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很多女人說,在親密關係中, 女性比較傾向的是靈魂伴侶;女人比較注重的是心靈。若然,那麼她們需要的應該只是一個對的人(right person),而不一定必須是男人囉?
跟一個初識的美國女人聊天,談沒半小時,她竟然問我:「你不覺得嗎?有些男人搞同性戀,其實他們並不是同性戀,他們只是喜歡那種作愛方式而已!」
通常,跟美國女人聊天,她們很少有不談到性的,這我們都很習慣了。但聽到她這樣說(而且是初識),倒還真有點吃驚。我當時怎麼回她的?我是這樣回她的:「哦?你真的是這樣認為嗎?」是的,她說的斬釘截鐵,接著列舉了好些例子(在此我就不一一列舉了) 。我想,她說的肯定真有其事。這世界之大,人口之眾,甚麼事情沒有?
其實她才二十多歲,,倒是已經結了婚,親密關係的經驗應該是豐富的。我想她的意思分析起來可能是 (或者大眾普遍的一個想法是):男人是比較肉體的,他們可以為了滿足肉體上的快感,不擇手段。相對的,女人則是比較心靈的。
是嗎?那麼女人需要的應該只是一個對的人(right person),而不一定必須是男人囉?
為此,我寫了一本小說。摘錄部分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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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落
第三章 (節錄)
躺在她的床上,用鼻子吸吮她的體味。枕頭,唔,你能想像這隻小小的枕頭,所儲存體香的濃度嗎。把臉深深埋進白棉布與軟鴨絨裡,嗅覺細胞的記憶就這樣把她召喚回來。
我又看見她了。悶悶的不說話。問她怎麼啦。她就給你一個像是給逼出來的慘笑。再不然就是一兩句無關緊要、自問自答、根本毋需對話的語句。
像是:「信拿了吧?喔,拿了拿了。還是我拿的。」「昨天垃圾車沒來噎。還是我弄錯?是了。應該今天來,還沒來。」
想跟她多聊幾句或者關懷一下。她一轉身回自己房間去了。過會你敲門她正坐在桌前寫她的中國字或對著電腦用功。眼神坦蕩蕩,她清者自清。知道你不識中國字罷了。現在從一個回顧的角度看來,那大有可能是在寫伊妹情書呢。
沒事沒事。你說:看看你在幹嘛。她露出一個極勉強的笑容(有時客氣點還帶上些許歉意,但對我而言卻更像是侮辱)。但即使這朵侮辱的微笑也停留不了多會兒,便換上一臉的煩愁(或慘澹):還有一大堆事等著要做呢。
乾脆直接走過去將手搭上她,以為這樣她就不得不買帳。那可有得瞧了。她不是倏然站起去拿什麼東西或上洗手間,讓你那隻空蕩蕩的手可憐地自行垂落;就是給你一個冷肩膀:我在忙啦。讓你不得不抽手乖乖走開,獨自度過一個清冷的夜晚。好在這種讓人抓狂的冷漠往往歷經一夜的夢寐,次日也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怎麼樣?今天幹嘛?我的音色透著早晨露水的清新。
老樣子啊。她大剌剌坐在水果、雞蛋、牛奶、雜糧的早餐檯前。自顧自倒上杯咖啡,其他食物一概不碰。
等下去工作室?
大概吧。她聲音微弱,一副不想多作奉告的表情:城裡有個印度電影展和座談會。
你去座談?
去聽而已啦。結果(一談到電影)她還是忍不住發表意見,雖然一逕是那麼懶洋洋地:
過去印度一年拍六百多部電影,現在麼一年少說也三百多部。當然啦大部分都是粗製濫造的愛情、官兵抓強盜或家庭倫理劇。奇怪印度人對強暴戲特別上癮,我看過的幾乎每一部印度片都要安排至少一場強暴戲。而且被強暴的對象一定還都是少女,處女。偏偏印度電影審查制度又特別嚴格,尺度尤其保守。所以銀幕上你只能看到手腳的局部動作和小腿胳臂肩膀的裸露,其他部分的肉一概不見。再來就是男的拼老命施暴和因過分淫佚到達幾乎虛脫的表情,女方則是在不堪恐懼驚嚇的極端痛苦中透露出某種耐人尋味的軟弱,無助,嬌柔和被凌辱到幾乎喪命的微弱喘息…
這下有機會發表高見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滔滔不絕像演說似地在高屋頂的空間裡迴盪:
這個訊息透露了甚麼呢--印度作為一個文明古國也正是父權制式文化最封建和牢固的國家。婦女不僅被物化、商品化甚至性扭曲。你知道他們有女同志電影嗎?如果沒有,實在該拍一部印度女同志電影來顛覆這個古老社會文化的秩序。
她的反應僅僅是那樣「哦」了一聲。
你不同意?
