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每天每夜的日子都在觸碰電腦鍵盤、眼睛永遠與LCD接觸、耳朵總是貼近手機、嘴裡嘗的不脫便利超商保鮮膜包裡的那幾種菜系,整個人活得科技又化學,屬於人類本質的野性與感動被日常生活消泯殆盡。
就在被四面八方的壓力折磨到只剩最後一口氣時,我買了一張機票,飛向非洲,飛進野生動物的國度──坦尚尼亞。我並非動物迷,逃去坦尚尼亞只是想證明這個地球還是有「自然」這件事!我想走進自然裡,想聽大象遷徙時踩踏在叢林的腳步聲,想在夜裡聽聽獅子嘶吼,想全身融進自然裡,與文明徹底暫時斷絕干係,放肆地躺臥在自然的懷抱中,儘管自然的懷抱不見得純然安全與溫暖。
既然要逃,就要逃去人煙稀少的地方,所以一開始即捨棄觀光客聚集的肯亞、放棄景點與國家公園完善的坦尚尼亞北部的賽倫蓋提(Seregeti)和火山口(Ngorongoron),誰說坦尚尼亞的玩法只有在北邊看動物!於是出了Dar es Salaam機場,我跳上吉普車,一心一意往南前進,進入旅人稀少的坦尚尼亞南部的國家保護區與Selous與國家公園Ruaha,一路住在帳棚旅店內,貼近日昇月落。
住帳棚,是最貼近自然的方式
或許是受到十幾年前電影「遠離非洲」的影響,總覺得到非洲旅行,似乎就該搭個帳棚、在帳棚外生個火,和心愛的人就著火光玩著真心話大考驗的遊戲。勞伯瑞福與梅麗史翠普在帳棚外、伴著火光、杯光閃爍著火影的跳躍,野性又浪漫的氛圍一直是我認為理想非洲旅行的面貌。
或許,我著迷的是火光吧!那原野大地夜裡唯一發散出溫暖的光源。關於帳棚,電影裡沒有特別把鏡頭伸進去拍,所以也不清楚裡頭是怎樣的風景。
直到我在坦尚尼亞南方的帳棚旅館,拉開帳棚外入門的拉鍊,往裡頭一探,才驚覺原野世界裡的典雅風貌,帳棚旅店的內在風景完全不輸夜裡升起營火的浪漫。當我在這樣的情境裡待上數日時,心,已經黏上非洲大地,不想遠離。
我住的第一家帳棚旅店是在南部國家保護區Selous內的Selous Impala(selous@coastal.cc),吉普車才抵達Check in的主亭子,我就愛上這裡。木頭搭建的亭子外頭放著水牛的頭骨,頭骨倚著的是一路上我最愛的波霸樹(Baobab)。波霸樹的枝幹長的很有戲劇感,很狂野,一副不在意世人眼光的扭轉自己的枝幹,造就令人驚嘆的線條。
走進亭子,沒有明顯的Check-in櫃臺,只有幾張舒服的藤椅讓旅人休憩,辛巴威籍的主人Sean說:「傍晚的時候,可以坐在藤椅上看河流、欣賞日落。」喝下消暑氣的bitter lemon,我發現亭子的古董桌上有一個造型新穎的義式咖啡機,主人驕傲的說:「坦尚尼亞有好咖啡豆,當然要有好的機器來烹煮咖啡。」說完,他立刻煮了一杯espresso,濃郁的香氣飄盪在大自然裡,我第一次聞到espresso和樹林、風聲交融的香氣,那咖啡香有如被還原到最初的身世,味道純粹得令人動容。旅店的大老闆GILI是個五十多歲的工程師,也是個攝影師,拍照歲月長達25年,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No Café, No Life!」所以,在Impala Camp有著蠻荒叢林理最好喝的咖啡。
帳棚旅店給我全新的住宿生活體驗,在小而美的Impala Camp只有八個帳棚,每個帳棚可住兩個人,而帳棚內的陳設有如精品旅館。Impala的帳棚是架在閣樓上,所以進入房間時會先爬一個小小的樓梯,因為架高,所以站在帳棚外眼前看到的是樹叢的頂端,可近距離的觀賞鳥巢或鳥類生態。帳棚外放了一個躺椅、一張椅子、一個木桌,服務人員常在小木桌上放壺茶或小餅乾,戶外的小看台亦是也晚觀星的絕佳場地。
拉開拉鍊房間內部的陳設也讓人驚喜,一張舒適、典雅的大床,進門的左手邊是一個仿古的寫字檯,床頭櫃的設計也是走簡潔風,正面是床頭櫃、背面則是置放衣物的空間。再往裡頭走去,洗手台、浴室、廁所的空間也是優雅而溫馨,完全沒有「帳棚」兩字給人的寒酸感,它本身就是一個精緻旅店,只是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更接近大自然的墨綠色帆布。在夜晚入眠時可以清楚的聽到蟲鳴鳥叫與河馬的吼聲;在子夜的時候,拉開門廉,迎面的是令人眼神撩亂的星瀑,繁星擠滿天空。
風陣陣襲來,樹梢的枝葉騷騷作響,這樣的聲響很清涼也很放鬆,讓人想好好睡一覺。服務人員問:「需要morning call嗎?」我說:「好,那八點吧!」於是,便昏沈沈的睡去,那一覺有如躺臥在枝葉編織成的柔軟床墊,樹林的清香呵護我一夜好眠。
