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愛 之二
都說父母如何愛他們的子女,其實卻不知孩子是如何深深愛著他們的父母。
女兒上一年級了。為了加強她的書寫,每日除了學小功課之外,還得格外練習寫字--那種中國人一個字抄寫若干遍的傳統做法。每晚,我在燈下一一把練習簿打上格子,示範寫上幾個生字,交予她去寫。
我遠遠欣賞著這幅美好甜蜜的畫面:偌大的廳內,偌大的桌上,趴伏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小的手緊握著鉛筆,一筆一劃正經專注地寫著。
之後我去查看。「哎呀,要寫在格子裡啊,字不可以重疊。要一式小寫,不可以有大有小。天哪,字母怎麼寫反了?」
於是在糾正錯誤,反覆示範,要求重新來過當中,滿足溫馨的的畫面就此走樣。
「寫出格了,又寫錯了。擦掉!重寫!」她反諷地學著我責備的口氣說。拿她小小的手指模仿著我、用力在簿子上指指點點,甚而把重新寫好的,正確的字故意擦掉。
再不然,將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和著兩泡眼淚:「不寫了。」
甚至學會了議價,三折九扣之後,該寫的字寥寥無幾。即使在有限幾個練習的生字當中,也常因心不在焉,同樣的錯誤一犯再犯。
我動怒了,拿鉛筆打她的手背,或去洗衣間罰坐。更經常的是,我因她的汪汪的淚水心軟。
「好吧,那就不寫吧。」或者「隨便,等你想寫的時候再寫。」
卻在被輕易放行或鬧過彆扭之後,往往我驚異的發現,她又自動回去埋頭伏案,認真書寫起來。我頓時湧上心酸,她是為了討好我吧?
往往在一頓不愉快哭鬧過後,一俟她收拾起惡劣的心情,眼眶鼻頭尚且通紅,卻馬上回過頭來,向我們吐露歉意的心聲。
在還無能辨明是非的年齡,儘管她知道自己哭鬧理虧,但致歉最大的動力,恐怕還是出於她對我們的愛,或是出於怕失去我們的愛的恐懼。
無論在家或學校,一句鼓勵的話,可以讓她加倍努力。在不知覺中,她盡自己小小、但所有的力量,不讓她的世界裡任何一道愛的泉源流失。她不會說,也不曾說,但我感受得到。
孩子無能分辨批判,對大人之於他們的種種對待,只得照單全收;對於給予他們生命,家,衣食乃至於一切的父母,只有單純的、毫無選擇的、全心的愛。
然而大人責罰、打罵他們,有時適度,有時過分,有時循著正確教育教養的規範,有時則是自己惡劣情緒的遷怒使然。更多時候,是為了有效地結束一場與孩子疲憊的征戰。
* * *
一個孩子是寂寞的。
她騎著小車在中庭院子裡獨自玩耍,口中喃喃自語。我由寫字間探頭一望,哦,並不是喃喃自語,小車的前方坐著玩偶Barney,她正絮絮叨叨在跟這隻紫背綠肚皮的恐龍對話。我沒法聽清她說些甚麼,因為其中很多字都被她哼哼哈哈吃掉或敷衍地帶過了。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幾聲:「Okay… Okay?」一如我平時教導、確定她服從並貫徹的口氣。
她極愛這隻形象笨拙的恐龍玩偶,由於恐龍有自己的電視節目,在節目中恐龍扮演的是一個能歌善舞、能說會道的智者、長者、朋友、庇佑者,甚至奇蹟創造者的多重身分。
在尚不能言語的年齡,她每每以雙臂交叉抱胸的手勢,來代表這隻恐龍,那是她表達「愛」的手勢。
*
「媽咪,我想念你。」
在我們例行的公園散步時,她突然兀自吐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我很想念你。媽咪。」
「我不明白,甚麼時候?」
「你和婆婆去住旅館的時候。」
是了,一年多前偕同母親回台北。那時,她可能尚不會說「想念」,或不知如何表達。但思念的感受卻一直惦記於心吧?現在,她終能說出來了。
我很感動,還不及表示,卻趁機趕緊糾正她的語法,如何將過去發生的事用過去式表達。
「去年你和婆婆回台灣的時候,我想你,還跟你打電話。」她正確完整的說出來了。
她同時還記得許多兒時發生的事,都是幾年後在偶而的機會中說出。
小孩的記憶力和感受力往往是驚人的。他們看起來童騃懵懂,卻在若干年後,突然細細追述起來多年前發生的往事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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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坐床頭,流淚。感覺是那麼沮喪和不快樂。
她一如往常的進進出出,忽然察覺有甚麼不對勁了,於是踅回,假作揀拾她的玩具。這次她看真切了,沒有半點遲疑,走過來,趕緊抱住我親吻;動作裡充滿某種知心、憐恤和撫慰。
*
一隻蜜蜂飛近屋來,直衝廚房,在我臉前盤旋。我將之趕到窗邊,快速關緊窗戶,將它鎖在紗窗和玻璃的空隙之間。
我捲起報紙,把窗打開小縫讓蜜蜂飛出,趁機將其撲殺。這時掉進碗槽裡的蜜蜂,忽地飛跳而起,我尖聲大叫。
她倏然從椅子上起身:[媽咪我來救你!]
後記:
謝謝小雲, 提醒我貼出這篇文章。現在女兒已經15歲了。
小雲說:通常美國15歲的孩子都非常可怕。
還好, 她還算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