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蔽的時間] 聯合文學出版 The Shrouded Time02.JPG](/images/chinatimes_com/nuonuo/1339/The%20Shrouded%20Time02.JPG)
剛接到從台灣航空寄到的新書,費好大勁才
撕開信封──包裹的還真嚴!捧在手裡,像
剛出爐的熱麵包,噴香,結實,發散一股糧
食奶油烤透的誘人香氣。
啊,一本書,不只要有內容,它更應該是令
人興奮的。人問我,這是怎樣的一本書?
最簡單的說法就是,這是一本介紹當代性事物的書。但甚麼才是當代呢? 每一部作品在當時,都是當代,這本書又如何界定眼下的這個當代呢?
V.S. 奈波爾在「抵達之謎」裡曾提到某人寫過的一本小說的梗概:「一個年輕女人對倫敦的社交圈子感到厭倦──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時裝式樣為插圖提供了很多素材。她決定去非洲當一名傳教士。她與大家道別;被她遺棄的情人們痛苦程度不一。一條船;遼闊的海洋;非洲海岸;雨林中的一條大河。年輕的女傳教士被非洲土著逮住。在酋長的住所,她幻想會遭到強暴,也幻想著這裡的妻妾成群和被閹割的黑人奴僕。結果,她被用一口大鍋煮熟吃掉了。她在倫敦的一位情人發現,她唯一留在人世的遺物,是一套掛在木十字架上的二十年代式樣的時裝,像個稻草人。」
這個故事乍聽之下像個笑話;或某個不了解非洲的歐洲人幼稚狂野的幻想;
更有可能是個屠夫型男性沙文主義者的野蠻遐思。但它卻讓我止不住一遍遍的回想。這不僅是部反殖民主義的小說,它同時也是反文明的──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時裝尚且掛在木十字架上,時裝的女主人卻已被一群完全不識(更不在乎)西方文明的傢伙,當成肉食吃掉了。
這個小說講的還不止這些,它道出了個人的認知和現實的差距;自我與他我在價值判斷上巨大的對比;它不僅消遣了浪漫主義和宗教,更嘲諷了人世和生活:越是嚴肅、熱切地想要追索甚麼意義,其結果不是枉然便是虛無,還有可能變成荒謬的悲劇。最終了,它也沒忘悲觀地觀照女性自決的下場。
它唯一肯定的是:暴力和野蠻,世事無常,並向人宣告這是個多麼不可靠的世界。
但往往越是嚇人的東西,卻也越能得到讀者(觀眾)的青睞。畢卡索就曾說過他的作品便是要「迫使人了解他們活在一個頗詭異的世界;一個不可靠的世界;一個並不如他們所想像的那樣的世界。」
藝術、文學不過是藉由某些極端的例子來告知我們這個世界不為人知的真相。
法國新浪潮導演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曾寫過:「美與真理像是兩極:紀錄片與劇情片(紀實與虛構)。你可以隨便從哪一端出發。而我的起跑點是紀實,在那裡我試圖賦予虛構真理。」「而整個新浪潮的某些部份,是可以用它與虛構和現實的新關係來界定的。」
因此我大膽的推論:每一個時代的創作,都曾是當時的當代作品。或許可以說,每個時代的創作都在對虛構和現實的關係做新的調整與詮釋;而所謂的當代性,便是由這種虛構和現實的新關係來界定的。
高達曾經是我輩最尊崇也是最狂野的一個電影代表人物,他的主題永遠離不開性與剝削;工廠、不同的城市和鄉間;人與制度(合法的暴力)對抗;並且總是在充滿吵雜、紛亂、醜惡的現實之中;不時跳脫出一段清新尖銳卻不乏矛盾的內心獨白;或是不期然地湧上足以讓人落淚的、無邊的詩意。
在高達所寫雷諾Renoir的一篇影評中說:「這部影片不僅是藝術也是藝術理論;不僅是美,也包藏了美的秘密;是電影,更是電影的詮釋。」這幾句話,其實正是高達自己作品的寫照。
有些書,電影,以及生活中不斷冒出的現實,比如Richard Roud(他曾是紐約影展的主席)寫高達的這本書,是我在八零年代反覆閱讀過的。高達的影片「人人為己」(Slow Motion) 紐約影展開幕時,在人潮不斷的推擠下,戴著黑框眼鏡的高達甚至一度幾乎被擠倒在我的身上。在卡納基電影院看他的 “Number Two”,戲院經理特為這部電影的艱澀跑出來給我們警告和致歉。
在後現代主義中,時間被重新定義,時間只存在於當下,記憶或時間的延續似乎都不存在。此刻,整個後現代被劃上句點。
我們重新被賦予定義時間的權利。時間,除了被重新發現、成為啟動創作的有機作用之外(卷三【有關小說的幾件事】)。於一再的測試之中,我確信它並沒有過去,更不曾消逝,說那是記憶其實並不妥貼,我情願相信,它只是被後來居上的時間遮蔽了。
