再不出現，出版社只好找一位年老紳士冒充范柳原出席記者會了。不料，李歐梵對這個構想大為激賞，他還建議這位紳士的外衣口袋應該放著黑手絹，原因是他剛獲知白流蘇的死訊，而他為什麼要在記者會上現身呢？當然是因為他聽說一位學者將他晚年的故事寫成小說，特別來此抗議云云。

　如此浪漫的李歐梵，開始寫生平第一部小說，當然也有浪漫的動機。文學評論家王德威曾指出，《赤地之戀》記錄了張愛玲在離開中國前，對上海最後的零星印象與回顧。而李歐梵在九七回歸前寫下《范柳原懺情錄》，也許可以說是代替張愛玲的遊魂，在香港留下一個蒼涼的告別手勢。不過，李歐梵所悼念的只是張愛玲的香港嗎？一般評論家寫起小說，難免因理論訓練而備感艱難，尤其是以張愛玲的小說人物為原型，更可能吃力而難以討好。可是這些想當然耳的問題，在李歐梵身上似乎都不存在。其中部份原因可能是如李歐梵所說的，因為張愛玲筆下的范柳原面目不夠鮮明，讓他有足夠發揮的空間。不過另一個更可能的原因是，李歐梵在這部小說裡一方面為張愛玲悼亡，一方面其實說的是自己的香港故事，無怪乎如此「思潮洶湧，情感激動」。而且隨著范柳原的懺情而偷渡的，還包括他對老年情慾與心理的種種描摹，對他來說，這又何嘗不是老之將至前的心理演練與自我治療？

　李歐梵喜歡以戀人來比擬上海和香港雙城的關係，而他自己對這兩個都市的感情，也充滿著如情愛般的複雜與矛盾。他不喜歡上海，可是他研究的領域卻是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他喜歡香港，70年代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時，還參加保釣運動反對殖民主義，然而弔詭的是，在香港回歸之前，這個反殖民者卻對過去的殖民時代充滿戀戀回憶，這個時代結束了，屬於張愛玲的和他自己的香港，也「什麼都完了」。

　雖然老式浪漫的懷舊氣息如此沈重，不過李歐梵的寫法，卻有著濃厚的文學趣味。李歐梵說，這部小說也是寫給朋友們看了好玩的，因為裡頭潛藏著許多典故，可以讓識者發出會心一笑。有趣的是，李歐梵粉墨登場扮起范柳原，也帶動好友們票戲的雅興，於是，大陸文學評論家李陀一人分飾兩角，寫了篇書信體的評論；王德威則化身為佟振保的女兒佟輝英，沾親帶故的寫了一篇妙文〈我的父親佟振保〉，徹底發揮他冷面笑匠的本事；這麼難得的評論家大會串，恐怕是李歐梵寫小說前始料未及，但肯定會拍案叫絕的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