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營寵物店的湯瑪斯,平日專靠走私鸚鵡蛋賺錢。他喜歡找年輕男子尋歡。每當傍晚的歌劇院亮亮發光,他的心就跟著加熱。藉著送票,他暗自挑選順眼的對象。一起坐著看戲、想著可能的一夜情。一場戲有足夠的機會,可以讓他不經意的欣賞鄰座的新臉龐。偷瞄他的褲襠、他的呼吸,想像襯衫底下精光的身體。耳裡響著高亢的管絃,喉嚨裡卡著難嚥的慾念。這高雅的藝術殿堂,就是他的色情酒店。
克莉絲,是真的在色情酒店裡工作的舞孃。這個酒店充滿異次元的奇幻情調,金屬味的冷光來來去去。藍霧,從阿拉伯的宮廷迴廊,飄過棕櫚葉的珊瑚石洞。克莉絲是老手。她站上舞台,就是一派少女學生的氣質。祈求的嘴唇、溜動的乳房、簡直是聖潔與妖媚的完美結合。男人看著她,她也看著男人。從舞台望下去,克莉絲有時會有錯覺,好像自己在為這些寂寞的身影提供治療。男人想從這裡得到什麼?刺激平常起不來的興奮?癱在椅子上,作一個只能看不能碰的幻想?空蕩蕩的眼睛,看起來就是某種裸露的傷口。不過男人不全是為了找樂子,至少她知道法蘭克不是。
法蘭克,國稅局的稽核員。他來酒店只為了看克莉絲。幾年前,他女兒被謀殺,而他竟然還被列為嫌疑犯。原來是他弟弟與妻子有染,女兒可能不是親骨肉,因此警方起疑。後來真兇落網還了清白,但妻子還繼續偷情的關係。直到車禍發生,妻子死了,弟弟半身不遂,一切才結束。這連續的打擊下,給他支持的就是克莉絲,只有她知道自己被葬送了什麼?
克莉絲以前是他女兒的鋼琴家教,課後法蘭克照例送她回家。車上,他會聊起天天長大的女兒最近讓他驚訝的事,他總是興奮的一直講一直講。這些話克莉絲聽了卻很感傷,因為這是她想要卻得不到的父愛。她喜歡這段空檔,好像聽著聽著也沾得到一些餘愛。法蘭克知道她在家裡不快樂,便不時安慰她。沒想到女兒跟著慘死,妻子也走了。世界全碎了,克莉絲像是他唯一的親人。他把她和女兒的形象模糊在一起,害怕有一天也會失去克莉絲。他來酒店、忍不住要守護她、不讓她像女兒一樣被人殘害。而且靠著和她的聯繫,彷彿「美好的過去」還在,可以讓他在痛苦中喘一口氣,讓他在喪失意義的現實中抓住一個理由勉強活下去。「我們彼此有了解,我為某些事需要他,他為某些事需要我。」克莉絲這樣說。
「是什麼讓女學生這麼天真無邪?她的香味?鮮花?輕柔春雨?還是她需要被人愛撫的肌膚,引誘你想探索她最深處的秘密?」酒店的DJ艾瑞克,是克莉絲的男友。以前在她面前,艾瑞克能隨意的吐露心事,兩人走的很近。但現在卻很隔閡。天天在酒店碰面,卻一句話也說不上。艾瑞克愈來愈不能忍受。
他記得那天是在一片草坡上,大家排成一列,地毯式的搜索法蘭克女兒的下落。他和克莉絲邊走邊聊,這是初次相遇。他打破沉默:「我想做個節目主持人,不過目前在開計程車。」「你的聲音很好聽,應該作一些要用到嗓子的工作。」那時兩人都年輕,懷著對未來的夢想。但是後來找不到好工作,就一起在酒店上班。艾瑞克的工作,就是運用想像力和他磁性的聲音,把店裡的大小舞孃都講得與眾不同,讓客人願意掏錢:「累了一天,何不來點帝王享受?難道你不想做點特別的事?」
之前,艾瑞克幫了酒店老闆懷孕。克莉絲無法忍受這樣的事情,兩人的關係告吹,但艾瑞克忘不了她。他老遠盯著克莉絲和法蘭克,他們相互凝視的方式讓他發狂。他忌妒死了,決定要想辦法把法蘭克攆走。於是艾瑞克慫恿他去摸克莉絲,結果法蘭克真的中計。這犯了酒店規矩。法蘭克逮到機會公報私仇,狠狠的把他踹出門。
法蘭克不甘心。他去找湯瑪斯,逼他協助查明真相。當他知道是被設計了之後非常憤怒,拿了槍要去復仇。他覺得一生中所有最美好的東西都被奪走了,連最後剩下的這一點竟然也有人來陷害。世界欠他一個公道,這一次他要親手去討回。他安排湯瑪斯去引誘艾瑞克出來,他則在店外守候。沒想到,艾瑞克竟然自己走了過來,甚至看他拿槍也沒有害怕。艾瑞克懺悔般的告訴他:「別怕,我知道你的一切。當年你女兒的屍體是我發現的,我能體會你的心情。」法蘭克怔住了,像突然碰到一個失散的朋友,洩了氣的和他抱在一起。
電影浮光掠影似的展現了一群人的生活切片。稅務員、酒店舞孃、DJ、寵物店老闆,穿插著稅務員、弟弟、姪女、酒店老闆、海關官員。導演隨意的在人生中掐這一段、掐那一段,分頭敘事。然後線索逐一浮現、靠近,交錯著現在與過去。這異於一般的敘事手法:既不是由某個突出的主軸獨力串接,也不是顛倒邏輯、破壞節奏、或是故佈懸疑。這看似支離破碎的故事情節,實際上卻存在著強烈而清楚的內在連結。
舉例來說:雖然這部電影是以法蘭克的經歷為主線,但卻不是從法蘭克口中來自敘。他的遭遇和心路歷程,散到了許多人的身上:克莉絲追溯了「他女兒生前的事」、法蘭克的弟弟代表著「他妻子外遇」、姪女反應出「他受創而封閉的心靈」、艾瑞克把「慘案的經過」還原了,而從酒店老闆反覆解釋她的經營理念中,又透露出「心靈治療」的意涵。觀眾從這些人眼中集合起來所看到的法蘭克,比從法蘭克身上看到的還多、還全面。同樣的,克莉絲的形象也是在法蘭克、艾瑞克、酒店老闆三個人身上得到完整的呈現。
