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曦光透照琉璃,管風琴伴隨歌聲唱起「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時,人容易接納認同。可是當心愛的女兒被暴徒殘害,「愛是永不止息」的箴言是不是變得難以奉行?這個古老中世紀、遙遠北方國度裡的民間傳說,像灰濛濛的沙幕飄隔在人們向天的仰望中。
和暖的早晨,農莊裡一位美麗少女出發前往教堂。春日柔美,明亮而歡樂。但是,少女竟在黑森林中遇見三個牧羊人而慘遭不幸!隨行的養女逃回報訊,父親於是在盛怒下行兇,討還血債。村民隨後到森林中找到遺體。父親跪著質問上帝,並向上帝懺悔,誓言要建起教堂來贖罪。正當他心碎的抱起女兒之際,地面湧出一股清澈的泉水,潺潺不絕。
整個事件中,導演著眼的不在「情節」而在「問題」。他把事件裡最煽情的元素儘可能抽離,以極為節制的手法來處理暴力相關的場景。在「強暴」段落中,他仔細描寫牧羊人邪念之起、與少女的攀談、蠢蠢而動的性慾,刻畫他們亦人亦獸的嘴臉,說明他們在事後也曾愧疚,卻又因驚慌而鑄成大錯。在「復仇」段落中,父親獲知真相後並非破門而入一刀結果惡徒。他砍倒白樺樹,以熱水洗淨的樺枝不斷鞭笞自己。動手之前,他仍從牧羊人行囊裡掏出女兒被剝下來的衣物,怔怔凝視。導演沒有讓「忿」與「殺」直接銜接,而是經由「宗教」與「親情」兩層心理掙扎來過渡。
父親的臉時而落在微光中,時而隱入黝暗中。鼾聲裡的時間緊繃著,屠刀插在桌上,灶火吐著狼煙,母親把守門口。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鳥囀雞鳴,天光敞亮,父親這才揮開了刀。第一個死的人頭顱翻仰,睜眼斷氣,彷彿想向上帝討饒。第二個人死在灶上,全身為火所吞噬。無辜的牧羊人幼弟驚恐想逃,但仍被父親活活摔死。前後這兩段殺戮中,導演始終壓抑言語,緘默畫面。他聚焦在光影中人物的表情上,把衝突的核心從外在引向內在,也把這位父親承受的悲慟引向世上所有受打擊摧傷者共同的疑問,他怨神嗎?神在何方?
狂亂之後,父親懺悔了。他望著雙手血跡,祈求上帝寬恕。不只他,養女與母親也都惶恐的反省過錯。
養女懊悔不已。因為她向來非常忌恨少女,雖然名義上同為女兒,但少女是掌上明珠,她卻是被當作女僕使喚,而未婚懷孕更是飽嘗恥笑。養女撲在父親懷裡懺悔著:「先殺了我吧,我的罪孽比牧羊人深重。是我希望這事發生的,我從小就恨她。我下了這個詛咒而竟然實現,是我和那個邪靈造成的,不關牧羊人的事。」
母親則是自責地對丈夫說:「我非常愛女兒,超過對上帝的愛。甚至女兒和你比較親,也讓我嫉妒。是我,上帝這麼作是為了懲罰我,是我的錯。」
這時父親悲傷的嘆息:「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只有上帝知道真正的罪孽在哪裡!」的確,誰又能真正看清罪孽的根源呢?是這個不知如何形成的風俗,非要處女去送蠟燭以贊頌神之潔淨?是少女自幼受親人寵愛,小看了現實中潛藏的險惡?是莊稼漢、橋邊老頭也都垂涎少女,牧羊人只是失控的代表?是牧羊人未受教養,因而幹下這麼獸性的舉動、這麼野蠻的傷人?是養女長期被奚落,所以在進入森林最需要結伴的關鍵棄少女而去,更在牧羊人意圖不軌時似無意又有意的袖手旁觀?
父親像是認命的接受神的安排,但當他目睹現場慘狀,卻又怨起神。他止不住顫慄的仰天哭訴:「祢看見了,上帝,無辜孩子的死和我的復仇,祢都看見了。祢坐視一切的發生。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祢。但我還是要請求祢的寬恕。我知道除了用自己的雙手之外,別無他法能求得內心平靜,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方法可以活著。主啊,我向祢發誓,在我獨生女陳屍之處,要為祢蓋一座教堂作為贖罪的懺悔。我要用灰泥和石頭來建造,用我這一雙手來建造。」
父親想求寬恕、求平靜,因為錯殺無辜的孩童,因為他無法寬恕敵人,更無法履行神的律法。他明知連殺三條命,也換不回女兒的命,但他仍控制不住的去報復,這是凡人突不破的限制,但凡人如何代行神的意旨?他因而要懺悔。可是,縱使他將來蓋起了教堂,贖去手中的罪行,但心頭上女兒慘死的陰影贖得走嗎?神曾為了試驗亞伯拉罕,命他將兒子獻祭於神。犧牲之際神出面攔阻,令他以公羊代替。神救了亞伯拉罕的兒子,但沒有救他的女兒。他真的仍無怨的遵行主命、甘心領受神所加諸的一切嗎?