同意啊。沒請你去座談真是他們的損失呢。
那也不一定啊。我有意老下臉皮:還不簡單,在他們外面開個反向座談不就成了。
她馬上說聲:走了。唬一下站起來拿起腳朝外走去。
喂喂,怎麼啦?
怎麼啦怎麼啦--問問你自己怎麼啦?動不動給人機會教育,我是白癡啊。就算要宣導也先看清楚對象吧。
又說錯話了。真是動輒得咎。這麼衝。難道她月經來了不成?不知道她到底在嚷嚷甚麼,隱約曉得點。總之她生氣了。她走了。屋裡突然清靜下來。桌上的食物一下子像過了幾晝夜似地沈悶老舊。陳了。不新鮮了,不能再留了。驀地抓過掃把,把它們從桌檯上幾下子便掃進垃圾桶裡。
告訴自己:隨便,讓她走。她不屬於你,不屬於這份生活。讓她離開四處流落。活該,誰叫你愛上這麼個不知好歹的傢伙。朋友早提出忠告:她不是圈中人。只是停港靠一靠,你死心吧。
是。死心吧。
開車,上班,工作。全都沒有意義。唯一的意義是一條決心:讓她走。越快越好。走得乾乾淨淨。記住,這回絕不再跟她拖泥帶水了。
回家時,下了整天的雨說停就停。太陽出來了,金燦燦耀得整排秋天的黃葉閃動著亮光。可不是?深秋了。一陣驟風颳過,幾片透熟的黃葉擺蕩著美妙的迴旋,由擋風玻璃前一照面,頭一仰,傾斜而去。打開車窗,試圖讓幾片落葉颳進車裡,瞧瞧自己有沒有這樣的運氣?
如果有,表示甚麼?要不要打賭?若有,就表示她尚可挽回。
但是沒有。沒有葉子颳進來。
罷了。實在不能挽回反倒有一種死定了的輕鬆。
停車等候紅燈的時候,風更來勁了。太陽閃光下一陣比一陣強勁的風頭,帶上成批的葉子飛捲。樹排在風裡搖晃飛顫,點點哆嗦的葉背反著耀眼的亮光。俯下身子,由擋風玻璃朝外看,行雲走得好快,大片大片地西行,像是整座天都在移動!頭一暈,趕緊踩住煞車,怕車子就這樣被風帶跑了。
等紅燈,竟然變得這麼美好。
滑行,減速,煞車。紅燈,又來了。音樂狂瀉不住,風捲著葉子滿地跑。多好。一個人。
回到家。她竟然在,靜靜在廚房忙晚餐。轉回頭,嫣然一笑:猜我今天買了甚麼?
新鞋?新行頭?新衣裳?
知道了。附近一家小古董店她愛去。舊椅子?還是甚麼新奇的舊貨?
甚麼好吃的?薰鮭魚?活龍蝦? 還是魚子醬?
都不對。我去買了一個吹掃落葉的Blower!
走進車房,可不是?她將機器高舉起來:都說這個牌子好,而且正好減價。猜多少?二十四塊九毛九。便宜吧?
隔著玻璃窗一望,果然車道前院好清爽,枯枝落葉悉數不見了。
晚上吃的是松子雞片起士義大利拌麵。蒜末、蔥花、碎紫蘇和培根提味。喝一點白酒。
問她怎麼會用吹葉機的?通常沒有一點經驗是沒法把葉子吹成堆兒,反倒颳得四面八方。 她邊笑邊講述心得。
真正想問的是她早上到底怎麼了?嘴上談的卻是一大篇無關緊要。不管怎麼著,總之是有說有笑的。不禁懷疑這短短一天到底在她身上發生甚麼樣的轉折?心情突然好轉是因為想通了這份生活到底得之不易嗎?還是突如奇來的好心情--像自己一樣被這深秋目之所及的金燦撩亂所感染?
