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人,生來就不應該孤獨。
導演透過這句話,希望把一段同性間、異性間的愛戀,擴大成有關青春、成長的故事。不過,這目標並不容易。
本片的起頭疲軟,結尾踉蹌,中段則經營的不錯,尤其是「愛情的氣氛」,這也成了全片的重心(電影必有主題,主題必有觀點。導演的觀點,決定了他關切的世界。他先看見了,胸有成竹了,全力運用各種形式手法去延伸表現,形成風格,構成重心。)
不過,若與《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Richard Linklater,1995年)、或《夏天的故事Conte d'été;A Summer’s tale》(Eric Rohmer,1996年)相比,同樣描寫「愛情之初、界在明白與不明白之間的曖昧、猶豫」,這兩片在「人物血肉」與「情節層次」上,都格外豐富而自然。因為觀眾所見,不僅是主角在「愛情之內」的感受,也及於「愛情之外」的生活態度、性格喜好,甚至及於整個人的生命輪廓。本片在其他向度的取材不廣,因而重心偏倚、顯得單薄。
說一個故事如同寫一篇傳記,觀點拿捏很重要。這其中當然有導演主觀(就是中心思想、或說是意識形態)的部分,情節乃據此推展。然而,在敘事中能否跳脫主觀,設法從人物自身的情境與意義中發問,這就決定了作品的客觀程度。
同性戀中,察覺、躲藏、性場面都只算「從外部發掘」(主觀)的窺視。就像說,「性場面」是不等同於「性經驗」的。從當事人的角度,當他渴求而與陌生人過夜、當他果真跨過友誼遮掩下的界線,內心怎麼波折?大膽、忐忑?歡娛、焦慮?事後怎麼認知、怎麼再碰面、怎麼摸索下一步?這些才是屬於「從內部發掘」(客觀)的重頭戲。
再以《藍宇》(關錦鵬,2001年)為例,它便細膩的刻劃了為什麼在「肉體買賣」中,人還產生感情?雙方怎麼看待彼此?嫖客假意,怎又動了真情?分手之際,他們如何意外衝突,如何宣洩出內心的猶豫、不捨得?慾、情、愛,怎麼纏綿?交代這些關鍵,擴大這些戲份。於是觀眾不管認同也好、不認同也好、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便能對劇中人有所理解。或許可以這麼說:主觀,就是「導演講故事」。客觀,就是「導演讓主角自己講故事」。
客觀部份的不足,大大削弱了本片的寫實力道,但它畢竟拍的浪漫有詩意。導演採用非常明亮、非常單純的色調,描繪了這段漸漸敞開於性、美、友誼、愛情中的不安歲月。男主角的敏感內斂,把情思中的青澀與壓抑,作了動人的發揮。而女主角情不自禁的落淚,把人的「諒解」與「在青春中的成長」,作了無言詮釋,也撐住了整齣戲。

這一場青春,來的沒有聲息猝不及防。甘願寂寞、甘願心痛、甘願等待、甘願輸贏。就像《藍色大門》(易智言,2002年)鏡頭下的青春,也像《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九把刀,2006年)文字裡的青春:「一場名為青春的潮水淹沒了我們。浪退時,渾身溼透的我們一起坐在沙灘上,看著我們最喜愛的女孩子用力揮舞雙手,幸福踏向人生的另一端。下一次浪來,會帶走女孩留在沙灘上的美好足跡。但我們還在。刻在我們心中的女孩模樣,也還會在。豪情不減,嘻笑當年。」沒錯,這份情感,的確是台灣許許多多高中生大學生天真爛漫的集體記憶。
扣緊想表現的東西,在塑造人物時,儘可能甩掉那些「想當然爾」的刻版對白,這使得《盛夏光年》在台灣近來的電影作品中,實在也難能可貴了。這是導演出色之處,瑕不掩瑜。
愛的複雜,總在與情與慾的難分難辨。然而,愛也不複雜。當盛夏恍隔光年,再回頭檢視「這是不是愛,其中有沒有愛」時,不是一目暸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