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Sultan Pub的屋頂花園餐廳,正前方是聖蘇菲亞大教堂、右邊是藍色清真寺、教堂的後方是博斯普魯斯海峽,電車在下方來來去去,陽光慢慢的變斜、變得不刺眼,我靜靜的欣賞這兩座巨大拱頂建築所交織的美麗城市天際線。這是我在伊斯坦堡的最後一天、最後三小時,連日的奔走、探訪景點,終於有這麼一個午後,可以安靜、不顧發稿壓力的欣賞這個城市的景致。
「美景美在其憂傷。」帕慕克的「伊斯坦堡:一個城市的記憶」一書就以這句十九世紀土耳其文學家的句子當作楔子。坐在舊城區堪稱視野最好的Sultan Pub,看著大大小小的清真寺尖塔、看著陽光在蘇菲亞的拱遊移、看著樓下賣藝品的小販鍥兒不捨的和外國女生搭訕、看著遠方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船隻緩緩移動、看著當地人用黑色塑膠袋拎著滿袋的櫻桃回家、看著Sultanahmet廣場嬉鬧的觀光客……,或許是因為自己身處在高處,俯瞰這一切,覺得這個城市與自己之間好疏離,人、事、景構成一幅一幅的畫,在我眼前有不同的情節、色調上演。Pub放著Mile Davis、我喝著Cappuccino、攤在沙發上看著跟著天光變化的城市風景。爵士樂、Cappuccino都不是土耳其的玩意兒,只是在經過兩個禮拜天天都是Kebab(類似沙威瑪的食物)、日日都是土耳其紅茶後,我只想當一個疏離的旅人,在高處,看這一切。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個城市,舊地重遊除了有某種熟悉,其實更多的情緒是失落,尤其是試圖尋找過去卻怎麼找也找不到過去的痕跡。四年前的夏天,我曾把青春的時光揮灑在這個到處都是清真寺的城市裡,當時對伊斯蘭文化不甚瞭解,到伊斯坦堡旅行算是初次和伊斯蘭文明邂逅。我還記得當時的震撼,對藍色清真寺美麗的磁磚、恢弘的氣度所吸引;對蘇菲亞大教堂跨越千年的身世感到不可思議;雙眼更是被托普卡皇宮細緻的裝飾弄得忙不過來……,一切都是那麼精彩、一切都是那麼有趣,那時,我就決定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再來。當時的自己,一定沒想到四年後我成了漂泊的旅人,上個月還在聖母峰喘吁吁的適應高山稀薄的氧氣,現在則在伊斯坦堡看著歐亞交接處美麗的天際線。四年後的自己呢?
坐在Sultan Pub的屋頂餐廳,看著尖塔、拱頂,我試圖想起四年前自己的模樣。當時可以坐著夜車走個土耳其大半部、坐著火車從安卡拉到伊斯坦堡;當時可以不在乎晚上是不是睡在平穩的床上;當時可以一鼓作氣從舊城走過加拉塔橋去看金角灣、再爬上坡到Tasim Square;當時可以走一個下午一個晚上的路腳都不會腫不會累;當時可以顧作姿態帶個頭巾偷偷溜進大大小小清真寺;當時聽到清真寺每天五次的吟頌聲響會感動的把聲音錄在PDA裡;當時也學著大部分的觀光客在巷弄裡咕嚕咕嚕的抽著水煙;當時還有力氣跟大市集的商人們討價還價;甚至天真的以為當時的旅伴可以再一起遊走許多國家、共度許多時光。旅行的人是漂泊的,沒有什麼事可以說得準,所以常常上演著景物依舊人事已非的戲碼。四年來伊斯坦堡沒什麼大變化,而是我變了。
友人說:「妳的日子太魔幻寫實,聖母峰的冷空氣還沒吸夠,人就已經在炎熱的土耳其。」打包、整理行李、把東西擺好,是我這四年日常生活裡最常出現的動作,幾乎每個禮拜都要離開台北一次、要去睡各式各樣的床、不同形式的房間,真的有些時候,醒來,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還好,我是一個不太認床的人,這一路睡得還算安穩。
同行的朋友說:「這裡妳都來過了?那妳要去哪裡呢?」我笑著說:「隨便走走!」今年翻到帕慕克的「伊斯坦堡」一書時,我就好想回到這裡,再看清楚這裡、好好呼吸這裡陳腐卻有著歷史光華的氣息。我不想以一個觀光客的身份再次回來,不想像蒐集物品般一一清算所去的景點,我只想慢慢的晃、溜進尋常人家的後院,走進屬於整個城市的「呼愁」裡。帕慕克哀傷的寫道,這個城市從來每有像現在這般如此卑微、落魄過,當代的一千五百萬伊斯坦堡人沒趕上伊斯坦堡的盛世,他們一出生就立刻在頹敗的一方,因為他們永遠趕不上過去輝煌的歷史。
我在舊城的巷弄裡放任自己到處走走,穿過香料市場的後巷、爬著陡坡、經過擁擠的小販,有的賣廉價壯陽藥、有的賣撩人的女性睡衣,更多的是賣著當地人吃喝拉撒睡的生活物品。在擁擠的頭巾人群裡,我好不容易爬到大市集,放棄進去購物逛街的慾望,我又拐進小巷子,繼續走著。爬到了伊斯坦堡大學、走到了壯觀的蘇雷曼尼清真寺,在清真寺外的廣場旁可看到城下的海。吹著風,透過幾個清真寺的尖塔,看見山坡下藍色的大海,想起Ahmet離開時跟我說:「第二次來,總要看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吧!」
不一樣的東西?穿梭巷弄三日後的我,決定在今天要有不一樣的視野,我突發奇想要找到一個在樓頂的餐廳,可以安心的待坐著,俯瞰伊斯坦堡新舊的景致。就這樣,我邊走邊抬頭、衡量著方位與角度、衡量著自己的經濟能力,爬上了Sultan Pub。和我這幾天每餐只有台幣60元的花費比較起來,Sultan Pub算是貴了,但他的貴也只是和台北消費相當,一杯卡布奇諾150元台幣。然而這杯咖啡,卻可以俯瞰整個城市風景,而且蘇菲亞大教堂、藍色清真寺都近的讓人讚嘆。我可以在這裡花大把的時間,細細看著蘇菲亞的尖塔、或大或小的弧線,可以俯瞰下頭來來往往的人群群像、可以細細研究藍色清真寺每一根尖塔的細節,更多的時候,我是發呆的,是在想自己的模樣,自己的過去、自己的未來。伊斯坦堡有如一個標記,冷冷的紀錄幾個戲劇性夏天,這一次紀錄再張狂也蓋不過上一次的印記,因為每一次的旅程都是獨立的故事,甚至是不同的線索。此刻,再去找過去的線索,也是枉然。
也許每一次的舊地重遊,就像蘇菲旋轉舞的儀式,先是把身體內縮到極致,然後開始慢慢外放、手漸漸伸展、一手掌心朝上一手掌心朝下、頭部放鬆的垂掛著、由慢而快的旋轉起來,一直轉一直轉一直轉,群襬因著旋轉而美麗飛揚,有如綻放的花朵。每一回都有他的姿態,但每一次的迴旋都有莫大的狂喜,以及因著記憶與自省而帶來的憂傷。
Sultan Pub的waiter問:「何時再回來?」回Romance Hotel拿行李時,櫃臺的經理也問:「何時再回來?」在機場等飛機時,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傳來簡訊:「何時再回來?」
何時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