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任何一個新政權的人事布局都是很不容易的﹐太多人想搭上列車﹐每個系統都在卡位﹐不管是朝小野大﹐還是一黨獨大﹐問題都很複雜。」前行政院長唐飛日前與筆者談到最近台灣的組閣與閣員人選風波﹐有這樣的感喟。
2000年台灣首次政黨輪替﹐唐飛受邀跨黨出任閣揆﹐成為第三位軍人出身的行政院長。但新內閣只維持四個多月即結束。回憶這段往事﹐唐飛不無遺憾地說「唐內閣」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唯一可堪告慰的﹐大概就是協助政權順利過渡。
唐飛卸任後不久即前往哈佛大學及史丹佛大學進修﹐從此甚少對國內時政發言。去年6月他出面籌組「台灣前途展望會」,對陳水扁當局的政治亂象及藍綠兩政黨惡鬥提出強烈批判。一度讓外界以為他將重出政壇。
唐飛目前住在美國洛杉磯近郊的Cerritos﹐四月十八日筆者途經洛城﹐特別前往拜會﹐與他進行了兩個小時的交談。以下披露的是唐飛親口說明的2000年組閣始末﹐特別以第一人稱表述﹐以存其真。但交談過程並無記錄或錄音﹐如敘述內容有誤﹐應由筆者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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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大選投票前兩天﹐就已經知道連戰會輸掉。前一天李登輝總統約集我(唐當時為國防部長)及湯耀明(當時為參謀總長)等人﹐囑咐預擬一份聲明﹐準備在隔天投票結束後發表。隔天湯曜明在投票截止後15分鐘,便透過媒體發表「國軍將效忠依法選出的國家元首」聲明。
投票前﹐我曾向蕭萬長院長表達希望選後退休﹐因我自十二歲進入軍校﹐已在軍中待了五十六年﹐實在很想過一點自己的生活。蕭萬長當時忙於選舉﹐只說等選後再談。我們當然沒機會再談﹐因為連蕭選輸﹐五一九內閣總辭﹐而我則意外成了行政院長。
選後某一天晚上﹐陳水扁透過一位國政顧問團成員邀我見面﹐請我出任行政院長。我說自己能力不足﹐再三婉辭;但陳的意志很堅定﹐讓我無法當面拒絕﹐於是向他表示:我是一個國民黨黨員﹐這件事須先向黨中央請示﹐如果國民黨決定要我組閣﹐我就接受。後來﹐我向李登輝總統請示﹐他很坦率地說應該接啊﹐他們沒有人嘛。李總統並要我找連戰談談﹐當時連戰是代理主席。我找了連戰﹐連戰說要你組閣可以﹐但必須是黨進黨出﹐不能只是你一個人被拉去﹐連戰並說會請林豐正秘書長去談。
當時我就想這件事反正就由黨去談﹐有了結果再說。沒想到兩黨根本沒有談﹐因為陳水扁不肯和國民黨談黨進黨出的事。三月廿九日下午我去看前總長劉和謙﹐談了兩個多小時﹐離開劉府時秘書告訴我﹐晚報登出陳總統宣佈將提名我為行政院長。我原本認為自己對國防事務還可以掌握,當行政院長則未有足夠的準備﹐但陳總統一再強調,國政顧問一致希望我組閣,於是也就同意接受陳總統的邀請。
美國來使 促唐飛續任國防部長
中間還有一段插曲﹐美國眾議院前外交委員會主席李.漢彌爾頓銜柯林頓總統之命來台﹐除了向總統當選人陳水扁祝賀﹐還要求安排見我。見了面他就直接表示;柯林頓總統希望你繼續擔任國防部長兩年。後來有人傳說陳總統找我組閣是美方的意思﹐這點我至今無法確定﹐因當時漢彌爾頓先生只提到美方希望我續任國防部長﹐而我除了表示感謝關心﹐並沒有告訴他陳總統找我組閣的事。但或許他也向陳總統說過同樣的話﹐而陳總統最屬意的中研院李遠哲院長又沒有組閣意願﹐因此就給了陳總統"靈感"也說不定。
那時媒體追著我跑,我女兒在美國看電視,發現我的眼瞼下垂得很厲害,兩個眼睛大小差很多,趕緊打電話要我去看醫生,才發現是「重症肌無力」;三總的醫師給我開了維他命丸吃﹐但情況沒有改善。後來到榮總進一步檢查,經胸部磁振造影發現是胸腺瘤。於是我就一面忙著商談組閣事宜﹐一面準備住院開刀拿掉胸腺瘤。