燭光裡她臉上流露著動人的氣韻。菜也是她燒的。全部九十分。她不已經乖乖的、高高興興、不再多說甚麼了麼?我看還是別問吧,一問要再問出事端來豈不糟糕?就這樣吧,只要不發火,一切都好說。
自然誰也都沒再提起那個該死的印度影展。
夜裡。躺在軟乎乎的白棉枕頭上靜聽風在窗外呼嘯。兩人都讀著本書,電視開著,極小聲,嗡嗡當著背景。待疲倦了,她伸出一隻曼妙的臂膀,熄了燈。頓時我們陷入溫柔的黑黯。多美的生活。
一小時後起身上廁所,分手的事就這樣沖進馬桶。當然。
冬天一共落過兩回雪。
下午。雪在長窗外高大的松樹林間,靜靜地,碎碎密密地灑落。點點細緻稠密的白,映著松的蒼綠,無聲息綿綿落下。看過一眼,故意轉過頭去不再看它,自顧自做事。心裡是那樣歡喜,知道它在繼續地灑落,灑落。
新雪極鬆軟。捧在手上讓人想吃。
刨冰。她說。伸出舌尖勾進嘴裡。樣子像一隻小動物。
那隻喜歡啃剩蘋果心的小松鼠,驟然間顏色變得深了,在雪地裡跳上跳下,身後的大尾巴隨之彎轉起伏跳躍。爬上籬笆,樹幹,越上越高,轉眼不見了身影。唔,原來松鼠並不冬眠。
第二次落雪,情調迥然不同。密實的雪片滿天飛舞迴旋,直看得人眼花撩亂,雪落得更大更多時間也更久,因此積上雪,並長達三、四日之久。綿綿的白雪堆在院前,屋簷,枝頭,籬笆尖上,簡直是可貴的裝飾。直想拜託它不要那麼快化掉。童說。
我們去走雪。腳踏進積雪裡,拔出來,一個深深腳印的凹洞。回望,身後一排清楚的凹洞。像釘書針歪歪斜斜釘在白紙頭上。
所有窗面外一概是白皚皚安靜寧和的雪色。清亮的雪光映得室內一片通明,看起來甚麼都比平日亮眼,連屋子也變大了。
夜裡偷偷走下樓梯,看雪。
雪已停。喝,窗外竟然透亮,屋裡也是一片清亮的夜光。
床上熟睡著心愛的人,酣睡中吐著均勻的鼻息。心被幸福滋潤著,甘甜在心底暈染開來。
本來還以為生活已經納入正軌(並曾因此而竊喜)。平淡生活裡鬧幾樁小挫折小摩擦本來不是甚麼太壞的事。多少次明顯是她不適應,或是挑毛病找碴。猜想可能由於她收入和工作的不穩定使然。遂寬慰她說:你賺不賺錢沒關係,我一個人賺儘夠了。你只管你的藝術吧。這下不得了,好像我要把她這輩子「買」下來一樣驚恐。自此凡事錙銖必計深恐多花到我一分錢。這以後脫身可不就難了?
好好正吃著飯,忽然陷入呆呆的冥想。再嘛就是打開冰箱取東西後忘記關門。半夜睡夢中無故驚醒。問她怎麼了?則不發一語,轉身把頭深深埋進被子。
我兀自惶恐:她到底怎麼了?她在想甚麼?
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下半輩子就是跟這個沒有陽具的傢伙一起消磨掉?──這就是她在想的嗎?
