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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歐巴馬
零八年總統初選才開始了一個多月,美國從南到北,從東至西,中間與上下,所有選區投票的人數一致打破歷史的記錄。本來不投票、對政治冷感的年輕人一反過去常態﹔一向冷冰冰、死氣沈沈的社會開始騷動起來。即使每天關在家裡或對政治最不敏感的人;也不可能不感覺到有一股所謂的「歐巴馬熱潮」Obama Fever正在掀起。冒著嚴寒,造勢會場裡一下子湧進幾乎兩萬人潮,外面還堵著一條粗粗長長的隊伍,簡直像是搖滾巨星演唱會。電視轉播裡,年輕人眼睛發著亮﹔面龐流露震動。歐巴馬Barack Obama,這個四十六歲非洲裔的伊利諾州參議員,除了領袖氣質、政見與抱負之外,他似乎更像一個詩人。
歐巴馬的競選主軸:希望和改變。表面看像是老套的競選術語,但由他口中說出來,卻有了史詩一般的氣魄。甚至他的自傳書名就叫 “膽敢的希望”Audacity of Hope.
「希望不是盲目的樂觀;不是忽視擋在前面的路障;不是遊手好閒或逃避戰鬥。希望是一批殖民地的子民站起來對抗一個帝國;希望是給予黑奴以及廢奴者抵抗的力量;是一個總統通過危險的航程統一廢奴;解放一整塊大陸並治癒一個國家。希望是一批青年男女坐在午餐檯前大無畏地抵擋消防隊的水柱﹔為了自由的召喚向前邁進。希望──希望就是我今天能夠站在這裡──一個從肯亞來的父親和一個堪薩斯的母親開始──而這樣的故事只可能發生在美國。希望更是堅信我們的命運不是由他人卻是由我們自己撰寫﹔由所有這些不肯乖乖接受目前世界現實的男女,勇於重新建立起一個世界應有的樣子。」
你看著他,發現顏色不過只是皮膚的表象。而你聽到的是人人內心底層的吶喊。
連從不涉足政治的前甘乃迪總統女兒卡洛琳,也出人意料在紐約時報上公開表態,她用十足感性的口吻寫著:「我總是深深的感動,每當這許多年來不斷有人告訴我,多麼希望重拾對美國的希望以及重新得到啟發──像父親當年在位時那樣。但我從不曾被啟發過──一如父親當年啟發別人那樣。這是第一次,我遇到了那個可能成為具啟發性的總統──不僅光是對我,並且對美國新的一代。這就是我支持歐巴馬的原因。…他有一種特殊能力讓我們重新開始相信自己,並把這種信任和我們最高的理想綁在一起,如此,我們可以成就偉大的事。…另外,他更鼓舞了本來無望、萎糜、跟社會脫離的年輕族群。」
本來美國年輕人對選舉一向冷漠,可今年不同了,幫歐巴馬上網站做義工的大部分是年輕人。他在大學校園風靡的程度就更不用說。歐巴馬陣營的組織力的確非常強。只要上他的網站瀏覽,馬上就有一份問卷跳出來:你是否願做義工?你住何處?家中是否可借用來聚會?是否可讓義工過夜?可供幾名義工?…等等。今年二月他們網上的小額募款就高達五千萬──每筆平均五十美元的話,表示有一百萬人次的捐款。
你看著電視上他不停攻城掠地的紀錄、代表票數不斷地攀升。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正如他所說的──美國人饑渴著要求改變!
「我們正處於歷史決定性的時刻:國家正在戰爭,全球瀕臨危機;經濟失衡,健保破產,教育淘汰了太多的孩子,而退休機制更是破損不堪… 」
在這裡,每個人都對現實、對局勢、對經濟、對生活,抱著若干希望和改變的想法。每個人也都多少有些理想,卻對理想願景的付諸實現毫無把握。
週末看MSNBC美國全國性的電視台Tim Russert主持的圓桌政治講評,幾個人談美國的外交政策。他們說:「讓我們來比較一下美國和中國的外交策略,中國跟外國打交道是這樣的:你們要甚麼?是缺水壩還是缺稻米?沒問題,我們來蓋水壩、種稻米。而美國呢?誰不聽話,就把你炸個稀巴爛、把你炸回石器時代!也許,現在我們真的應該檢討一下我們的外交策略了…」
我想,歐巴馬不僅讓人對改變這個國家以及改變自己的處境重新拾起了希望。他的活動所帶動的改革熱忱,也有助於提升人的反省能力。
雖然歐巴馬的文才和具啟發性的演說一再招到對手批評、嘲笑和貶低。他的某段來自同儕演說的段落更被希拉蕊大事奚落。不過我還是感到他這股特殊的、激發人的力量絕不是泛泛空論,而是來自內心的智彗和熱情。不管他是否能夠當選,這個由他的選舉所帶動的風潮,將會在美國社會起一定的作用。同時我也認為,希拉蕊這次「玩真的」選舉行動,不管她是否當選,都已實現美國女性總統的可能。
至於可敬的越戰英雄馬侃──共和黨參選人,這個將官世家之子,曾為越共戰俘長達五、六年,彼時他為保密和尊嚴受盡凌虐鞭笞。但他卻不願給人因自己曾為戰俘英雄而理所當然競選總統的印象,因此特別聲明:「我尋求總統這個職位,並非由於被賦予了偉大的個人因素;或者由於被歷史指定在國家需要我的時刻去救國這樣的原因。我之所以尋求總統這個職位,是出於一個人的謙卑──只因為我不能忘記:是我的國家救了我。」儘管他的文詞優雅,策略高明,不但謙卑而話語在感人。但畢竟馬侃是越戰時代的人物了,不免帶有超級大國的心態。別的不講,光是他對伊拉克戰爭的堅持,就實在讓人怕怕,難以苟同。
選總統如選惡犬?