由於兩黨根本沒有協商﹐加上身體健康因素﹐打從一開始我就決定﹐自己只是過渡性的﹐目的是讓政權順利轉移。因此我曾向陳總統表示只當到年底﹐之後希望由一位民進黨人接任。
馬英九要唐飛 人事權須主導不能放
四月十五日我住進榮總開刀﹐手術很順利﹐兩週後出院。住院期間﹐馬英九(當時是台北市長)打電話給我﹐提醒我內閣人事權不能放﹐必須由國民黨主導。但我知道這是做不到的﹐閣員人選有太多系統在爭﹐包括李登輝系統、立法院系統、國政顧問系統﹐還有民進黨六大派系以及國民黨系統的人﹐彼此爭的很厲害。我既然自許為過渡性的角色﹐不可能也沒必要去主導閣人事。因此﹐除了國科會主委是我挑的﹐其他人選我都只是被告知的﹐連新聞局長鍾琴都不是我找來的﹐她是行政院秘書長魏啟林推薦的。
筆者和唐飛院長及夫人在他們Cerritos住處合影。(2008/04)
醫師在我出院時特別囑咐只能上半天班﹐以免影響復原。但新內閣上任在即﹐實在沒辦法好好休息。有一次李總統要到三總向官兵辭行﹐當時我還是國防部長﹐必須隨行﹐結果大太陽底下流了許多汗﹐汗水滲進傷口﹐引發感染。五二○上任後﹐陳總統在圓山飯店舉行晚宴﹐答謝各國使節貴賓﹐我是行政院長自然應該在場。那天晚上握了許多手﹐用力過度﹐胸部的手術傷口裂開﹐滲出血水﹐造成更嚴重的感染。隔天只好再住進榮總治療﹐這一住就是一個月。期間﹐陳總統每隔三天就來探望﹐我多次向他表達辭意﹐但他都不同意。
再度住院影響大 新閣起頭步步難
事後回想﹐這一個月的影響實在太大了。如果我沒生病住院﹐就可以好好和部會首長商量﹐告訴他們如何開展工作﹐如何與立法委員溝通。當時許多人都是新手﹐連如何和新聞記者打交道都不知道。我自己也是到六月底才第一次拜會立法院﹐以及安排和主跑行政院的記者見面。事後﹐有記者批評我叫不出記者的名字﹐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我猜許多部會首長也有同樣的困擾。新內閣伊始﹐內部協調、國會聯繫、媒體關係是確保未來施政平順很重要的步驟﹐但我們一開始就沒能做好。等到八掌溪事件發生﹐內閣的蜜月期也就結束了。
到了八、九月間﹐是否停建核四開始成為一個棘手的問題。選舉時陳總統承諾當選後要停建核四﹐林義雄先生對這個問題盯得很緊。九月初﹐一位陳總統的李性友人跑來告訴我﹐核四問題已有處理方案﹐擬由李遠哲院長出面呼籲舉行公投﹐問我的意見。我說能解決最好﹐但心裡其實懷疑這個做法的可行性﹐因為公投並未立法﹐何況就算舉行公投也未必通得過。後來經濟部提出停建核四評估案﹐我召集相關部長首長開會﹐要大家下週表示意見。我的構想是﹐先彙總各部會的意見﹐再訴諸社會輿論評斷。以當時的社會氣氛﹐停建核四其實是不太容易獲得多數支持的。
核四爭議 陳總統當面告知同意請辭
我固定每週二傍晚和陳總統在他的辦公室見面﹐邊吃便當邊談事情。十月三日那天﹐我在立法院備詢﹐因為會議拖得比較久﹐我還請幕僚打電話給府裡﹐請陳總統先用餐不要等我。七點四十分立法院會議結束﹐我匆忙上車﹐嘴巴咬著麵包﹐邊看要和總統討論的公事﹐麵包還沒吃完﹐車子已經抵達總統府。進到府裡頭﹐很意外陳總統並不是在辦公室等我﹐而是走出來在旁邊的會客室和我見面。他說﹐你太太來看我太太﹐多次提到你的健康情形﹐希望能夠讓你專心療養﹐所以我現在就同意你辭去行政院長職務。當下我就說謝謝總統成全﹐我明天就開記者會宣佈。
事後媒體報導說我是向他遞出辭呈﹐實際情況不是這樣。當然﹐過去我曾多次向陳總統表達辭意﹐陳總統都不接受﹐並把辭呈退還給我。現在他親自開口同意了﹐我當然是樂意接受的。附帶一提﹐當我走出會客室時﹐有人告訴我:民進黨主席謝長廷、秘書長吳乃仁、總統府秘書長張俊雄等人都已在總統辦公室﹐就等我同意辭職﹐好安排後續的人事。
短命內閣 協助政權順利轉移
就這樣﹐我成了中華民國有史以來任期最短的行政院長。若問我有沒有遺憾﹐當然是有的﹐特別是兩度住院花去太多時間﹐使得這個內閣無法從容展布新局﹐可以說從一開始局面就很困難。當初因為拋不開﹁出將入相﹂的虛榮答應組閣﹐最後變成短命閣揆﹐這137天的行政院長﹐只能說,我做到一件:就是讓政權順利的轉移。