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吃麵包,旅途中聽聞有好吃的麵包店總會特別去尋覓。今年年初的驚艷大發現是在薩爾斯堡世界最古老的餐廳之一St. Peter's Keller旁邊一扇小門的無名麵包坊,門口有一個水車,厚厚的門外有一些老太太們神秘兮兮的敲門、進入、再捧著一大紙袋的麵包出來,場景有如一個祕密社群的結社。我好奇的拉起門環敲敲門,大門微開、我鑽進門縫,有如進入一個地下社會,燈光昏暗,但卻不會讓人恐懼,因為整個空間裡有著溫暖的麥香,暖暖的香氣檔去門外的風雪。說他是一個麵包店不如說是一個烘培室,烘培師父拿著古老的長餅鐵鏟、鐵叉在爐火前忙碌著。所謂的「麵包」,一落一落放在鐵桶和竹籃子裡,看似「櫃檯」的長桌後方有一個老伯伯,雙手不停的幫顧客把麵包打包、算錢。我跟著人龍後方,看準幾個硬麵包,胡亂的點一通,然後變捧著紙袋走出這昏黃的世界。
推薦我去找這間麵包店的Elisabeth說:「這間麵包店開了好久好久,他們有自己的井,用這裡的好水質來做麵包。」麵包淡淡的麥香陪著走過冷冷的冬日,我在半山腰可以鳥瞰薩爾斯堡的現代美術館戶外公園,啃著這具神祕感的麵包。耐嚼、紮實的口感,讓五臟六腑在冬日都甦醒起來。它的麵包不花俏,就只是用好麵粉、好水、好功夫揉麵團而已,但自然的口感會使人振奮一整天。
吃過這樣的麵包,就會知道台灣很多麵包店加了多少添加物!許多味道都過於「化學」。膨鬆劑、預伴粉、人造奶油、來路不明的奶精、化學酵母讓台灣麵包很漂亮、很吸引人,卻致命。
會意識許多麵包的化學味道,是幾年前和妹妹突然著迷於烘培糕點的時候。我們做了許多蛋糕、麵包、土司,找了各式各樣的食譜。有的食譜寫著很清楚要多少份量的添加劑,由於家庭烘培要取得「化學」粉末不易,所以我們後來都選擇國外網站的食譜,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國外網站上的食譜很容易,只要麵粉、水、核果、奶油,沒有我很難買到的化學原料。雖然做出來的糕點模樣不佳,可是卻口口貨真價實,自己認為很好吃。也因為做過幾次糕點,才赫然發現自己做出來的東西口感怎麼和外頭麵包店完全不一樣!自己做的麵包很韌、很有嚼勁、卻不像外頭麵包店鬆軟;自己做的麵包切面氣孔有大有小,外頭烘培店的切面氣孔卻是均勻的一樣大。最重要的是,吃完家庭麵包後不會覺得舌頭刺刺的、一直想喝水。
因為麵包,我在網路上認識了「地圖上的藍眼睛」作者杜蘊慈和黃惠玲,第一次去他們家拜訪,就窩在二樓的小空間烘培室裡桿麵團、學著做農夫麵包和超好吃的法國南部國王餅。我們花時間揉麵團、花時間等發酵,當烤箱烘烤著麵包時,散發的氣味是淡淡的麥香,而不是掠奪性的香精味道。當聞過這樣的氣味,就可以知道坊間麵包店那些是化學香氣、那些是自然麥香。
這一次的加拿大採訪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溫哥華島Cowichan Bay的麵包店True Grain。小小的麵包店永遠擠滿著人,麵包店旁是磨坊,磨坊現磨著全麥麵粉、然後用磨出的麵粉來做麵包。一個麵包怎麼誕生,清清楚楚的在眼前呈現:麥子磨成粉、粉和成麵團、麵團自然發酵、烘培。麵包師父說:「麥子來自鄰近的麥田、水是這裡的好水,我們的素材都在100 miles內!」
100 miles,是現在在溫哥華最火紅的話題。由當地記者Alisa Smith and J.B. Mac Kinnon所寫的「100 miles diet!」是去年加拿大的暢銷書,但這本書倡導的新飲食觀念卻採此刻影響著加拿大。書中的作者花了一年的時間,只吃方圓一百英哩(160公里)所生產的食物,在書中他們提到「根據愛荷華州立大學的研究報告,我們吃的食物從生長地到我們的盤子要旅行1500到3000英哩,在1980到2001年食物的旅行距離成長了百分之二十五。」這驚人的數據點出長途運送食材的燃料浪費且不環保,更重要的是,不新鮮。由於他們只吃方圓100miles的食物,所以吃下肚的都是在地生鮮食材,一方面繁榮地方、二方面也是積極的為健康把關。書評家更指出,在地飲食不僅救自己也救地球。
作者在執行這個計畫的初期也感到很痛苦,因為習以為常的可樂、冰淇淋都不能吃了,因為這些食物都非生產於100miles的範圍!甚至糖,也不能吃,因為也非100 miles內。為了「覓食」他們在這一年認識了在地小農、認識了當地食材、知道每一個食物的來源、知道每一種食物的製造過程。在和食物的生產者、製造者相識的過程中,他們發現了生命的美好,也發現100 miles diet改變的不只是吃東西的方式,他也改變了人際關係與對環境的關懷態度。
從麵包店到100 miles,他挑戰我對食材的觀念。當標榜世界上最好吃的麵包每天從法國空運來台時,他一路來所製造的二氧化碳並不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美好。當麵包店變成精品店的時候,有誰好好的去研究他的自然風味、去推敲他和台灣這塊土地有甚麼關係?若在台北嘴裡啃的麵包相等於巴黎的物價時,他挑戰的不是好吃不好吃,而是整個社會經濟結構的扭曲。曾經,整個地球一股腦的全球化,但當經濟開始崩盤、全球化已經非唯一的出路(甚至,全球化會致命,當食品原料都全球化時,全球將有更多化學寶寶),在地化或許是值得努力的生活選擇。好麵包,不會致命。當各種毒素突然衝擊台灣的烘培業時,更要支持一直為消費者健康把關的好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