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北回來,今天還是頭一次得閑到湖邊去。其實家離兩個湖都很近,正好在華盛頓湖和色曼密須湖之間。但要是不去的話, 跟遠在天邊其實沒兩樣。

湖邊真有夠冷的。那道冷，像是從北極颳來似的，沒幾分鐘的路程臉就凍成冰塊。每次去總不忘帶點吃的。只是今天別說沒有人的影子，連鴨子都不見,只有滿地鴨屎。冒著寒風沿岸走了一趟才見一隻綠頭鴨,正翹著尾巴在水裡找食物。我把帶去的麵包丟過去, 不消三分鐘, 數了一下,二十六隻海鷗驀然盤旋而至, 紛紛降下搶而食之。

這湖真的大,大到連海鷗都以為是海了。正改著一篇易卜生的文章, 就叫做[海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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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之女」一劇寫於1888年，在 Rosmersholm(1886) 與 Hedda Gabler(1890)兩劇創作之間，可說正當易卜生處於寫實劇與象徵劇的轉捩點上。因此兼具寫實的結構風格、象徵意味和心理探索。挪威是一個海的國度，將大海作為人對自由的嚮往與恐懼的象徵，既自然親切，又普遍而精準。

    故事發生在一個封閉的小島上。王格爾醫生前妻逝後留下兩個女兒荔德與西爾達，醫生續弦年輕的燈塔人家女子艾麗達為妻。戲開始於鎮上老畫家正畫著一幅垂

死的美人魚像，與年輕但不久於人世的雕塑家談起醫生的年輕夫人由於長期鬱鬱寡

歡，每天必去海邊觀海以發抒胸中鬱悶，而被鎮人冠以「海上夫人」的稱號。

此時醫生家的兩名少女正興高采烈裝飾居處，因她們多年前的家庭教師將遠來探訪。原來是醫生寫信給家教，謂妻子心中似有隱秘愛人，已然積鬱成疾，束手無策之際只好邀請素與妻子知之甚深的教師前來相助云云。

為情狂亂的艾麗達果然與教師交心傾談，她坦承自己婚前與一雖相知未深但心靈上卻深深吸引的人定情，如今這個神秘的愛人雖遠走海上，但這份情感卻儼然成為一股無比龐大強烈的慾望。她既無法理解，也無能克制。她既嚮往自由，卻又恐懼自由帶來的危險。

    醫生這才明白妻子心中的祕密愛人並非教師，而是一位神秘的陌生男子。隨後

妻子亦向丈夫坦承隱情，並要求離去。艾麗達直言不諱他們婚姻的空洞，根本不具

婚姻實質。她與醫生丈夫在心靈上與生活上俱不契合，與兩個女兒亦同陌路，他們

有的只是婚約，而這紙婚約不幸正是一項交易。她嚮往的是海一般廣闊的自由，雖

然那兒有未知的變數和冒險，但她卻沒法對抗這份強大吸引的籠罩！丈夫聞言痛苦

不堪，既不捨妻子卻又無能挽回她的心。

    與此同時，年輕的雕塑家在花園中向醫生的長女荔德示愛，並互定終身。未久，年長荔德甚多的家庭教師亦向荔德表示傾慕，並許諾助她達成離開小島、出去見識世界和進修的心願。而這正是荔德從小便渴望的夢想。她雖一度以教師年齡身份不合拒絕了他，最後卻終不敵許諾的誘惑而答應教師的求婚。

