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阿達雖然面對電視,但很明顯的,他的興趣已經轉移到這隻包裹上了。
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在沖水的那一刻他果斷地做成決定。或者,並不是禁不住偷窺的誘惑,只想打打岔,從政治緊張中舒緩一會。與其把這個美好的星期六花在電視前看這場輸不起選舉的示威,倒不如消磨在這個遠從美國寄達的郵包上哩。
他隨意抽出一張信箋,遲疑幾秒鐘,開始認真讀起來:
… 那時,曾住一間位於台北近郊,老式公寓的樓層。
有一面裝了鐵柵欄的窗,總是將灰蒼的天空打上黑粗線的格子。
不知出於甚麼原因,我愛將那裡比喻成洞穴。彷彿自己是一匹浪跡草原的野狼。
那段時間有過兩個男人,或者是兩個男人有過我。
喔,不對,其實是三個。…
看來是愛蓮寫給她表姊的一堆舊信,不只如此,還是透露著祕密的私人信件。出於不明的原因,念慈卻把它們原封寄回給愛蓮。
只是…他沈吟思量著:以目前這種時而冷戰時而吵鬧的僵局看來,偷窺愛蓮的私密,一個弄不好,可不是鬧著玩的,捅出更大摟子甚至決裂不是沒有可能。他太清楚愛蓮,兩人關係稍有那麼點不順心,也能造成她心中巨大的委曲甚至天地變色的絕望。最近報上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幾宗以上的新聞:某某戀人夫妻或兒媳因政治意見分歧鬧到分手打架、上警局或訴請離婚。統計數目更是驚人:幾乎四分之一的夫妻家人因政治意見不合而吵鬧不休。他可不想趕這個流行--即使事實上他們已經無可避免地成為那四分之一的人口。但若因此而鬧到分手,簡直就是--套句愛蓮的口頭禪:實在未免太悚了一點。
他索性關掉電視,到廚房煮上一壺曼特寧。外面下著小雨,從七樓的窗玻璃向外望去,灰淫淫的天空和玻璃窗上氤氳的雨露有如一幅抽象的水墨。
打開收音機,正在播放一支約翰藍儂的曲子。鼻音低柔,彷彿哼唱催眠曲似的。
Michelle, ma belle, sont les mots qui vont tres bien ensemble..
開頭的這句法文唱得真好聽:蜜雪兒,我的美人──這幾個字放在一起還真合適…
當然合適囉,押韻麼。受到旋律的感染,他不知不覺跟著節奏搖晃起來,這原是他那個年代的歌。手忍不住在大腿上打起拍子。
歌聲與吉他配樂突地高昂起來,迸發著愛的熱力與激昂: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歌聲的激動下,他倒有點感傷起來。懷疑真實人生裡是無法產生出真正精神的純粹、愛或柔情來,所有浪漫到讓人心疼的東西都必須到藝術裡去尋獲。靠著它們來支撐起精神和愛的幻覺。
至於現實,就是眼前烏壓壓的這一切,還有平庸的生活本身。
隨即,瞄一眼電腦螢幕上正寫著的升等論文(更正確的是從堆成一落矮牆般的參考書中拼湊)。他畢竟還是在自己多年信念建構的支撐下壯大起來了。
管他的,先看完這些信再說。消磨完這堆信,吃一會,睡一會,這天也就打發過去了。等她回來給她一個擁抱:對不起,不小心打開你的包裹。
沒事。她笑笑:反正陳穀子爛芝麻。看就看嘛。
這是你希望的反應但絕不會是她真正的反應。他想:媽的,這就是現實。
真會窮緊張,誰知道一天之後情況會怎樣?說不定遊行出了亂子,最後還得他去搭救她,好萊塢式的情節一折騰下來,誰還會計較這等屁事?一切也就船過水無痕了。
也說不準她信裡根本沒甚麼,到時候打個馬虎眼也就混過去。管它,先消化了再說。估計她不會這麼早回來。即使她想回,看看這些肉粒,走得動嗎?
… 那時,曾住一間位於台北近郊,老式公寓的樓層。
有一面裝了鐵柵欄的窗,總是將灰蒼的天空打上黑粗線的格子。
不知出於甚麼原因,我愛將那裡比喻成洞穴。彷彿自己是一匹浪跡草原的野狼。
那段時間有過兩個男人,或者是兩個男人有過我。
喔,不對,其實是三個。
公寓前唯一通往外面世界的馬路,中段莫名其妙被開闢成一個亂央央的市場。
一天超過半數的時間,市場的那段馬路被買賣的人潮佔據。沒有誰有選擇的權利,
只要想到外頭,必需通過市場,因此也必需近距離地、穿越人潮和菜肉果攤。
一旦越過市場的版圖,耳根頓時清靜起來。走到街口,便是去台北的車站了。
台北呢,是我唯一能去、想去的地方。
只是去了,往往又急急忙忙從那裡逃回來。…
他這才注意到日期,原來這封信是最近寫的,其餘都寫在一九九零左右,早在他與愛蓮相識之前。他依照日期的順序將信整理妥當,開始從頭看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