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其人,這句舊話放在今天仍然成立。因為作者的人格特質總是鮮明的烙印在作品上,絲毫假不來。同樣的,官方的文告中透露著政治人物的器量,往往也預告了時代的動向,一如風雲中藏有陰晴的前兆。民國以來,孫文《黃埔軍官學校訓詞》、毛澤東《沁園春》、蔣中正《遺囑》,便具體而微的顯著未來的訊息。
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
咨爾多士,為民前鋒,夙夜匪懈,主義是從。
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貫徹始終。
這原是孫文在黃埔軍校開學典禮的訓詞,後來定為「中華民國國歌」。短短十二句,關鍵在「士」一字。前四句是士的理想,後六句是士的實踐要求。不過這裡的士,指「戰士」,是當時在台下聽訓的五百名軍士官。民國一開國就困於復辟、兵變,雖已步入第十三個年頭,卻仍是軍閥割據的內亂局面。孫文苦無兵力,乃於廣州組建黃埔軍校,希望成立國民黨直屬的部隊。因而這篇文章幾乎是北伐檄文。
當時北方國會的分黨競爭,具有民主政治的外貌,但實際運作中的政權並非取決於民眾,而是取決於藏居背後的軍閥。真民主之利未興,假民主之弊盡現。所以在開學典禮上,孫文所提的建軍理想是「主義」,而非「民主」。他希望軍人發憤自己,但必須「主義是從」,而且要「一心一德」,以「民國」與「大同」為目標。他急切想標舉出一個有別於北洋政府的新理想,以作為新軍號召。
這是否為當務之急值得斟酌。以內容論,三民主義作為一項政治主張,殆無疑義。但要將紙上的理論構想落實為政制,茲事體大。長路漫漫,連同黨同盟都需要時間整合,遑論他人。其次以策略論,辛亥之後的民國,病在政局不穩,並非政制不善。試想,縱使當時的軍閥都認同了主義,擁兵自重的現狀也不會有絲毫改變。一部已經正式頒布的《臨時約法》都不能守,何況是還在書桌上的主義?加上黃埔建軍後兵馬倥傯,少有寧日,而孫文又未捷先死。這使得三民主義彷彿古代嵇康的《廣陵散》,臨終彈奏一回後,從此絕矣。繼起者想以初創的主義作為「吾黨所宗」,甚至「吾民所宗」,便隱隱走上了蘇維埃一黨專政式的路子,注定了這部主義將來要成為投機者攀緣層峰的藤索。
雖然如此,就其存心而言,訓詞中「咨爾多士,為民前鋒」「矢勤矢勇,必信必忠」這幾句話,充滿了如漢高祖《大風歌》裡那種「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激昂感慨,是熱血滔滔的男兒話語,有心底的真感受,也使這篇文告染著磊落之氣。
孫文身後,毛澤東與蔣中正相爭,後來分裂分治,各自控制了海峽兩岸近三十年的政局。先看毛澤東。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沁園春•雪》(下半闕)
這首詞是毛澤東的傳世之作,號為胸襟豪邁、氣吞千古。他先說秦皇、漢武「略輸文采」,接著笑唐宗、宋祖「稍遜風騷」。風騷,指《詩經》「國風」與《楚辭》「離騷」,引作「詩賦」解。因而「稍遜風騷」與「略輸文采」、「只識彎弓射大雕」疊意,指這五個皇帝文才都不好,武勝於文。
且說詞意。文,可從「文采」和「文治」兩方面說。毛澤東這番戲謔,完全針對文采。這與歷來史家臧否政治人物的尺度迥異,因為文采並非領導者必要之能。領導者真正的文采,是知文、重文、用文、興文。此為大文,與書生之小文絕然不同。漢武、唐宗、宋祖,縱使胸無文墨,但他們所主導的時代中孕育了賦、詩、詞的鼎盛文風,自己沒有文采又何妨?何況,君王功過本在文治,不在文采。若論文治,漢初丞相均為軍系出身,至武帝而尊經尊儒。宋太祖杯酒釋兵權,一改唐末五代藩鎮割據之積弊,文人輩出。唐太宗貞觀治世,自不待言。其餘有關他們及身創建的典章制度,更是不勝枚舉。史載歷歷,如何說他們是「武功勝於文治」?再說到成吉思汗。一個統合蒙古、滅夏敗金、建立了跨越歐亞帝國的領袖,怎麼可能「只識彎弓射大雕」呢?這都是隨口安上一個罪名,嘲人太過。想想看,若把這闕詞套用到當今國際政治,說「惜英國日本,略輸文采,法國德國,稍遜風騷。一代霸主美國布希,只識牛仔射大砲。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讀之作何感想?
狂妄。因為狂妄,所以有史味而無史識,充斥了蠻氣而非豪氣。
其次看作詞的情境。《沁園春》是民國二十五年毛澤東於陝北遇雪而作,當時他正受東北軍的圍剿。其後抗日勝利,國共矛盾加劇而會談重慶,他以此舊作與友人互答,因而傳誦一時。這兩個時間點,均為大軍對峙之際。這不免讓人想起東漢末年,曹操在赤壁決戰前夕作《短歌行》之事。曹操臨江對敵,看穿了這是一場人才的競爭,所以感慨「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告誡自己「山不厭高,海不厭深」,然後期勉自己能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這種心懷,與毛澤東登高望雪,想到自己是不世出文武全才的意態相距多遠?