這種分散敘事,並不是依著時序切割、然後呆板的一人分一段來接龍。這種分散,是依著人物互動時的感受各自鋪陳,然後又自自然然的重組會合。時間,並非情節推展時的元素,人的內在情感才是情節推展的邏輯。所以這不能說是一部「第一人稱」的電影,卻可以說是一部由許多「第一人稱」所集合起來的電影。它像是拼圖,一片片的拼上去,邊邊一片、中間一片、上面下面的放,然後整個圖面漸漸清楚。而導演所要表達的意念也明朗浮現:這些人是彼此相關的。
這種彼此相關,不是儒家眼中那種多情的關係(社會由五倫所展開,五倫中的人我可以趨近良善),也不是佛家所言的無常關係(人與塵世,全在永遠循環的生滅中),倒是接近道家描繪的生命世界:「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這是一種天生如此、相互依賴而共存的關係。一切都在大氣之內,在共同的震盪中生存。我呼出去的氣,別人吸進去。別人吐出來的氣,我也吸進來。芸芸個體的需要湊成一種能量在流轉,人自然的撮合、又自然的游離。有時候終生都沒交集、有時候錯身而過。某個偶然中我需要你,又在另一個情境中你需要我,或是我不再需要你。就像克莉絲原來需要法蘭克,女兒死後變成法蘭克需要克莉絲。克莉絲原先與艾瑞克相愛,後來卻形同陌路。
不只如此。人的需要,衍生出人與人的關係,又伴隨了人的好好壞壞。就像艾瑞克之前妒恨法蘭克,後來又很同情。湯瑪斯人也和善,但抓到機會就走私賺錢。法蘭克明知湯瑪斯走私,卻因為要他幫忙,就拿舉報逃稅作要脅。湯瑪斯雖然幫忙,卻不肯幫他殺人。這就是人的世界。好比一群水草在水族缸裡擺盪,有時各自飄舞,有時就會打結。人會愛,也會不自覺的磨擦、起衝突。有時候你傷害我,但在另一個階段你卻幫了我。或是現在你幫了我,卻在下一個階段傷害了我。人際關係,總在傷害與扶持中反覆,很難簡單的二分。而且好好壞壞同時存在,因為人並非每一面都是善、也並非每一面都是惡。
這就是現代人的一種處境,人人憔悴地飄蕩著。人無法封閉、需要關心。只是所有的情感都來不及深化,談不上愛、也談不上恨,只是浮在起碼的需要上。一切像是即興的、在催眠狀態中的交換。如同莊子比喻的:泉水乾涸了,魚兒都不自覺的靠在一起用唾沫相互濕潤,藉以共度生命的難關。無奈也好,荒謬也罷,現代人就是這麼相互的好好壞壞、對立相依,一同組起了這個現代社會。
【說明】
本文多節錄自辛意雲老師1994年12月27日於今台北藝術大學《莊子逍遙遊第六講》講辭
【影片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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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片名 |
Exotic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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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年代 |
199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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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 |
艾騰.伊格言(Atom Egoyan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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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 |
艾騰.伊格言(Atom Egoyan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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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角色 |
布魯斯.格林威 (Bruce Greenwood)
唐.麥基勒 (Don McKellar)
艾理斯.寇迪 (Elias Koteas)
米亞.柯雪娜 (Mia Kirshner) |
飾國稅局的法蘭克 (Francis)
飾寵物店的湯瑪斯 (Thomas)
飾酒店DJ艾瑞克 (Eric)
飾酒店舞孃克莉絲 (Christin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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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背景 |
1990年代‧加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