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夏天過去、秋天將至未至的周日午後。
我們站在上海康定路和萬航度路的街口,目睹一對騎自行車的青年男女,悠然
行過靜安區萬航渡路的一排梧桐樹下。
男的一面騎車,一邊握住後座女友伸過來的手心,放在唇上,親吻。自顧自而優美地,穿行過陽光灑下橙黃光影的馬路。
迎面而來的另一對青年男女,則各騎一輛單車,邊騎邊談。行車的速度與談話
連同他們此刻的神貌,和諧得有如音樂。
然後你問起西雅圖。我還沒來得及作答,你倒先說了:誰都知道那是一個以星
巴克咖啡、微軟、波音和下雨聞名的城市。
搬去之前,我從不知道雨也可以那麼輕渺,綿密,如雪般紛飛。
出門走到哪兒或在飛機上,人家聽說你來自西雅圖,大概都會點頭稱讚「好地
方。」
恐怕接下來就要說:「常下雨吧?聽說一年裡有九個月都在下雨呢。」
「是的,是的。」我們絲毫不以為意,微笑裡帶著蹊蹺。
這原是西雅圖居民對外地人的統一說法:為的是阻擋更多的人搬來。
或許還可以加上句:這裡的雨,其實更像一個背景,或是氛圍。彷彿冬天圖書
室裡讀挈苛夫;偎在床頭看“紐約客”,或嘗試某種味道鮮烈的茶,更似摻檸檬皮的甜杏仁酒或白蘭地。
如果還是搞不懂,不要緊,只要來一趟西雅圖,保管真切起來。
到那時候,你會知道,城市並不是一個或多個共同的概念,它其實是非常個人
的。好比裝在杯子裡的飲料,盤子裡的食物。即使我們有同樣的杯盤,內容卻可能
全然不同。
明月
我很高興地看著鄰居家的壁火從煙囪冒出強烈木材的煙香,因為今晚我們要去
他們家裡吃飯。
夏天,我曾向他們示範過鍋貼自無到有的過程。是夜,這對醫生打開他們的冰
箱,展示凍箱裡的幾包鍋貼皮:「我們每星期總少不了做一頓鍋貼哩。」
我的老天,他們吃得真簡單。用一個小電烙,烙兩個夾著cheese奶酪和仙人掌
餡子的薄餅,蘸鱷梨果Avocado碾碎的醬同吃,這算開胃菜。主菜是一道中南美的
溼捲餅︰Enchilada,薄餅裡捲上奶酪和紅燒爛牛肉,香辣辣的,旁邊加一勺烤黑
豆。最後上一小碟蘋果沙拉,蘋果片薄切如紙,酸甜脆嫩,是他們後院樹上結的。
另一對客人帶來一個新鮮烤的蘋果塔作為甜點,那蘋果也是自家樹上結的。
他們家其中一隻暹邏貓吃掉我滿滿一手心的碎奶酪,還不住跳上水槽找剩菜。
另一隻是品種稀有的無毛貓,渾身無毛,一層黑黃花皮打著皺,摸起來軟皮革似的
滑溜。牠很醜,也並不溫柔,脾氣還頗古怪。但是主人照樣愛牠。「不以貌取」是
好德性。但恐怕也因牠珍貴,而且稀有。
「這隻貓對我這個皮膚科大夫來說完美之至。知道給牠取甚麼名字嗎?」
Chemo,意即化療。
飯吃得簡單,酒卻馬虎不得。飯罷出來,即使吹一身冷風,依舊暈乎乎。天空有片月亮,明錚錚的,灑下一地青光。再一舉頭,這才看清了,其實只有半輪。原來才月初呢。
摘自最新出版[遮蔽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