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有這麼一天,艋舺成了明星景點、成了討論的話題。
我不住在艋舺,但求學的時光、工作的歲月都在艋舺。我爸媽更在艋舺教書二十幾年。我們都沒想到,有一天會有年輕的台灣遊客來艋舺「玩」,有一天會有那麼多人在討論艋舺。對小時候的我來說,艋舺是要快步走過的地方。
我父母親分別在艋舺兩個不同小學教書,我跟著媽媽唸書,爸爸則是在華西街隔壁的小學教書。國小的時候,每個月總有一兩天我必須到爸爸的學校去,我只記得每次一下公車,我幾乎是用小跑步的速度穿過廣州街,不敢跟路人有眼神的接觸。當時的「路人」是多層次的,有趴在地上的、坐在地上的,以及叼根煙東看看西看看的,當然還有幾個靠著牆壁、濃妝艷抹的女人。
廣州街永遠擠滿人,地上油油的、人也油油的,再加上我個子矮,路人的煙屁股總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一直有廣州街有霧氣的幻覺。因為急著要逃離現場,小時候的我從來沒有好好認識廣州街。
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常聽到梅毒、淋病等性病的新聞,有幾次去艋舺找爸爸的時候,心情如臨大敵。桂林路、廣州街、西園路都可以看到斗大的「淋病」、「陽萎」、「梅毒」等診所的字眼,有的還會附上恐怖的照片,途中會穿過幾個發黃生鏽的保險套販賣機,行經這些區域我都會忍不住停止呼吸,很怕吸進去的空氣會讓自己染病。
我一直覺得這個區域是很「怪」的地方,很害怕但又很想去探險。當時華西街一帶還常可看到珍禽異獸,玩蛇人、殺蛇秀都是家常便飯,我還曾看過店家在店門口表演如何取鹿茸,只見馬路上滴了一大攤血,我不敢看鹿的眼睛。我還看過一隻老虎被關在籠子裡,他的下場我就不知道了。食補的概念一直在艋舺流傳著,就連我小時候也吃下不少從艋舺買來的乳鴿。
高中的時候徹徹底底脫離萬華區,只有一次重返艋舺的機會,那回是到龍山寺領獎學金。從小到大經過龍山寺那麼多次,那是我第一回仔細看這間寺院,被裡頭肅穆的氣氛所感動。在如此龍蛇雜處的地方竟然有一間寺院如此清幽、以自己的節奏運轉著。爸爸帶著我在廣州街逛了一下、經過高氏宗祠、穿過賣腳踏車、賣白文鳥、賣青草的巷弄,那個午後我對艋舺的印象改觀,突然覺得,台北有這些東西才有味道。當時,中華商場拆了、橫越中華路的天橋也快不見了。
我當然沒想到,我竟然會在艋舺工作,艋舺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小時候吃到膩的東西現在一一成了所謂的美食,他仍然是台北的邊陲地帶,很適合上班前、下班後去探險的地方。捷運站上方、龍山寺對面蓋得極怪異的廣場,理所當然的成為遊民的操場。小時候很怕遊民,現在反而有點羨慕,一塊紙板、一條破布就能自由自在的於城市裡闖蕩。
對我來說,艋舺就是生活的地方。下班就走進夜市吃個幾攤、再走去億萬里買幾個廉價清潔用品、或是到青草巷買杯飲料降工作的火氣。不順的時候,走去龍山寺跟觀音菩薩請示一番,再偷聽台灣導遊如何跟日本團介紹龍山寺。我沒想過艋舺有一天會是片廠,我也不希望他只是個片廠。但走進對外亮相不久的「剝皮寮」就有走進中影文化城的感覺,太乾淨了,乾淨到不真實。只見一群又一群的遊客在沒有演員的空房子走動、拍照,很不帶勁兒。原本很期待剝皮寮的,沒想到竟又是一個無菌無塵無人味的「歷史街區」。
艋舺是活的、是生猛的,他從來就不單是歷史、也沒陷在懷舊情境裡。這裡討生活的氣味特別濃,人的表情格外豐富,也因此,是台北最迷人的一處風景。我很慶幸自己能在人生的不同時期,一直和艋舺有著莫名的緣份。
(本文刊於三月六日中國時報旅遊的滋味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