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老實話,西雅圖也有她令人煩悶的地方。尤其冬天,更尤其是陰雨連番的黯淡冬日。即使大白晝,天空也好像勞累了一個星期後、既煩愁又無趣星期五傍晚的闇沉臉色。那樣討厭無趣,充滿中年人的乏累和疲憊。
但其實所有的城市或鄉鎮,即使陽光熾烈海水明艷如夏威夷者,待久了,煩悶依然。哪裡不是如此?
能夠長久居住一個地方的秘訣,大概只有不斷的離開和逃跑(或可稱之為度假)。回來,繼續忍受煎熬。等到再度感到(或預測到)它的難耐時,才又逃離,如此週而復始。
其癥結並不在於居住的地方,煩倦才是生命情境的本質吧。
城市其實是非常個人的。如同我某篇文字裡所寫:好比裝在杯子裡的飲料,盤子裡的食物。即使我們用同樣的杯盤,內容卻可能全然不同。
每一個住這裡的人,擁有的卻是不一樣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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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畢竟還是東方人,領略過東方都市的況味、人情和諸多便利,因此長住西方城市便深深感到有所不足。但是東方城市待久了,又似乎覺得全身上下沾黏一層厚重的當地市井氣,非要回到國外來徹底洗刷一下。
然而,也畢竟我是個東方人,我喜歡那種基本上東方的城市,有點吵雜,並且時而有點亂央央的。她的秩序不在於表面的井然,卻在於人情世故、文化和歷史的滲透。
美國作家Peter Hessler在一篇「胡同的命運」(註)文章中寫他在北京胡同裡的生活。一大早便聽到居民走著聊著拿著夜壺到公廁排隊。接著各式小販的叫賣,從媒、米、油、鹽、糖、醋、菜、肉、草紙等民生用品到啤酒,幾乎所有日常生活所需都拉到胡同裡來販賣,包括回收舊報破爛的「酒干拉賣麼」,甚至出現過收購頭髮的小販。在這個元朝所建的都市裡,巷子太窄,別說超市沒法蓋,就是汽車也進不來。很難想像,公元二零零六年了,在距離長安大街還不到一英哩的這條胡同裡,每天竟還聽得到從十四世紀以來便不曾間斷過的聲響。
最近在部落格上提了幾回西雅圖之後,未料讀者的反應竟熱烈異常。
有關雪山,大海,深湖,溫帶雨林,星巴克與Tully's等幾家咖啡店,Nordstrom百貨公司,波音與微軟,冬天滑雪的 Stevens Pass與附近的德國風味小城…等等, 林林總總的回嚮幾十條。甚而,有關520公路橋段的湖面,為何總是一邊平順入鏡,一邊波濤洶湧的神秘現象都被提了出來。其中我最喜歡的一則,是講苗圃Molbak’s的偌大的暖房:
「那裡的溫暖濕潤,讓人聯想到剛下飛機走出中正機場呼吸到台灣濕暖的空氣,彷彿有回家的感覺。」
一個地方哪怕再美、花樣再多;對我而言,仍舊還是在美術館,書店,戲院,畫廊,圖書館,公園,菜市,Bellevue Square商場,以及自家的宅院這幾個點上打轉吧。另外,建築是重要的。南部的塔克瑪市有棟極為俊美的建築--
The Museum of Glass 玻璃藝術館,由加拿大建築師 Arthur C. Erickson 設計。對了,可別忘記,西雅圖還有棟世界上最醜的建築──乃是 Paul Allen 出錢建造的搖滾樂博物館,由 Frank Gehry 設計。Gehry其他的作品都非常正典,只這一件,有如一隻破銅爛鉄拼湊而成的巨形恐龍,那樣既招搖又傻呼呼地蹲踞於太空針(西雅圖之101)的腳下。
有關西雅圖,以及更多國外文化,藝術,閱讀,請參考[遮蔽的時間]一書.
註:Hutong Karma,二月號[紐約客]雜誌(2006,2/13-20)[中國來鴻]單元。
原載聯合文學 5/2006 收錄於最新出版之散文書 [遮蔽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