帳棚旅店的作息是與大自然相呼應的,當太陽出來時,太陽的光與熱,直接傳送在這綠色小棚子裡。不等morning call我就醒來了,懶懶的賴著,心想:「沒有電話,他要怎麼call我呢?」就在賴床賴到快要進入另一個夢時,陣陣咖啡香傳進帳棚內,棚外的服務人員說:「Madame, It’s wake up call!」走出帳棚,發現躺椅旁的小桌子已經擺好了一杯咖啡、一盤餅乾……。
我真喜歡這樣被喚醒的方式。
在這樣的旅店裡,人的作息自然跟著天光走,天亮時自然被太陽的熱度喚醒;天黑時,也隨著黑幕沈睡,跟著自然的節奏,完完全全的和大自然結為一體。以Impala為家的日子,幸運的在一個Safari的上午看到東非難得一見野狗(Wild Dog);也在夕陽的餘暉裡乘著小船、沿著Refuji River做boat safari,跟著水色,看到bee-eater在夕陽下起舞、以繽紛的身影飛翔;也看到上百隻鱷魚靈活的往來於岸上、水中。行船間,不時看到河馬打著哈欠、翻動身體……,然後天漸漸暗下、月亮昇起,一天就是如此簡單而自然。
雖然在Selous看動物看到的總是長頸鹿與飛羚,無法滿足看到許多猛獸的期待(Refuji River另一岸是狩獵區,因此導致動物很怕車子與人,許多動物看到車子都驚慌逃走),但是在Impala 渡假的時光,就是所謂的「幸福」吧,優閒宜人的情境讓人不會太過急躁的要看到大批獵豹獅子,反而會靜靜的觀賞自然之美,珍惜每一個生命的千種姿態。
離開Impala到Ruaha時,在另一家帳棚旅店MDONYA收到GILI空運(內陸小飛機)來的兩包咖啡豆,濃濃的咖啡香在行李散發,跟著我的整個坦尚尼亞旅程,不斷勾起對於Impala Camp的美好回憶。
自然的過於夢幻 在月光下沐浴
我以為Impala的住宿經驗已經是帳棚旅店的經典享受,當我拉了一天半的車程、中間還在Iringa住了一晚黑的摸不清楚方向、搞不清發生什麼事情的旅店,終於一路被坦尚尼亞的爛路搖到Ruaha國家公園。到Ruaha時,我已經被漫長的路程搞得身心俱疲,即使眼前有22隻獅子,也激不起我的興奮感。獅群為了躲烈日,全部懶洋洋的躺在樹下,完全沒有萬獸之王的英姿,我也在一片無精打采的氣氛裡抵達下榻的另一個帳棚旅店--- Mdonya Old River(malcolm@coastal.co.tz)。
驚喜,就在我拉開帳棚的拉鍊之後。
相較於Impala,Mdonya野的讓人讚嘆。
它是搭在地面上的帳棚,前半段床、古董桌椅的氣氛和Impala相當,但是往後一看盥洗空間,我吃驚不已!它的馬桶與淋浴空間都沒有帳棚頂,只是四面用帳棚帆布圍起,抬頭一望是藍天與高高的樹枝稍稍遮蔽。
在這樣的空間裡淋浴是一件再過癮也不過的事,每個夜晚,我都就著月光洗澡,如實的沐浴在月光下,情境夢幻到自己都以置信。而這一切,都是自然給的感動,只因為: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在枝葉下、風聲裡洗澡;太久太久沒有在開放的空間裡賞月、沐浴。某個夜晚,我醒來到帳棚後方的盥洗區如廁,稍稍抬頭,只見頭頂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就這樣坐在馬桶上,愣住了。
在這個沒有牆的情境裡,人和自然貼近,也和人貼近。由於用餐是所有房客一起吃(加起來也不超過15人),每到吃飯時間就是交換各國情報的時刻。從自我介紹、台灣簡介到工作到各國政治、選舉,小小的帳棚旅館,每晚上演著國際版的全民亂講。成員有飛來歇息的法國機師、從英國隻身來此渡假的六十多歲婦人、以及兩個從義大利來這裡放浪的中年女子。這兩個中年女子在此一住就是兩個禮拜,每天過著自然醒的日子,幾乎天天穿著睡衣在營地裡晃來晃去,根本不在意一天要出門看幾次動物、有沒有看到肉食性猛獸。
她們說:「渡假,就不要期待太多,才會快樂。我們只要住在這樣的旅店,就很開心,才不在意要不要出門看動物!」
她們可以整天待在旅店的帳棚大廳(其實也不大,放了兩張桌子)、帳棚小小圖書館,聊天、抽煙、打瞌睡,然後,很快樂。晚上,再聽聽我們這些「循規蹈矩」乖乖出門看動物的旅人的獵遊心得。
因為營地電力有限,所以住帳棚旅店的作息要跟大自然一致,趁著天光在時,做一些需要眼力的事,天色暗沈就是休息時分。每到傍晚,所有的旅人都會聚在吃飯的棚子,喝著啤酒、看著紅霞、等著晚餐。晚餐注定是燭光晚餐,因為沒有電;也因為晚上沒有什麼事好做,所以晚餐總是吃得特別長、聊天聊得特別盡興,雖然大家操著不同國度的語言,可是心與心的距離,在這般情境下,好靠近。
逃去坦尚尼亞南部,雖然所費不貲,但是他將我回歸到最原始的樣子,在最原始的情境裡,開懷的笑、感動的哭,緊緊的貼進自然,每一個吐納都有著活力與野性。
新的我,於焉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