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愛春天，不喜歡春天陰情不定的天氣，不喜歡白色小粉蝶荷爾蒙狂分泌的在花叢裡飛來飛去，不喜歡處處歌頌著春天「新生」的氣息。但是，做為一個旅遊記者，要順應時節的工作，春天到，就要處處走春，哪裡有花開、腳步就走到哪，賞花、走春、拜訪春天、擁抱春天、和春天有個約會……，在春天的旅遊版題目總要日日春、日日是生氣。儘管這幾年氣候丕變，有時候賞花不成反賞雪，但是，「春」字當頭，所有的題目都要以春出發才符合時宜。
或許，問題就出在「一年之計在於春」這句話。對於「開始」、「計畫」之類具突破性、開創性行為有畏懼感的我，不喜歡被季節的炒作而影響內在的作息-----外頭雖春暖花開，但是我的內在還在冰天雪地的冬眠！生理季節和外在季節總是時差一季的我，在春天，總是特別衰弱，心情很低沈。抱持這樣的心情，穿梭一個又一個的春景，還要寫著賞春的文章，老實說，搞得自己既分裂又衰弱。
不過，今年春天讓人特別衰弱。
過去的春天，因為不想看到街頭的春光，所以總是躲在電影院，每逢春天幾乎都是我密集看電影的季節，「總統」、「真善美」則是我避春的場所。而這個春天，「總統」傳出輓歌，歇業了。「真善美」則在步上歇業的途中……。沒想過這兩家電影院會有劃上句點的一天，雖然過去西門町的電影院起起落落，可是和這兩家電影院的緣分特別濃，所以聽到要關門的消息時，似乎我獨享的春天也要消失了。
「總統」關門，已經成為過去式了。但「真善美」可不可以不要走到終點？它曾經是我「獨享」早場電影的戲院；也一直是我每趟遠遊的出發前、歸來後的造訪方位。十年前，從維也納回來時，窩在真善美看著「愛在黎明破曉時」，看著才遊玩過得維也納街頭、冬天關閉的遊樂場，旅行的熱情持續被燃燒，時間點的靠近讓我有與伊森霍克、茱莉蝶兒同遊的錯覺。而在這有如眼鏡型的放映空間裡，每當在「少女小漁」介紹完逃生路線後，透過光點看到的是在世界上個個角落上演的愛恨情仇。與庫斯托力卡的邂逅，就在這個戲院，於是迷上巴爾幹半島，三不五時研究著穿梭在這個瘋狂曲線上的火車路線，甚至有一年想飛到法國，跟著他一起巴爾幹龐克。當然，還有很多大師的身影在這個坐起來不怎麼舒適的電影院裡，儘管有時候在真善美會看電影看到睡著，但是這間戲院確確實實提供在台灣看電影的多元菜單。昨天，在「蜂大」買片桃酥再走進「真善美」時，突然驚覺：十幾年來固定的看電影路線、買零食配真善美的習慣是不是將在這個春天劃下終點？
另一個衰弱是一位美麗舞者真的走了。
曼菲老師對我這種總是在遙遠觀眾席遠眺的觀眾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明星，雖然遙遠，但力道十足，看著她旋著舞著「輓歌」，那幾分鐘是我目前看到最美麗、最沈重的旋轉。直到這兩三年，才和她有一個桌面那麼近的接觸。第一回在台北越界，她和王心心老師首次合作，她熱情的說心心老師的美好，心心老師在一旁靦靦的笑。第一次那麼近的看曼菲老師，有如遇見大明星，一開始我真的被明星神暈煞的思緒混亂，可是她的熱情、善意立刻把遙遠觀眾席和舞台正中央的距離拉近。她講著小時候聽著西洋音樂、家人也聽著戲曲的豐富文化養分；講著生病後清淡的飲食法；講著與心心老師互動的瑣碎。當時，攝影師許培鴻正拿著剛拍好的劇照給她看，她看著電腦，一直稱讚徐培鴻把她的皺紋都修掉了、稱讚第一次拍露出脖子以外劇照的王心心在鏡頭前有多美。當時，我很訝異，在她的眼中，怎麼一切都那麼美好！
第二回相遇，是她打電話跟我說：春天許芳宜要回來表演，可不可以幫忙報導一下。打給我的時候是2004年十月，芳宜登台是2005年四月，因為正式表演前一週許芳宜才回到台灣，所以曼菲老師早在半年前就幫她安排訪問、宣傳。於是，我們在八里排練場碰面。在排演場裡，曼菲老師戴著毛線帽、環抱雙腿，看著芳宜在排練場舞者，舞碼關於愛情，曼菲老師一直強調著愛情的浪漫、熱情、希望芳宜舞出維納斯……。
排練歇息，曼菲老師先離開，她說：「就麻煩妳了，布拉等一下也會過來。」為了推一齣關於愛情的舞碼，她把一對戀人舞者推來採訪，希望能激盪些採訪的內容。我跟曼菲老師說：「我現在是旅遊版的記者，老實說，還真不曉得怎麼把芳宜和布拉放上版面？」她說：「沒關係，可以幫忙就幫忙，到時候來看舞！」要把兩個傑出且用功的舞者放在旅遊版是一件艱難的事，尤其芳宜在紐約的日子除了練舞就是練舞，紐約的萬象和她幾乎沒有關係，許芳宜說：「如果布拉來紐約兩人最大的娛樂就是去背個大包包去錄影帶店，租一大袋的影片回家看。」她笑著說：「我在紐約的日子平凡而單調！」真的很平凡，平凡到我沒辦法以「玩家帶路」的方式幫她上版面、帶演出。那一刻我要看清了自己的偏狹：是啊！不是每個異鄉人對異鄉都有熱情！誰說住紐約就要和紐約的表演、電影、食物、街區有密切互動。雖無法寫報導，可是那個午後，看見曼菲老師對學生的照顧、看見布拉和芳宜十幾年來深厚的的感情，又看見屬於生命中的美好。
前幾天從谷關拐到南投一路經清境、合歡山到梨山，暈著七葷八素只為循著花蹤報導春天，在梨山的夜裡知道曼菲老師過世的消息，夜裡的大雨把桃花打散了。第二天，福壽山的朱場長帶我去拍桃花，遺憾的說：「昨天還開得美美的，早上的一場雨，全部沒了！妳要怎麼交差？」只好在桃花碎瓣旁，近拍幾張花的特寫，證明：今年梨山桃花開時，我有在現場。儘管，花都謝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