週末夜去看一齣易卜生的舞台劇,名叫「海的女人」Lady from the Sea。故事講一個醫生太太因為全心迷戀一個經年海上流浪的陌生男子,而無法正常生活。她每天必去海邊張望和透氣,並因此要求離婚。後來陌生的流浪男子出現了,要求她一同離去。醫生無奈妻子的執拗終於同意離婚。那位妻子卻在最後片刻改變初衷,認為她已擁有自由,毋需再去冒險獲得自由。
從戲院出來,風凍得刺骨,路邊還有少許骯髒的積雪。我的手為她捂住臉。好冰的鼻頭。可不?都凍紅了。
車子出了城,滑進高速路道。周圍的車火箭一樣竄行。城市大片輝煌的燈火甩在車窗後。 燈光逐漸稀鬆了,離城區漸遠。黑夜裡車子越過淼淼的湖面,一輛緊跟著一輛,螢火蟲似的。
前邊出氣孔緩緩釋出暖氣,暗室裡的春天。眼睛豁然抓住她一閃的目光,在粼粼、嬌嬈的水面。對岸燈火掛上耳垂,珠寶閃爍。側臉的山坡,黑夜的雲髮。突突突突引擎的心跳聲息。
她說這戲好。好在哪?結構好,象徵手法好,人物對比得有趣,結尾夠力,有創造性。
我聽見自己說:你哪知道?那個海上陌生男子固然可被看做一種浪漫的遐想;自由和愛情的象徵,其實作為那個女太太內在真正渴求的同性愛才更恰當。最後易卜生安排這樣一個看似創造性其實妥協性的結尾,正因為他自己是父權制文化的維護者。
不要動不動意識形態掛帥好不好?
凱特‧米勒特寫的“性政治”( "Sexual Politics" by Kate Millet) 中提到,用一種新的文學批評方法,就是撇開作者的意圖,由讀者、作者、文本之間的衝突暴露文本的潛在前提(the underlying premises)。
於是我又接著說(當時聲音一定是大剌剌的):夏綠蒂‧勃朗特寫的“簡‧愛”你總讀過吧?在一篇“閣樓裡的瘋女人”的批評中說("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 by Gilbert & Gubar),男主角是權力的中心,他閣樓上鎖著那個瘋了的前妻正是作者的另一個自我,最後瘋子出來把男主角燒燬,就是女主角簡‧愛反抗男權的潛在慾望。你知道嗎?作為一個讀者和觀眾,不要一廂情願去被作者說服,而是應該儘量去發掘作品隱性的真相。
結果呢,結果一路吵到家。車一進門,她立刻跳下來摀住耳朵跑進屋子。
自己大聲嚷讓了嗎?都嚷了些甚麼?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多說這些?一個好好的晚上,就這樣搞砸。
以後只有加倍小心。可諷刺的是,口角的次數非但沒有減少反倒越來越多。無論有關散步、外出吃飯與否的現實問題或是同性愛的基本觀念,她總挑明了掛上反對旗幟。即便不吵到臉紅,也總弄得疙疙瘩瘩。到了後來,她倒摸出了竅門。往往一開始便趕緊打岔。不是躲進廁所,便說有個錄影帶或電視上放映的片子非看不可。再不然吃飽了要睡了,舒適地捲縮起來像貓般打著呼嚕和飽嗝,彷彿掛上個「請勿打擾」的告示牌。這樣幾次以後,我也再懶得跟她繼續囉唆。
就在雪尚未化盡的時候,我們之間終於出現重大的分歧。
我們分手吧。她說。
為甚麼?你交上了別人?
胡扯。
到底為甚麼?
不為甚麼。
就在我摔了幾個盤子之後,她氣吁吁逃到她母親那裡待了一夜。
最怕的是,但看樣子果然就是:她只是停港靠一靠。研判一下再出發的方向和可能性。試試這港口大不一樣的滋味。而後選擇另一個方向,捲土重來。
她不說。她做。這種人最危險了。她飄盪,不安。膽大,衝動,無所顧忌。把沒辦法(或沒能力)拍成電影的想像全搬進生活裡實地運用操作起來。
一個危險的傢伙,不能等閒視之。從開始我就警告過自己的。記得吧?頭一回見,她靠在酒吧的長檯上,一眼便看出她的絕望(渴望),或是無助。都可以。沒有分別。這幾樣東西在她身上完全是同一回事。她靠在酒吧的長檯上,整體黯淡的燈光下,不知是因為有一柱燈正好打在她臉上呢還是由於面前一隻晶瑩酒杯的強烈反光,將她臉龐突顯得格外清明白亮,好比秋夜月色的照耀。而與其說那是一張沈靜的面孔,或不如說它落寞要來得適切。我上去搭話。這張面孔立即警覺地浮現出一朵薄弱的微笑,像是企圖掩藏背後種種的單薄無助滄桑和寂寥。
單獨來的?