這一陣不僅常上網看選舉文章,並且花長長的下午和夜晚看電視。幾乎每次拿到遙控器都在找CNN、CSNBC或是C-Span的選舉節目來看。連以前週末固定收看的book tv也放棄不看,轉去看選舉。其沈醉enjoy的程度簡直像在看真情實境劇reality show.
我發現,自己跟那些愛荷華州與新罕布夏州冒著風雪去參加初選,去造勢大會;跟台灣那些對政治狂熱的選民;其實是沒甚麼兩樣的。某些時候,我甚至感到自己了解那些候選人( 或者試圖進入) 那些夢想家、知識份子,以及充滿憤怒與戰鬥意識人的內心。
有天開車,聽到收音機裡幾個人熱烈討論選舉總統的要件,甚麼政策、經驗、行政能力、改變與希望等等一大堆,但講到最後,他們卻認為候選人最重要的是要具備「特強的應變能力」,特別是「當我們受到攻擊或威脅時,要能快速而狠準的擊潰、制服敵人」。我聽了幾乎要笑出聲來。天哪,聽那口氣,他們不像在選領導人,倒像是在挑選一頭狠準勇猛的獵犬似的。
這讓我想到二千年台灣選總統的時候,很多人好像也有同樣的共識:「陳水扁比較兇,夠霸氣,這樣台灣才站得住,不會被阿共仔拿去!」結果怎麼樣呢,我想這就不用我多說了,各位只有比我更清楚。
選領導人不是去選一隻能夠狂吠狂咬的兇狠惡犬。一個領導人的胸襟、眼光和判斷才是重要的,尤其是對情勢的判斷。
時代不同了。上個世紀的領導者大半都是「偉大的」強人。而這一代的民眾對偉大和英雄的意義似乎有了進一步的理解:包容對比強幹,柔軟對比硬拗。我們似乎更要求領導人像一個人,不僅能夠治國且是一個比我們更具胸襟和遠見的人。
“There Will Be Blood”
現在,民主黨裡只剩下歐巴馬和希拉蕊兩個候選人了。雖然歐巴馬領先,但兩人的代表票數也只差一百來票而已。大家把他們看成賽馬似的,或者更像拳擊手。大聲叫囂:會見血 “There Will Be Blood”!二月希拉蕊輸了十一場,人說她這就要開始抹黑、搞負面、所有辦法全用上了(髒的油的全丟進廚房碗槽kitchen sink)。這招果然奏效,讓歐巴馬立刻輸掉三州。完了大家反過來要奧巴馬「硬」起來。懷疑他到底敢不敢向希拉蕊揮拳?是不是因為她是白女人?「不要挨了揍就喊媽,好好給她一頓!」大家感覺歐巴馬好像不夠狠不夠嗆似的,這樣怎麼當總統?面對敵人,你一手軟,鐵定完了。
雖然我不認為候選人應該淪為惡犬,但以目前選戰戰況的激烈看來,真的必須是個鬥士才行。候選人除了得堅強如鐵人,要能抵得住拳頭,也要能揮拳猛揍對方才行。甚至美國人要求候選人得要「兇悍得把對方鼻子一口咬下來!」
但其實這只不過是個形容。美國候選人再怎麼大做負面廣告、抹黑、搞負面宣傳;再怎麼攻擊、揭發、譴責對方;卻都還得要維持一個文明、理性的民主風度。要是哪一方的支持者明示或暗示中帶有種族或性別歧視,就會立刻受到批判和譴責,候選人也趕緊澄清並與之劃清界線。如此種種,均非虛偽,而是一種堪稱難得的理性民主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