    眼看著荔德就要重蹈艾麗達命運的覆轍。年輕雕塑家兀自喃喃道：如果能成為

荔德心中時時念掛、永恆愛情的對象也是挺不錯的…。

    戲演到這裡，儼然開始一種歷史和命運的重複、輝映與對照。易卜生毋寧捨棄

單線回溯艾麗達未婚前與婚姻抉擇的心路歷程，而選擇在荔德身上重新顯示似曾相

識的對稱，不儘豐富了次要角色荔德，剖析出雕塑家男性普遍的征服欲望與浪漫幻

想，同時也對女性為婚姻付出的自由代價做出普遍觀照。 

        巧妙的卻是：女兒荔德的婚姻命途與繼母艾麗達雖然有相似之處，卻並不

盡相同。畢竟求婚教師提出的條件是讓荔德有機會見識世界充實自我，而非只是填滿他生活中妻子角色的需要。這一點點差異的玄機，不僅給結局平添若干餘音迴

響，也顯示了易卜生的理想色彩以及他對未來女性生命處境樂觀的靈敏辨識。

    這是後話，戲還沒完。

    某夜，由海上歸來的陌生情人竟然突兀地出現在艾麗達家的後園，當著王格爾

醫生的面，要求艾麗達離家隨他遠行。就在妻子無法立即作成決定的當兒，陌生男

子悄然離去，但表示開船之前他會再來，那時將帶走艾麗達。

    醫生遂展開對妻子的遊說。雖然艾麗達一再表示這幾年來，男子的臉面如何時

時刻刻出現在她的眼前，情景一如數年前兩人邂逅時一般。可是醫生卻挑戰地說：

方才他出現在你面前時，一時之間你竟認不出他來！可見你對這名陌生神秘男子的

情感不過是來自某種自我醞釀的遐想吧。

     妻子為之語塞，最終才微弱地反駁：但是我認出了他的眼神，是的，那對眼神…    

     醫生在無法說服妻子之際，甚至一度情緒激動地威脅她要告官揭發陌生男子過去犯下的罪行。但卻怎麼都無法改變她的執著迷戀。

最後在幾番激動幾番哀求的折騰下，醫生終於慨然答應艾麗達的求去。便在他宣告「現在你自由了」之後，艾麗達竟然輕而易舉地擺脫了這段神秘情緣的蠱惑。

現在她終於自由了，終可為自己做出決定了。而她──竟然仍舊決定做王格爾

醫生的妻子，兩個繼女的母親。

結局在老畫家闡釋他那幅畫──美人魚之死：象徵人一旦離開海洋著陸生存，

便無法再回到海洋──之後圓滿收場。隨著演員一對對挽手回身走向舞台深處，燈

光漸晦，似是繼續未竟的人生路途。

    由於劇中靈活運用十分簡易卻精準的象徵：大海／自由，陌生男子／情慾，美

人魚之死／人類必受羈絆的宿命，不久於人世的雕塑家／男性慣性不羈的浪漫…

等；構築出戲劇深度的層次和寓意，以至於它雖為喜劇結束，卻並不止於童騃單

調。留給人無限的迴響，餘音繚繞。

靠著耐心理性來解決棘手的婚姻問題，試圖由理解的途徑解開配偶出軌的癥結，讓王格爾醫生最後贏回他的婚姻，艾麗達走出迷惑。教師則以幫助妻子開拓個人廣闊天地的心胸和諾言，求婚終獲荔德的首肯。

與其說易卜生表達對女性受婚姻禁錮的壓抑；或不如看成是對人性自由嚮往的觀照。他也向我們示範了人類在婚姻中所能表現出的最大理性、高尚和文明的品德（處理婚姻危機往往最易暴露個性的短缺和醜惡）。但也因此，使得易卜生完美理想主義的浪漫傾向暴露無遺。

 (以上為"易卜生"全文部分內容)

其他有關篇章請閱[易卜生的婚姻境界]

易卜生全文收錄於最新出版散文集 [遮蔽的時間]（聯合文學）

備註：

戲名：海之女 The Lady from the Sea

演出地：西雅圖 Intiman Playhouse at the Seattle Center

原著：易卜生 Henrik Ibsen   改編劇本：Jim Lewis   

導演：Kate Whoriskey

演出者：Clayton Corzatte, Kristin Flanders, Philip Goodwin, Michael A.

Harding, Jason Cottle, Liam Craig, Dawn Frances, Lisa Str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