[遮蔽的時間] 聯合文學, 全書共288頁,分五卷。
書前有篇自序「當代心靈的昭告」。
以下就是昭吿的部分:
回想十幾、二十歲的時候,心靈生活極度的蒼白貧弱。年輕的軀體加上貧瘠的心靈,不客氣的說,活得真的好像一頭動物。但我們不是動物,內心渴求某些東西,模糊地感到性別的自覺;但更迫切需要的是知識、自我發現或者一些更令人振奮的事物。彼時不僅沒有能力和管道,甚至不確知自己到底要找尋甚麼,只感到嚴重的匱乏。從回顧的角度,很清晰地看見那是一種對當代文化知識的渴望;渴求一些前衛性的東西;或任何一種當代性的聲音。而我們只能有如無頭蒼蠅般在當時那幾間所謂的前衛咖啡館、Pub裡頭亂轉;震耳的搖滾樂、嬉皮、大麻、咖啡和啤酒卻只能讓心靈更加空洞迷惘。我們也去逛美展,讀存在主義的小說、泡圖書室或聽演講,但都不得要領,反而感到加倍虛無和不著邊際。畢竟,那與我們生活的世界有著無可跨越的距離卻沒有任何交集,我們像被拋進一個陌生迷霧的空間,除了四下兩茫茫,只有龐大的異置感。
在那個青澀而單薄的年輕歲月,以及其後更加漫長摸索創作的過程中。偶而,會有一些驚喜或領悟,像是某本書、某部電影、某個創作者啟發性的作品或言行。除了巨大的欣喜之外,這些零星啟發性的事物也都成為彼時階段性的里程碑。
一直到今天,這種頓悟和啟發仍舊不時地發生。而現在,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有能力去發現、蒐集、探究並寫下那些有如流星般劃過黑夜天際的心靈和思索。...
書中也有一些散文,摘錄如下:
[印度靛青,BP,現實或夢境](部分摘錄)
去年人家給的一張禮物卡,整整在抽屜裡擺了一年多,直到夏天才有時間去消費。
Nordstrom算是比較像樣的百貨店。看他們的商標以及店內到處都大大打著BP這兩個字母,簡直不知所云。
去到一個層樓間,試了幾件衣服,都是鬆垮垮,拉塌塌的那種型。衣服的標牌就叫:破爛 The Rubbish。買的恤衫上附一張小條,寫著:
破爛恤衫──穿破它!要它掉色,
變成破爛,獨特以及不完美。
結果這變成我最喜歡的一件衫子,透明的薄棉料,細如絲的棉紗。觸感有絲的輕薄,但又比絲來得軟而綿。
孔雀藍+湖水綠:一種印度的靛青。真的很漂亮。
至於BP嘛,很簡單,原來是 Be Proud of:引以為傲。真有夠故弄玄虛的。
破爛+不完美──這大概就是所謂觀念消費吧。商業設計上講的niche──講究捕捉某個特定的小小範疇。抓住了,表示外在的實體(商品)已淋漓盡致地代言其內在的精神和想法。這個想法,往往由一個小點子出發,點子切割得越小,也就越精緻貼切。
不止是商業,現今彷彿人人都在尋求一個與內在對應的實體,標號或通路,尋找自我的niche。無分商業藝術,男或女,單身或已婚。人也像是植物那樣,起碼有一半深植地下,地下根莖乃是內心。儘管重心深埋內心世界,內心卻又不時呼號著要現實貼切的對應。比如生命的熱烈體現在食物麻辣的偏好和政治極端的實踐上;某種不足或怨懟化為嗜好猶有甚者發展成為怪癖;空乏和單調更不用說了,衍生出這個花花世界各式各類的千萬種花樣。現實乃是內心最有力的佐證,單是內心想想是不成的,必須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對應的符碼,找到那個niche!
由於建立網站而需要在首頁上寫幾句話,下筆寫完才發現,這大概也就是我的niche了吧︰
人其實相當程度是活在內心的世界,
我們也活在一個符號的世界,
漢字這個符號的對我的意義,便是故鄉。
可能由於所謂的故鄉,對我而言從來都是難以釐清,倒錯、混亂和多變的。因此,象徵化了的故鄉──漢字,便取代了地球上某一城鄉和某個座標的定點。這樣無論如何我都可以不斷的回去,回到一個形似內心的符號世界之中。在那裡,有根深蒂固天長地久的自在和滿足。
加勒比海遊船回來,都幾天了,腦子裡還存留艙房長窗外深藍湧現的大海,行船波濤的聲響。黃昏時候,傍著船舷極目四望,希望能夠看到魚隻。終在半透明深藍凝膠的海水裡,見得兩條魚。一尾淡淡黃褐色,似有斑點,形如小鯊,從容自船側悠遊。另一尾,在較遠處,黑色脊背,更像鯊魚,以弧形露背的姿態沈浮水面,一共浮上來三次。想再看,船行過,看不到了。
風吹起的時候,衣襟飛揚。這才發現,衫色正如拍打船舷的浪濤,同是那種濃重而清冽的印度靛青。
部落格上也有貼書中其他文章。請自行取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