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烏茲別克的希瓦古城拉車拉到布哈拉快六個小時,400多公里的路程已經走了五分之四,在烈日下巴士搖搖晃晃,窗外是一片平的礫漠、乾草原,直直的公路、平平的視野,很容易讓人昏睡。突然之間,「砰」的一聲,全車醒了,原來是爆胎了,導遊安祺衝下車一看,脫口而出:「該死的韓國車!」我下去一瞧,也忍不住冒出「該死」兩字,因為竟然爆了兩個輪胎。
司機下了車,熟稔的拿出工具,開始卸下巴士的輪胎,完全沒有慌張的神情,在公路上,往來的車子飛馳而過,有一輛同樣是載著外國觀光客的巴士停了下,駕駛下車來關切一下狀況,可能對他們來說,爆胎是小事一樁,沒多久,那輛車就開走了。傍晚的烏茲別克太陽沒有那麼毒,下車等修車的同時,看見一群又一群的牛羊從馬路的後方湧來,放羊的牧童騎著驢子,搖搖晃晃來破輪子旁關心一下,傍晚的草原是金黃色的,一切都很悠閒,只有被迫下車的觀光客們很心急,擔心車子修不好、擔心天黑了還沒到旅店…….,但這些擔心都沒有用,輪胎不會因為擔心而自己換好。
其中ㄧ個旅客跟我說:「你回去千萬不要報導爆胎的事,寫了就沒人敢來了!」所有的旅程,都被預定為應該是美好的,爆胎這樣的事件,對所謂「美好的旅程」來說,的確非常煞風景。但是我相信同車的人,回家以後,都會美化爆胎這件事,畢竟旅行是花錢又花時間的事情,少有人花了大錢回去還會誠實的說:「那真的是個無聊且無趣的地方!」
司機鑽到車底,扭轉著輪軸,同樣的情景也曾經出現在我去肯亞的旅程。在下大雨的夜裡,我坐著吉普車要趕往馬賽馬拉的旅店,沒想到車子竟爆胎打滑,司機冒著大雨在泥濘中修車,在完全沒有路燈的非洲大草原上修車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只能頂著手電筒、鑽到車底,慢慢的換輪胎。雨越下越大,恁誰看了這個景致都會心急如焚。就在這個時候,遠方湧來一群又一群的牛羚,他們緩緩的往車子這裡靠近,無光害的夜裡,它們的眼睛宛如星星,一波又一波的湧來。在大遷徙的季節裡,成千上萬的陣陣腳步聲,將夜裡的大地搖醒。倚著噴著雨水的窗子,看到這幅景象,有如夢境。車修好了,引擎發動,在泥濘的草原上行走猶如路上行舟,牛羚一對又一對的眼睛,加上搖晃的漂浮感,彷彿身處銀河系。
同樣扳著車輪的景象,亦在我的蒙古旅程裡。2001在蒙古國旅行了ㄧ個月,修車的記憶和從南到北的景致並存,我坐的那輛俄國吉普車簡直就是一路修車修到北邊湖區,再修到南方戈壁,每次要修車,司機都會驕傲的說:「俄國吉普車的好處就是很好修,完全機械,如果你坐日本車拋錨在路上,就沒那麼簡單了!」(對於俄國出產的車輛耐操好修的讚美詞,也同樣出現在烏茲別克,50年代的俄國車現在依然在馬路上跑呢!)
在沒有所謂「公路」的蒙古修車,往往會吸引附近的牧民關心,騎馬經過的牧民會下馬來、陪躲在車下修車的司機聊天,若附近有蒙古包,牧民還會邀請「落難」下車的觀光客到蒙古包裡坐坐,喝個馬奶酒、吃吃cheese。然後泡好茶,等修完車子的司機前來享用。常常這樣一交際一下,又是一個下午。
當然,所有的修車與爆胎事件絕對不會在既定行程中,這些大大小小的意外,造就不同旅人在不同時候拜訪ㄧ個地方時的不同記憶,因為這些「意外」而被迫停留、觀察ㄧ個陌生的國度,這種多出來的風景,在回憶的時候,往往比著名景點來得深刻、動人。
車子再度發動,已經大量進軍中亞、中東的「現代」汽車,在身經百戰的司機手下,又是好漢一條,繼續往傳說之城布哈拉前進。旅程持續,平安、順遂,是所有旅人所希冀的願望。而,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時,也希望有隨遇而安的勇氣,看見不一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