不,跟一個朋友。
朋友呢?
她走了。
根本沒有這樣一個朋友。我猜。果然後來她說:是有這麼一個朋友,只不過告訴我這個地方而已,她從沒帶我來過。
早該知道她有這種隨時隨地撒謊的習慣。高明之處在於不久的事後她往往自動將其揭穿,或來個不輕不重的告白。這多麼能夠收買人心,之後人就只記得她的誠實了。
跟男朋友吵架了?我問。
為甚麼?
看得出來你不是同志。
你太自信了吧。
你是嗎?
不是。
我們相視大笑。然後我請喝酒。
為甚麼是我?
因為你漂亮啊,而且有個性。
她笑了。而你永遠沒法形容一個笑容的光與美--除了光與美本身之外。
她笑了。笑容裡流露某種純粹和熾熱:熱情,純真,愛,或還有其他。從那一刻起,你為之傾倒,開始處心積慮找機會約她出去。
週末幹嘛,要不要去一個聚會?是,圈內人的。會覺得不自在嗎?那麼吃飯看電影吧。要不城裡美術館有個新展覽,聽說出人意表的好。她總有理由推三阻四。這更鞭策了你的決心。繼續打電話,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你男朋友呢?
吹了。
再交嘛。
交得到還要你來廢話!
唷,好衝。怪不得被甩。
誰說我被甩?難道不能我甩人?
當然是你甩人囉,他們不是東西,活該嘛。
原來不久前她受人委託做一個有關女同的紀錄片,因而認識了孔雀甲。孔雀夫婦是圈裡人人稱羨的一對(也就是給我忠告的那二位,孔雀乙是我多年的舊識),她們在一起十多年了依舊十分地恩愛。那時正值她對男人失望,感情失意之際,因此孔雀兩人和紀錄片中訪談過的諸多對象令她艷羨不已,想當然免不了受些影響,所以敢獨個闖到圈中人的酒吧來晃蕩。
她來,觀念上當然不至於太落伍,總有一定的教育程度。我有意測試她,像「人天生自然的性傾向多未能夠自由發展,而是被教育規範在異性戀中。原因當然是唯有異性戀才能鞏固父權社會的生殖繁衍和道德利益。」這一類基本的同志思維。
這些你總沒意見吧?我問。
應該是不反對啦。
那,有沒有一點想呢?
想甚麼?
解放自我的性傾向啊。
也許正在進行中吧,不知道噎。
結果哩?
甚麼結果不結果。她答得直截了當:結果不就是你嘛。
我怎麼了?
不是被你盯上了嗎?
怎麼,不好嗎?不要去管性別。你首先應該喜歡那個人,而不是在乎那人是男還是女。
但,性是很直覺的反應啊。
所以囉,別讓先入為主的性別意識來決定,讓生理自然來反應嘛。
看時機差不多了。說自己正開始學著中文,果然她有興趣了。
於是說:找個時間一起去大學的東亞圖書館怎樣?
上圖書館幹嘛?
不知道啊,你不是能讀中文嗎?
當然啦。
那就好啦,去逛逛嘛。
去借書?
可以啊。
她答應了!害我整個星期情緒都在坐雲霄飛車,沒得好睡。
走到無人的僻靜處。隔著一落高高的書架。她的聲音翻越過書牆:女人和女人怎麼做?
噓…。
到底有沒有所謂的標準形式?
故意打斷她的問話。從架上取了本中文書向她一照面:你看得懂?
少廢話。你說啊,怎樣才算完事呢?
老問這些。好奇不已。我賣著關子,一下子都給她知道就沒意思了。
我說不如這樣吧。假裝成情侶出去一次。讓你感受一下個中滋味。她說這主意極好,當下決定週末出遊。
前晚整夜,似夢非夢的,想的全是有關與她出遊的情節。想她,想她動人的呼吸。風撩起麻白的薄衫,細緻的鬢髮。手偷偷伸入襯衣,她側著臉,定睛遙望遠方,美得不為所動。只泌出細汗的皮膚下,心頭小鹿亂撞。
摘自長篇小說 [下落] 裴在美 著, 洪範書店出版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