最後來對照平生事蹟。詞中,毛澤東把文采捧到非常高的位置。五個史上響鐺鐺的皇帝只因缺了這項,就算折了風流,得讓到邊邊站,等著看今朝的風流人物上場。這若真是肺腑之言,那麼他開國後必是波瀾壯闊的文藝復興之局。事實恰恰不然。他所訕笑的皇帝無文,正是畢生所缺。他掌政後非但缺文,而且是非文、滅文。文化大革命中以四舊為罪,掀起了人類歷史上僅見的對文明與理性的血腥摧殘,不知有多少「文采洋溢」「各領風騷」者死於莫名的棍棒之下。誰想得到這是一位吟詠著「略輸文采」與「稍遜風騷」的「詞人」所一手掀起的?他心中豈有文采、豈有風騷?總合起來,這詞中迴著一種如悶雷般隱隱作響的聲音,倒是很像太史公筆下項羽見秦皇南巡時撂下「彼可取而代也」的口吻。
蔣中正逝世於民國六十四年,遺囑如下:
余自束髮以來,即追隨總理革命,無時不以耶穌基督與總理信徒自居,無日不為掃除三民主義之障礙、建設民主憲政之國家艱苦奮鬥。近二十餘年來,自由基地日益精實壯大,並不斷對大陸共產邪惡勢力展開政治作戰。反共復國大業,方期日新月盛,全國軍民、全黨同志絕不可因余之不起而懷憂喪志!務望一致精誠團結,服膺本黨與政府領導,奉三民主義為無形之總理,以復國為共同之目標。而中正之精神,自必與我同志、同胞長相左右。實踐三民主義、光復大陸國土、復興民族文化、堅守民主陣容,為余畢生之志事,實亦即海內外軍民同胞一致的革命職志與戰鬥決心。唯願愈益堅此百忍、奮勵自強,非達成國民革命之責任,絕不中止!矢勤矢勇,毋怠勿忽。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卻未必真。這篇曾經通令各級機關、學校再三誦讀的文章,也是禁不起分析。以他自言「畢生之志事」來看:雖然他為經濟立下丕基,但他分明凍結了憲法,不讓國家由軍政、訓政轉入憲政,如何說是在努力「實踐三民主義」?毛澤東發起文化大革命,他便站到對立面上說要「復興民族文化」。依孫文之意,忠孝仁愛信義和平是固有的民族文化,細考其政績,實在不知他具體復興了哪一項,又復興出什麼成績而提昇了此後台灣社會的教養水平?而他自己闡述「倫理、民主、科學」為民族文化內涵的創意點子,也僅停在嘴巴說說、考生答答考卷的階段,搆不上「復興」二字。至於「堅守民主陣容」,對照他下令戒嚴,厲行黨禁、報禁,完全不知從何說起。唯一的,只有「光復大陸國土」這樁是貨真價實。他含恨未了,也真希望全體軍民有一天能替他了卻心願。所以他鞠躬盡瘁,死而不肯已。九泉之下,他也要爬起來與同志、同胞長相左右。這真是個頑強的人,不但貫徹始終,還拚命想貫徹死生、貫徹你我,以完成他未竟之業,討回栽在毛澤東手掌心的這口惡氣。
抗戰後短短四年,他從舉世矚目的大國元首一敗塗地,成為倉皇逃難的喪家犬。他沒有自刎,帶著殘喘的子弟兵渡海又重新站住。退出聯合國後,他鎮定的宣示「莊敬自強、處變不驚」,意志力的確過人。然而他的文章語錄中,總是充斥了空洞難以驗證的言辭。當他禁錮思想、軋除政敵時,他的存心是如何「無時不以耶穌基督與總理信徒自居」?不得而知。他的知與行,是如何與他口口聲聲仰慕的王陽明哲學相合相容?不得而知。他久踞總統之位,有職責說「以國家興亡為己任」,有職權說「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但「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卻是什麼意思?不得而知。
虛偽。寫的人自己都弄不清楚,聽的人豈非更加迷糊?不清楚的人侃侃而談,聽迷糊的人只得硬著頭皮叫好。上面之乎者也,下面者也之乎,像童話《國王的新衣》裡互相哈哈的君臣。這不幸就成了此後台灣政壇上的習氣,單從蔣中正以降歷任總統的就職演說就可見端倪。
毛澤東的狂妄是講大話,而這裡的虛偽是講假話。有大話,有假話,就是沒有認真的話。以前講祖國,現在講本土。以前是神州,現在是福爾摩沙。以前有國家之父,現在就有台灣之子。戒嚴時代也好,解嚴時代也好,詞彙不同,內在邏輯則一。想想今日台灣的口號治國,實在其來有自。當今的局面,三民主義已不是人民所宗,更不必主義是從。然而必信必忠的人物,還是國家前途之所繫。如果咨爾多士,不能為民前鋒,只能為民膨風,則時代的氣運只得每下愈況。將來真正斷送台灣的,恐怕不是統獨爭議或國家認同,而是五十餘年來流行在政治人物心裡的狂妄與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