《聖經》上說「祂在萬有之先,萬有也靠祂而立」,上帝無所不在、無所不能。但何以父親努力想傾聽祂時卻聽不到,只聽到鼻息中粗重的怒氣?《聖經》上說「恒心為義的必得生命」,但含露的青草如此被踩踐於爛泥中,公義何在?為什麼對所有人都和善微笑的少女,必須得死在髒污的血泊裡?父親不是每天都在十字架前禱告「聖父、聖子、聖靈、祢的天使們,守護我們永遠不要落入惡魔陷阱。主啊,請祢不要讓誘惑、恥辱、或者危險降臨到祢的僕人身上」嗎?他不是虔誠的要女兒以處女之身去送蠟燭,以表白服事主的敬畏與謙卑嗎?他這般的渴慕神、盡心盡意的守誡命,神卻如何恩典僕人?為什麼少女遇難時祂不顯神蹟,卻在遇難後湧出泉水,這算無言的安慰,還是算信實的應許?上帝有能在事前創生萬物,有能在事後予人救贖,為何獨獨對進行中的不幸無能無力?
導演李安在引薦這部電影時,回憶起當年在藝術學院初次觀看時的感受。他說:「我坐在那裡,生平首次感到疑惑、震撼、整個人嚇呆了。我沒有離開放映室,又重看一遍,從此我的生命改變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在我十八年來的歲月裡,未曾看過這麼安靜、平和、卻又這麼暴力的電影。它根本的質疑了上帝的存在,展現了尋常人性於內在與外在的衝突,以及人想透過上帝來理解緣由的需求。如此巨大的主題,卻從這麼狹小的事件中表達。這如同一具探索人性的顯微鏡,我貼近的看見了,看見了對於十八歲的我非常陌生的世界。於是我開始尋找,至今也仍在這趟尋覓旅程中。在那之前,我看的都是普通電影。那裡面沒有安靜的時刻,人物與情節均是不斷的推演,因為擔心觀眾無聊。我不認為這類導演對其創造的世界具備自信,但這部電影例外,我第一次感覺活進了導演想要我體驗的世界裡。」
「…本質上,這部電影是在探討人的處境,關於命運、關於人性、關於人際之間、關於並存於內心中善與惡。至於答案在哪裡?很顯然,人不停的拍電影就是因為沒有答案,只有好的問題。」
「…這部電影使我成了不同的導演,如果我沒有看過這類偉大的藝術電影,我就會滿足於說好故事,滿足於讓觀眾哭哭笑笑,但可能無法讓人去感受、去思考若干我認為對人生是極其重要的東西。對我而言,這是我渴望的電影、是一個根本的起點、也是一個非常高的標準,所以我要為此感謝柏格曼,無論我多成功或多不成功都不能懶惰。這部電影對我的影響太深了。」
故事不會講話,凡間世事不會講話,但導演能夠講話。在這部電影中,柏格曼替少女問上帝,替父親問上帝,也替每個觀眾問上帝,問出了一個世世代代永遠會問、也世世代代得不到回應的嚴肅問題。宇宙無可解的神祕,存於中世紀的北歐,存於柏格曼的六O年代,也存於二十、二十一世紀的台灣。這顯化傳奇經過柏格曼之手,跨越了時空、成了讓所有對人性、神性、命運的思考者都吃痛的當頭棒喝。一沙一世界,一粟一滄海。滄海之前,當凡人只見波瀾,導演的鏡頭是否看見了海中的微塵?
【影片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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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原名 |
Jungfrukäll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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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片名 |
The Virgin Spr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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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年代 |
196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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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 |
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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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 |
烏拉.以撒克森(Ulla Isakss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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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角色 |
馬克斯.馮.賽多(Max von Sydow) 伯吉塔.彼得森(Birgitta Pettersson) 岡内爾.林布洛(Gunnel Lindblom) 伯吉塔·瓦爾伯格(Birgitta Valberg) |
飾父親德雷(Tore) 飾少女卡琳(Karin) 飾養女英格麗(Ingeri)
飾母親梅瑞塔(Märet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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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 |
史文.尼克維斯特(Sven Nykvi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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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背景 |
故事取自13世紀時流傳在瑞典的民間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