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uca很美，你應該去看看，沿著智利１１號公路你就進入玻利維亞。」在祕魯南方城市Arequipa的Catalina Hostel，已經在南美晃盪五個月的Mark興高采烈的跟我說。他來自威爾斯，整夜的滔滔不絕跟我說著一路上的奇遇，高山症、被搶、巴士起火燃燒，最後，他說：「謝謝你陪我聊天，我已經好久好久沒說英文了。」

我說：「我也是。」我甚至已經很多天都沒開口講話了。

本來想去看納斯卡線，聽到Mark說到Lauca屬於夢幻性的美，我立刻改變心意，驅車南下、過了邊界，到了智利。巴士在山徑搖晃著，前坐的三個日本人翻著旅遊書，討論要去那兒、要吃什麼、一個禮拜的假期要如何安排。一個人在南美洲晃盪久了，我懶得翻旅遊指南，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對我來說是擁擠的星球，大家讀同一本指南、住同一間hostel、搭同樣的旅行巴士。因為過於擁擠，所以我逃離了那一個星球。總是下了車，胡亂著找間旅館、至於去那裡、玩什麼，完全是隨性所致的問旅館老闆、問酒吧的酒保、問在咖啡館認識的人。更多的時候，是憑直覺的亂走。一個人旅行，只需關照自己的心情與需求，很感官。

我會帶書，帶一本和這趟旅程完全無關的書。在等過邊界的時候，從行囊掏出厚厚的保羅索魯（Paul Theroux）的「暗星薩伐旅」，閱讀一個人橫越非洲大陸的晃盪報告，除了去的地點不同，晃盪的心情卻是一樣的。等車的時候看、睡覺前看、等簽證的時候看，一路看下來，我對非洲似乎都比對南美洲熟。

抵達智利的邊境城市Arica已經是傍晚，是聖誕夜的前一天。街頭擠滿了人，不是要趕赴派對，而是急忙的張羅聖誕禮物，沿街都是賣包裝紙的小攤，城市毫無美感可言。眼前慌亂的景致和我想像的天主教國家過聖誕節的神聖、潔淨、典雅完全不同。聖誕魔咒讓街上的人陷入盲目的漩渦，我，有如外星球來的人。鑽進中央市場旁的旅店，安置好行囊，繼續翻著書，神遊非洲。

晚上，想出門走走，經過旅店的小小游泳池，見到另一個旅行者Sophie在池畔喝著啤酒、寫著筆記。她說：「趕快去採買想吃的東西，明天耶誕夜，店都會關。」

我說：「明天我要去Lauca，我想在四千公尺高、覆著白雪的火山前過聖誕節。」

Sophie笑著說：「你沒去看公車時刻表，明天耶誕夜，巴士全部停駛！」

十二月的Arica非常熱，我沒有心理準備在這個平庸的城市過很炎熱的聖誕節。

Sophie來自法國，已經在南美洲三個月。她原來和一個朋友一起來，但由於旅途上的狀況太多，兩人的喜好相差越來越大，她說：「兩個在一起本來以為是作伴，後來變成折磨。只好分開來，各走各的，我可以只挑山看、不要看海。」習慣一個人，就很難回頭。

  Arica熱的地板冒煙，覆著白雪的Lauca對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仙境，Mark一直跟我說很夢幻，他的夢境也會是我的仙境嗎？這一路是道道地地的道聽塗說，有時候只是為了一個字眼而奔赴遠方，比方：那應該是世界上最爛的公路、星星多到連到地平線、可以吃到海鮮、可以泡溫泉……。一個人旅行，行程很跳躍、目的地很感官，可是卻很難說好玩不好玩，可以因為一束陽光而覺得美、可以因為一張票卡而覺得此行值得、可以因為一杯難喝的藥草茶而憎恨一個地方。

 Mark說：「Lauca國家公園很像灑了巧克力粉的提拉米蘇！」為了提拉米蘇，我卻被困在看不到甜點的Arica。

  聖誕夜的中午在中央市場二樓海產店點了一桌的海鮮，痛快的大快朵頤。餐廳裡沒有別人，因為在地人都忙著準備要過聖誕節，海產店的大叔開瓶啤酒看我吃飯，他說：Uno？

 我吃著智利小鮑魚，開心的點頭。Uno，是我一路上最常說的西班牙文，買車票uno、進餐廳uno、住旅館都是uno！吃飽喝足，再步行到公車總站張羅兩天後去Lauca的車票。由於連續假期，讓兩天後的公車幾乎爆滿，客運小姐問：「Uno？」我點點頭，她立刻把票給我。之前遇到的那三個日本觀光客無奈的看著我，他們說：「只剩一個位置，就是你了！看來我們還要在這個無聊的Arica多待一天。」

  一個人旅行，很容易塞個位置、也很容易被忘掉，看來沒有人陪，可是卻是整個世界在陪。缺氧的站在四千公尺高的Lauca國家公園，雖然比預計的晚四天到，但提拉米蘇還在，我想起了Mark、想起了一路上的一面之緣。一個人，卻有全世界在看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