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維也納的緣份很深,要不然怎麼可能連著兩年來這個城市,而且住在幾乎相同的地方,去年冬天住在Marriot,這次住在隔壁的Radisson,緊鄰著市立公園,對面就是金光閃閃的小約翰史特勞斯。
這次會答應要跟著一個團來,完全就是因為我沒有看過維也納春暖花開的樣子,沒看過樹枝冒著綠葉、沒看過有人坐在戶外咖啡座!十多年前第一次和友人到歐洲自助旅行就是從這個城市開始。作為一個新手,當時只圖能省錢且有人照應,一聽說同學的學長在維也納讀書,二話不說就把此地做為進入歐洲的第一個點,背著睡袋就算打地舖也安心。那是第一回感受到地球彼端的冷,冷到胃都痛了。作為一個新手,當然會看到麥當勞的m就當作急救站,立刻衝進去買一杯熱可可。
雖然冷、但心卻是熱的,急切的想要認識眼前的新世界,和高中同學跟著學長在維也納的地鐵站進進出出、鑽來鑽去。地鐵站冒著煙,除了冷空氣熱人哈出熱氣,龐大的吸菸人口將人淹進濃霧中。菸蒂在電扶梯旁跟著冷風飛揚,踩著高跟馬靴的女子、飄著大衣長擺、吐著煙霧,第一次發現抽煙的女子真美。
作為一個新手,旅遊手冊上列出該去的地點(那還是網路不普及的年代,一切照書走),我們都去了,該看的博物館也都附庸風雅的看了;連現在我聽到就腿發軟的宮殿,我們也逛了好幾個。當然,還買了站票在人民歌劇院聽了一場「魔笛」。來到音樂之都怎能不聽音樂會呢!不過那一趟地毯式的維也納之旅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並非音樂,而是克林姆(Gustav Klimt)。
在大風雪的日子,毫無期待的走進國家美術館(Belvedere),懶得租導覽機,全憑直覺看畫。散發光彩的克林姆的作品將風雪全檔在門外,我有如發現新世界,被他的構圖、用色、媒材所吸引。金黃又暖烘烘的色調好似烘培麵包的幸福香氣,我捨不得離開美術館。站在名作「Kiss」前,發呆。正方形的畫作尺寸不大,可是卻好有魔力,每一個來到畫前的觀者都駐足良久,他畫出許多人神往的幸福構圖,在寒冬裡,克林姆的「吻」,應該是天堂。那個「吻」佔據了我的維也納回憶,在灰濛濛的冬日風景裡,閃了金光。
為了那吻,我要回到維也納。
去年,飄著大雪的冬季到維也納參加旅展,雖然天氣冷,但那一回卻是我最深刻認識這個城市。在觀光局有系統的安排下,我走訪了多個維也納洋溢時尚、創意的旅館、餐廳、展場,也發現了維也納的新天地MQ(博物館特區),哈布斯堡王朝的馬廄轉型成維也納的創意、展演重鎮,二十幾個展覽館花一整天也逛不完,討喜的創意小物讓人對這個向來強調古典的城市有了另一種期待。本想抽空回到Belvedere看克林姆的作品,但是行程緊湊,只能抽兩個小時跑到MQ標榜有收藏克林姆作品的Leopold美術館看展,但那回看展對克林姆的反應反而不那麼強烈,深深吸引我的目光的反而是筆觸有如末日的席勒(Egon Leo Ado1f Schiele),他二十幾歲就畫出了生命的頹敗,他筆下的人體交錯沈重的讓人想飆淚。相隔十年,我對吻與擁抱,有了全然不同的詮釋。
這個月,跟著一個音樂團來到維也納。或許就是因為太期待豔陽天(六月的歐洲,怎麼可能不熱),結果到維也納碰上寒流,刮風下雨而且很冷,維也納人說:「上禮拜真的是夏天的天氣呢!怎麼現在是冬天!」某個下午,天氣終於放晴,按奈不住陽光的招喚,於是蹺團。在公園旁借了一台免費的腳踏車,沿著Ring,踩踏維也納。
一年沒來,維也納的單車建置好完善,重要的觀光點旁都有免費的自助借租服務站。借到車,我的腦子突然閃過克林姆「吻」的畫面,就著燦爛的陽光往Belvedere宮騎,下Belvedere正在展穆夏(Mucha)、上Belvedere則是收藏克林母語席勒的國家藝廊,我買了聯票,在這個可以俯瞰維也納的小山丘上,度過一個人的午後。
十年後,再次站到克林姆的「吻」前,心情完全不同。克林姆的畫還是那麼美,「Kiss」是個美麗的幻境,只是離我遠了些。十年後,我花更長的時間流連在克林姆隔壁展館的席勒畫前,過去這些畫沒辦法使我眼光停留,現在則是每一個筆觸、深淺的線條都牽引著情緒到更深沈之處。席勒不到三十年的生命卻畫出超越生命界線的情緒,每一幅景象宛如走在生命盡頭時迴光反照閃過的光譜。
走出Belvedere,下午六點的陽光仍舊燦爛金黃,D號紅色電車緩緩的穿過旁邊的使館區。一個維也納朋友曾經告訴我:「這個城市外表上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十年、二十年不會差太多,可是古典外觀裡的內在一直翻攪著、在變化,你要穿過厚重的城牆與厚實的古磚才看得見當下維也納人的面貌。」不過,舊地重遊所迸發的「新」意,往往是因為重遊者的目光、心境都已經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